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听到有客人来的那一刻,贺匀便有了些直觉。他越过卫大统领先行从轿撵中跳出来,脚下生风似的跑进了门。那坐在大堂内,一身墨绿衣衫,两个月没见的人还能有谁!贺匀万分惊喜,大喊着扑了过去:“子忱大哥!”
谢旋露出笑容,任凭贺匀撞到了他的身上,给了他一个熊抱,这才将笑容收了收,佯怪道:“在人家家里,像什么话?”
贺匀才不管,离开晋阳两个月,好不容易见到亲人了,还管什么像不像话的。
谢旋虽然嘴上说着不像话却也没把他推开,一低头顺势看到了贺匀身上的黑狼,笑着问:“还背在身上做什么?”
贺匀朗声道:“护身符啊!”
这时候卫巍才走了进来,看到眼前场景显然是愣了一瞬。谢旋看见他,这才推了推贺匀,“大统领来了,快放开吧。”
贺匀笑着放了手。卫巍与谢旋行了礼后,谢旋才说:“圣上谕旨,召贺将军回朝。他离朝已有两月,没给大统领添麻烦吧?”
卫巍又恢复了不苟言笑的样子:“大将军帮了老臣大忙,又怎敢说什么添麻烦。”
谢旋看了贺匀一眼:“那便最好,我看这城中道路房屋都在恢复,圣上也该安心了。”
卫巍道:“王爷特地前来,我东南百姓定能体会到圣意,老臣先行谢过了。还有一事,知府朱宏之事,多亏了王爷从中相助,老臣也是不胜感激。”
他指的是谢旋私下拜托了御史大人不要插手的事。谢旋道:“这是小事,大统领不必往心里去。”
贺匀在一旁听着这两个人一本正经的对话,不禁笑出了声:“是我让王爷帮忙的,要谢就谢我吧。”
谁知卫巍看了看贺匀,突然垮下了脸,变了个语气:“小明贤,你今日便走吗?”
小明贤?谢旋站在一旁被这声小明贤惊到了。
贺匀早已习惯,顽皮一笑,回答道:“是啊,您若是想我,日后我来看您便是。”
卫巍只好点了点头,转向谢旋:“王爷若不急着动身,便先休息片刻,老臣想与大将军说几句话。”
谢旋自然没有意见,看着卫巍将贺匀带往内堂去了。贺老二莫不是真的人见人爱?这不是我认识的卫大统领!
卫巍将贺匀带到了内堂,表情莫名严肃:“小明贤,我早就想问,你是否有心上人呐?”
贺匀被这没有前因后果的劈头盖脸一问问懵了:“没有啊,问这个做什么?”
卫巍犹豫道:“舍妹家里有个女儿,跟你年龄相仿,我看着配得很,要不...”
贺匀忙打断了他:“哎哎哎,您这是要说媒吗?我可没这闲心思。”
卫巍盯了他一会儿,像是确认了什么事实,道:“你跟我说实话,你这黑弓莫不是心上人送你的?否则何至于每天背在身上。”
贺匀简直要笑了,这老统领每天都在想些什么啊?
“当然不是。”
“你唬我,若是没有心上人,那为何到了这年纪还不愿找个姑娘成亲啊?”
“真不是,我这黑狼是外面那位王爷送我的,一直背着是因为我喜欢,不愿找姑娘成亲当然是因为还没有中意的,况且我年龄不是还不大嘛。”
卫巍狐疑地瞥了他一眼:“王爷送的?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脑子也不好了?”
贺匀无语:“这话怎么讲?”
卫巍道:“反正我年轻时只愿将夫人所赠之物带在身上,寸步不离身。”
贺匀眨眨眼,突然觉得有些道理。
卫巍看他这一愣神的工夫,更觉得自己猜对了,颇为惋惜道:“好吧,看来是名草有主了,我就不强求了。你记得回来看我,别让我老头子一个人太寂寞。”
贺匀忍笑道:“好。”都说老小老小,人这年纪一大,性子反而变得更幼稚,这卫大统领私底下的形象简直是“老小”的典型。
贺匀在坐上马车之前,心中还是十分的不舍,可是这份不舍很快就被同谢旋一起坐在马车里将要回家的喜悦冲淡了。他盯着谢旋左看看右看看,觉得两月不见,子忱大哥一点也没变,还是那副慢慢悠悠,云淡风轻的样子,也还是那么俊朗...嘿嘿...
直到谢旋把手伸到了贺匀的腿上,拧了一把的时候,贺匀才从自顾自的傻笑中回过神来,嗷的嚎了一嗓子:“大哥你掐我干嘛呀!”
谢旋笑道:“需要理由吗?”
“...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旋眉间眼里全是笑意:“傻小子。”
贺匀简直要乐开花了,要说乐什么有什么好乐的?贺匀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之看到谢旋在笑,听到谢旋在说话,不,只是看到谢旋这个人,就是一件特别能让他开心的事情。
所以究竟是在开心什么呢?
贺匀伸手摸了摸放在一旁的黑狼,为什么要寸步不离的带在身上?若不是心上人送的,才不会每天带在身上?
这说法...未免太绝对了。
谢旋眼看着贺匀又陷入了自己的世界里,只好问道:“这两个月都发生什么重要的事?不跟我说说吗?”
贺匀再次回过神来,忙说:“有有有!有很多。”
贺匀从出发当天的夜晚是怎样遇到近百余人暴民说到到了朱宏府上是怎么给他下马威的,再说到是如何遇到那几名在防线边跪着不肯走的妇人,又是怎样处理的,添油加醋、滔滔不绝。谢旋一直笑着看着他,听得很认真,一句话也没插。
“朱宏那家伙太不是东西了,那孩子高烧几天,浑身烫得不行,我让薛平带那孩子回去,让朱宏给请大夫他都不愿意!最后还是...咦?最后朱宏是怎么听了劝请了大夫的来着?”
谢旋咳了两声:“这不是重点,继续往下说吧。”
“我记得薛平好像提到过是有个什么事来着?算了我也忘了,继续说,说到哪儿了?”
谢旋松了口气:“说到请了大夫。”
“嗯,”贺匀叹了口气,“可惜那孩子了,我看着还没有五岁呢,就这么没了。你没看见他娘亲的样子,都快疯...哎是不是有人在叫我?”
贺匀说到一半,突然听到马车之外有人在喊着大将军。他掀开了帘子,示意车夫停下车,便看见薛平领着薛小壮站在马车外。贺匀笑道:“哎你这伤好全了吧?房子怎么样了?”
薛平在马车外也笑道:“都好了!房子盖得差不多了!官府还给了补贴,苦日子算是过去了!”
贺匀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来来来,小壮给哥哥掂量掂量胖没胖。”
薛小壮犹豫着看了薛平一眼,见自家阿爹没有反对,便笑着扑了过去,贺匀架着他的胳肢窝把人抱起来抡了抡,笑道:“是重了点儿!”
薛平哈哈笑了两声:“他娘说了,一定让我亲自来谢谢大将军。多亏了大将军,我们才能撑到今天。平常百姓也没什么好东西,我打了块平安符,他娘拿去庙里祈了愿,希望能保佑大将军平平安安。小壮,快拿给将军。”
薛小壮乐呵呵地应着,从怀里掏出了一个老虎形状的铁片,通身红色,纹路是用金线勾勒而出,做工不算精致,但看得出制作的人很用心。贺匀高兴坏了,收过来挂在了脖子上,往中衣里塞了塞,道:“好看极了。”
薛平瞥见了那门帘中似乎还有一个人,便低声问道:“将军,我听说王爷来了?”他指了指马车,“不会正坐在里面吧?”
“是啊!我让他出来跟你打声招呼。”
薛平忙道:“别!别别别!我紧张!将军您快出发吧,一路顺风!”
贺匀道:“要不我掀开帘子给你看一眼?我看你不是挺好奇的吗。”
没等薛平再说话,贺匀便掀开了帘子,里面的谢旋立刻往后缩了缩,靠上了背后的木板,又把头往马车内部侧了侧。薛平也确实是有些好奇,探头望了一眼却没看见谢旋的脸,只觉得这身型和着装都好生眼熟。
贺匀倒是有点奇怪,子忱大哥在扭捏什么?还不让人看了?
他回头道:“王爷平时不这样,不知为何今日认生了,你别见怪。”
薛平忙道:“不不不!我带着小壮回去了,将军...还有王爷,慢走!”
贺匀笑着跟薛平薛小壮告了别,重新坐上了马车,见谢旋僵直着的身体这才放松了下来。好奇怪!
这边薛平盯着远去的马车的背影,猛地拍了下脑袋,哎呀这不是当日帮忙请大夫的那位公子吗!他...他他他是摄政王啊!
贺匀也正是百思不得其解,突然间脑子里却灵光一现,醍醐灌顶一般。
“本来他不想请大夫,是一位公子看那孩子实在是高烧不下,才帮了忙逼着他请的。”
当日居然忽略了薛平的这句话!一位公子?公子?还逼着知府大人请大夫?这么牛气的公子吗?
贺匀扑了过去盯着谢旋的脸,眉头微微皱起,一字一句道:“子忱大哥,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来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