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匀独自往内院去,这里依然聚集着许多流民,每人的手上拿着些馒头正在狼吞虎咽,他尽量没有引人注目,穿过走廊径直向着唯一一间亮着灯光的房间走去。
远远地他便看见一个妇女怀中正抱着一个孩子,坐在那房间门口,正是那先后失去了丈夫和孩子的女人。贺匀正想走过去,忽然看见那门打开了,朱宏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妇女,脸上尽是不耐烦的神色。
应该是因为朱宏吩咐过,在他的房间周边还站着几名手持棍棒的衙役,流民没有向这边集聚,而是都挤在了大堂和内院。
朱宏看了一眼那妇人怀中的死童,压低了声音呵斥道:“你还不把这晦气的玩意儿扔了!跪在门口哭丧吗!”
贺匀的脸色黑了黑。只见那妇人恍若未闻,依旧失神地坐在门前,一动不动。
朱宏道:“你以为贺大将军保你,本官便拿你没办法了吗!再敢坐在这里找晦气,本官按律治你个冒犯朝廷官员的罪名!”
妇人依旧没有反应。朱宏气急了,抬起脚作势要往妇人身上踹,贺匀立刻摸下了背上的黑狼,想着要不然一箭绝了他的后也是可以的。
谁料贺匀还未出手,那妇人却猛地站了起来,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往朱宏身上撞过去,一边还歇斯底里地大叫:“狗官!狗官!”
一旁的衙役立刻上前拉开了那妇人,朱宏扯了扯自己的官服,道:“快堵住她的嘴!这娘们儿不识好歹!给我把她拖出去打!”
贺匀的脸色彻底黑了。
朱宏转身正欲把门关上,忽又感觉到自己的后心中了一脚,这回可就没那么客气了,朱宏直接一头磕到了屋内的桌子角上,霎时间头破血流。他捂着自己的额头,怒急转身:“他妈的谁?!”
贺匀声音更大,气势更足:“他妈的我!”
这回惊动了内院的流民,许多人探头探脑地向这边望过来,却又不敢靠近。
朱宏更是被吓得屁滚尿流,急忙换了个神色,谄媚道:“是将军啊?将军回来怎么不通知一声,下官也好在门口迎接啊。”
贺匀神色未缓:“我要是通知了,是不是就看不到为官之人欺压百姓的好戏了!”
“将军误会...”
“误会你个头!”贺匀气急了,转头又瞪着那两名押着妇人的衙役,吓得那两个人急忙放开手,退到一边去了。
朱宏的脸上是彻底挂不住了,只能道:“将军真的误会了,不如请将军进去,下官向将军解释?”
贺匀当然知道朱宏是怕丢脸,他就不,怕丢脸我就让你更丢脸!
他转身对着内院喊道:“大家吃饱喝足了就进来,没吃饱喝足想看热闹的也进来!”内院的流民犹犹豫豫地接连凑到了走廊这边。贺匀才又转身回去,对朱宏道:“知府大人不该跟我解释,而是该跟他们解释。”
朱宏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笑脸:“一切皆是因为这妇人抱着个死童在下官门前坐了半日,下官劝阻不得,故而有些失态。毕竟是个死童,多少都有些晦气,是下官太急了。”
贺匀没理他,转而问那妇人:“你为何要坐在知府大人门前?”
那妇人只是呜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时人群中有一名胆子大的男子说道:“都是这狗官!他心里根本就没有百姓!一边吃着朝廷的饷银,一边克扣百姓的税款!真到天灾人祸来的时候只顾保全自己!大将军您一定要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一呼百应,人群中立刻有其他的人跟着应和道:“将军一定要惩治这样的狗官啊!”“为我们主持公道啊!”
朱宏的嘴角随着这些百姓的控诉抽抽了起来,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贺匀抿了抿嘴唇,对流民们说:“大家稍安勿躁。”
“她说不出来,我替她说。他的丈夫死于天灾,可她怀中的孩子,是死在你的手中!”贺匀的语气咄咄逼人,“如果是我,我会把这孩子放到你的床上,在你这朱府摆三日的灵柩!又何止是坐在你的门前?”
朱宏终于笑不出来了,他道:“将军这话说的未免太过牵强,下官并没有害死过这孩子。”
贺匀哼了一声:“有没有害死不是取决于你怎么说,而是取决于本将军的判断。”
料是朱宏如何巧舌如簧,能把黑的说成白的,遇上贺匀这种压根不听你说的人,也是没有办法。朱宏只好说:“接下来的赈灾流程,下官定会尽心尽力,还望将军先顾全大局,也好让下官证明自己的态度。”
贺匀本来也没想着现在就处置了朱宏,不说别的,朱宏对这东南区域的赈灾流程也一定比他清楚。他自然是让了步,道:“百姓们都听到了,希望大人说到做到,本将军自然不会故意找大人的麻烦。”
反正卫大统领快回来了,他找不找你麻烦就不是我说了算了。
“对了,”贺匀看了看那快哭晕过去的妇人,“这孩子,好好安葬了吧。”
朱宏阴沉着脸道:“是。
灾情过去得比贺匀想象的还要快,第二日,便不再是风雨大作了,城中的积水尽数排了去,修缮工作便提前开始了。城中的工人们,加上几百名乌甲以及从海边撤回来的赤甲合力,预计不出几个月,东南六区便可以恢复七七八八。
第三日卫大统领从海边回来之时还面带喜色,看到贺匀便笑着谢了几句,看到朱宏时,卫大统领才立刻变了脸色。贺匀领略到卫大统领从满面春风变得凶神恶煞的全过程,心里居然冒出了一个卫大统领还挺可爱的诡异念头。
这个念头在两个月之后,也不知道是得到了证实,还是被彻底推翻了。
这日,贺匀正在房间里睡觉。盛情难却,他被邀请到了卫巍的统领府中居住,已经一月有余了。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了腾腾腾的脚步声,贺匀睡得轻,能辨认出了这走路带风的绝对是卫大统领没错了。果然,下一刻卫大统领便推开了门,笑道:“小明贤!快随我出去一趟!”
贺匀坐起身,无奈道:“到哪里去?”
卫巍嘿嘿笑了两声,坐到了桌边:“赈灾都赈得差不多了,该去找姓朱的那孙子算账了。”
贺匀道:“大统领要去是理所应当,带着我做什么?”
“那孙子是怎么欺负流民的你最清楚,也好过我单枪匹马去说不过他,显得理亏。”
贺匀心想,你就是理再亏,吼个两嗓子也没人敢顶嘴吧?
当然贺匀是没把这话说出来的,这两个月他算是看出这卫大统领是什么人了。对于自己看不惯的人,一概懒得跟你说话,把不想理你全写在脸上,譬如当初的张思远和现在的朱宏;对于自己不太熟的人,一概是礼数得当,话不多,显得特别严肃正经,颇有大将风范,比如当初在海边见面的时候;对于自己看得上的人,那就是个老顽童,整天笑呵呵,丝毫不拿你当外人,比如现在的状态。
贺匀也不懂自己是哪里招了这老统领的喜欢,总之卫大统领看他就像看自己的儿子似的,怎么看怎么顺眼,怎么看怎么优秀,以至于对他的称呼直接从贺大将军跳到了小明贤。
人总是这样的,你喜欢我我自然也喜欢你,所以贺匀对这大统领的印象是非常好,少了先前的几分拘谨,相处得也很舒服。
贺匀掀开了被子:“那就走吧。”
朱宏正对着自家的账本发愁,之前贺匀说是要查看账本,他便连忙修了假账,将那些东一块西一块的贪污之财填补成了有理有据的模样。谁料这大将军之后再没提过这件事,反而弄得朱宏心中七上八下。
正在此时,下人前来通报,说卫大统领和贺大将军一同到府中来了。朱宏手一抖,险些将账本给掉到地上,他匆忙把账本塞到柜子里,整理好仪容赶快迎了出去,一边战战兢兢地想着这两位太岁爷一同前来准没有好事。
很显然他的预感是正确的。卫巍和贺匀都不是拐弯抹角的人,虽说贺匀只是单纯跟着卫巍来凑热闹,一见到朱宏,却也是立刻就觉得一肚子气。卫巍就更别提了,本身就是个火爆脾气,又看这位知府大人不顺眼很久了,一进来便开门见山道:“这赈灾事宜都进行的差不多了,朱大人该为自己之前的行为解释解释了吧?”
朱宏见来意不善,便也不做寒暄,道:“下官办事不利,因赈灾经验不足导致许多百姓流离失所,望大统领惩罚。”
卫巍道:“经验不足?哼!”
一句话结束便没了下文。贺匀看了看卫巍,又看了看朱宏,见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心中叹了口气,默默地捅了捅卫巍的胳膊。卫巍向贺匀看过来,一副你捅我干嘛我懒得跟他废话这时候你还不说话我带你过来干嘛的样子。搞得贺匀顿时就懵了,合着还真是让他过来跟朱宏打嘴仗的?
贺匀瞪了卫巍一眼,转而对朱宏道:“之前我说过要查账本。”
朱宏立刻道:“大将军要查便查,下官...”
“急什么?我现在觉得没有查的必要了,反正查出来也是天衣无缝的。”
朱宏梗住了。贺匀接着道:“御史大人朱厉是你堂兄?”
朱宏愣了一下,他心想贺匀与卫巍总得给这当朝一品文官一点面子,因此找了堂兄帮忙,只是...
“嗯?”
朱宏道:“回将军,是。”
“前些日子你给御史大人递了书信?可御史大人迟迟没有回信吧?”
朱宏这下彻底愣了,就连卫巍也有些吃惊地看了贺匀一眼。贺匀道:“别紧张,我没截你的书信。只是,你觉得我和卫大统领需要给你这堂兄一点面子,可这晋阳城中,也总有需要御史大人给面子的人不是吗?”
朱宏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唉,我就直接跟你说吧。摄政王殿下亲自拜访了御史大人,希望他不要管你。”
朱宏被当头浇了冷水,摄政王?这里面有摄政王什么事?
卫巍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哦~
“所以你就别仗着你京城里有人了,赶紧着就承认了你平日里搜刮了民脂民膏,赈灾时未尽心力导致流民失所。念在你后来态度积极,赈灾有功,卫大统领或许在上报朝廷时会为你说几句好话,后果不会有你想的那么严重的。”
这话说的也是十分直接明了了,朱宏打了这么多年的官腔,从未遇见过说话如此不含蓄的人,一时脑子里一团乱,无法判断这事情到底是认了好还是不认好。
贺匀当然看出了他的想法,道:“你若是认了,那便是功过相抵,就算功不抵过也不至于多严重。你若是不认,那我和卫大统领这急性子,就是没有证据也能把你给办了,你信吗?”
朱宏考虑再三,觉得自己可能是栽在这小子手里了,低头道:“下官知罪。”
两人走出府中之时,赤甲军暂时先将朱府包围了起来。卫巍笑道:“小明贤果然靠谱!三言两语他便认了罪。”
贺匀的脸色却沉了沉:“我方才说为他减轻罪责是哄他认罪的,身为父母官如此不把百姓放在心上。我亲眼看见过那些流民的惨状,绝不能轻饶,否则对不起这些百姓。”
卫巍拍了拍贺匀,神色认真道:“放心,老夫跟你是同样的想法。”
再次乘轿撵回到统领府时,府前停了一辆马车。门房指了指里面:“大统领,有客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