贺匀心想,这回了城也活不下去倒是实话,父母官对此事毫不上心,苦的不还是百姓们,这也确实怪不得这些赤甲兵。他退了两步蹲到那几名妇人面前,说道:“知府大人的府邸现在可以过去,那里有吃食,也可以暂时躲雨,你们在这里跪着也是徒劳,不如先回去。”
一名妇人抬起了头,哭着道:“我不回去!我的娃也发高烧快烧死了!我要找我男人!”
贺匀这才注意到,她的背上竟还背着一个孩童,那孩子双眼紧闭,脸上毫无血色。贺匀吃了一惊,语气里带上了焦急:“你一直在这里,你的孩子才真是死定了!你怎么想的!”
那妇人却仿佛突然被这话给吓坏了,手忙脚乱地把裹着那孩子的背篓往下取,大哭道:“我的娃啊!我的娃啊!娘是真的活不下去了!你爹那个杀千刀的玩意儿!就这么丢下我们娘俩儿!让我们怎么办啊!”
其他妇人也皆是面露死色,一副不想活了的样子。贺匀忙道:“你们听我说,朝廷的物资来了,你们现在回城会有人救济你们的,活着总比死了好。你们家里没有别人了吗?”
一名妇人这才喊道:“物资有什么用!当官的全都贪了,我们百姓落不着一点好!回去也是死!”
贺匀的耐心就快被磨没了,一时焦急:“你们回去!我给你们吃的,给你们容身之所,给你们看病!我保证!若是你们还觉得活不下去,到时再死不迟!”
眼见好言相劝行不通,他只好回头对几名赤甲小兵说:“你们去几个人,把这些百姓带回去,扛也得扛回去!”那几名小兵似乎有些犹豫,没有大统领的吩咐,此时回城便是玩忽职守,这罪责可承担不起。
贺匀见状的确有些生气,他按捺住骂人的冲动,立刻站了起来,从自己湿漉漉的衣服里摸出一张布帛,那是皇上的谕令。他随随便便将谕令抖搂开,气道:“你们这群当兵的脑子怎么不转弯呢!这里少你们几个不少,不如做些实际的事情!若是有人问罪,让他来找我!”
这时一名赤甲正好跑了过来,结结巴巴对其他人道:“这...这是贺大将军。”
这样一来,小兵们还哪里敢有异议,急忙将那些妇人连拖带拽地拉起来。贺匀这才对薛平说:“你跟他们回去,到了朱府就让朱宏赶快找大夫,这孩子脸都白了,再不救真得死,其余身体出了毛病的也都让大夫治!让朱宏把私宅都让出来,将流民们安置进去,他若是不肯,你就告诉他,等我回去让他准备好脖子给我砍!”
薛平使劲点了点头,跟着几十名赤甲一起返了回去。而贺匀准备进到沿海区域,看看究竟是什么情况。
不出意料的,他又被拦住了,一堆赤甲急忙围了过来:“大将军万万不可啊!”贺匀一个头十个大,有什么不可的?卫大统领和几名副将在里面多日,不也没出什么事吗?我还能被风吹海里去不成!
“别跟我废话了好吗?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就当我不存在可以吗?”
“将军,这真的...”
“别废话!我要进去!”
贺大将军最后还是利用了自己大将军的威严,恐吓着那些小兵让开了路。
好不容易远离了人群,又顶着风雨异常艰难地走了一阵子,贺匀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名赤甲,正快速地往海边奔去。再仔细一看,这哪里是在往海边跑,分明是被大风卷着连翻带滚地往前冲,压根控制不住身体。再往前便是海了,这样下去不被冲走才怪。贺匀的神经立刻紧绷了起来,撒丫子就往前跑,大风推着他,跑得踉踉跄跄,好在速度不慢。在贴近海岸时,贺匀一咬牙自己往前一趴,重重摔在了地上,若不这样,人没救成他自己倒先入海了。
贺匀眼看着那人的方向,手脚并用地抄了近路快速爬了过去,在靠近那人时一手扶着背上的黑狼确定不会被水冲走,另一只手使劲捞了一把那人的腿,牢牢把人拽住了,两人就这样险险停在了海水边,贺匀的半截身子甚至已经被泡了。
谁知就在此时,身下的沙子突然往下陷了陷,贺匀心道不好,这沙子若是坍了,他再想爬出来可就难了。
“傻逼!你要是能动,赶快拉我一把啊!”
那小兵显然没经历过这种场面,整个人都被吓傻了,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动。贺匀内心艹了他八百遍娘,恨不得跳起来一巴掌把他拍到水里去。
就在贺匀内心千军万马翻腾呼啸的时候,突然,一双手稳稳地拽住了他的腿,几乎悬空着将他整个人拖了上去。贺匀回身一看,脱口道:“卫大统领!”
朱宏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流民进入自己的府中,脸上不禁青一阵绿一阵,出于贺匀的吩咐,他只好命人准备了许多食物供给这些流民,心里却已经将这位年轻的大将军千刀万剐了。流民混杂,此刻的知府大人府邸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朱宏干脆连同管家一起躲在了账房里,眼不见为静,况且他现在需要尽快制定出一份天衣无缝的假账来。
薛平背着那名高烧已久的孩子匆匆进了府,直奔账房哐哐地砸了几下门。朱宏眉头紧拧着拉开了门,见到薛平便大喝道:“放肆!敲门做什么!”
薛平忙道:“请大人找寻几名大夫,为这里生病的百姓看病。”
朱宏怒目圆睁道:“大夫?哪里来的大夫!”
薛平见到朱宏就觉得心头一股子怒火,奈何身份卑微,只好继续道:“我背上这孩子再不诊治真的会死,大人总不能放着人命不管吧!”
这孩子的母亲在一旁也是满脸雨水混着泪痕,要多凄惨有多凄惨,妇道人家没见过当官的,此刻只管闷头哭,连声音也不敢出。
朱宏烦道:“要找大夫自己去找,你当朝廷命官是你家管家吗!什么都要管!”
薛平情绪也激动起来,道:“这是贺大将军吩咐的,大人若是不愿意,回头将军问起来小人就实话实说!”
朱宏一口气憋在了嗓子眼,大将军吩咐他当然要听从,可又觉得被一个贱民威胁至此,老脸上过不去。他转身欲把门关上,边道:“本官有重要的事,结束之后自然会请大夫,等着!”
薛平急了,急忙用一只手抵住了门:“什么事能比人命更重要!朱宏你就这么当父母官吗!”
朱宏哪容得被人这么说,瞬间大怒:“放肆!区区刁民,敢直呼朝廷命官的名讳!谁给你的狗胆!来人呐!给我把他拖出去打五十大板!”
几名衙役立刻走了过来,作势要把薛平往外拖,薛平哪里肯,只得挣扎了两下,肩膀上的伤口立刻又渗出了血,背上的孩子晃了晃,突然掉了下去。薛平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猛地回头一看,却发现一旁站着一名青年,将孩子稳稳地接到了怀里。
而朱宏正转身准备回房,对身后发生的事没有一丝关心。
那青年笑了笑,将孩子重新交给了薛平。紧接着抬起一只腿便向前踹了过去,不偏不倚正中朱宏的后心,堂堂知府大人毫无防备,便在自己的府邸摔了个狗啃泥,狼狈至极。
朱宏的怒火简直要冲破天了,爬起来转身怒喝道:“谁!”
那名约莫二十来岁的青年毫不避讳地站在朱宏身后,悠悠地看着他,嘴角的笑容甚至还没有收起来。
朱宏在怒不可遏的情况下还是注意到,这青年长相俊秀,一张脸棱角分明,双眉浓密,一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鼻梁高挺,嘴唇色浅且薄。一身墨绿的衣衫被雨打湿,鞋边沾着些污泥,脸上的雨水还未干,发髻却还是整整齐齐的挽在头顶。不知为何,朱宏一见到他,便收起了差点脱口而出的污秽之辞,觉得自己最好还是不要胡言乱语。
那青年问道:“知府大人放着人命都不管了非要回屋里去,是什么事如此重要?”
朱宏依旧是嗤了一声:“本官说了,会找大夫!你又是什么人,敢在本官的府中造次!”
“大人的府中如今皆是流民,我没地方去,自然要寻一处落脚之地。还以为大人宅心仁厚,未想连大夫也不愿请,却还要打人吗?”
一旁的流民皆往这边望了过来,朱宏咳了两声:“本官已经说了,会找大夫,是这刁民胡搅蛮缠,冒犯了本官。”
薛平忙道:“这孩子都要死了,我当然着急了!”
青年看了他一眼,又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体温,表情凝了凝,说:“大人府中也有大夫吧,这孩子的情况想必一刻都耽误不得了。”
朱宏却越想越觉得心里堵,这人分明只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民,凭什么在这里随口指使堂堂知府。
可是这府中全是眼睛在看着,他总不能表现的没有一点人情味。只好对身边的衙役吩咐道:“叫大夫来。”
薛平坐到了一边,这才对青年道了谢。那青年问道:“我听说贺大将军亲自带人前来赈灾,他人在何处?”
薛平道:“将军到海边去了,说是去看看情况。”
那青年的语气立刻变得着急起来:“他去海边了?何时前去的?”
薛平觉得有些奇怪,但还是道:“就不久前,我和将军一起去的,将军让我回来先给那孩子找大夫。我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什么普通老百姓,你认识将军?”
那青年摇了摇头,道了声多谢,便脚步匆匆地出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