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匀一行人行了两个白天,才接近了西南边境。
这西南与东南不同,他们先是要穿过层层的山脉,继而又是望不到边的高原。又走了一阵,远远的可以看见几座巍峨的高山,山顶上覆盖着白茫茫的雪,壮观极了。
只是贺匀此来并没有闲暇时光用来看风景,也真是可惜了。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拉上谢旋一起来玩几天,想必会非常有趣。
身边的一名士兵用手指着前方,那里隐隐可以看见连成片的灰色城墙。那士兵道:“将军你看,那里应该就是西南边防营了吧?”
贺匀抬眼一望:“可不是吗,终于到了。”
穿过防线再行不到二十公里地,便是传说中的乌惑国国土了。
贺匀与几名兵士这才看见了乌惑国的城门,走将过去,见果然这国内的人只爱穿黑色衣物,就连城门守卫的盔甲,也是通体漆黑。
一名士兵走了过去,拿出大魏的诏令,对守卫说:“我们是魏朝使臣,求见国主。”
那守卫像是早先便接到了通知似的,二话不说便领着贺匀一行人往宫城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走来,贺匀发现,乌惑国内的文化当真是诡异的很。满城的建筑皆是大红色,满城的人皆是一身黑色。直到到达了宫城,贺匀看见房顶、墙壁、柱子、就连通道也是红色的时候,他险些要对这满眼通红产生晕眩反应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湖蓝色的着装,只觉得实在是与这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乌惑国的国王看起来还算正常,至少没有用黑纱掩面。他见到贺匀后,态度倒十分客气,直言道:“将军大驾光临,小国愿以国宴待之,愿将军赏脸。”
贺匀眯了眯眼:“我并未说明自己是何身份,乌惑国主便知道我是谁吗?”
乌惑国主客气道:“贺将军声名远播,广受百姓爱戴,谁人不识?”
贺匀道:“声名远播?我自上任以来,至多也就帮忙治理了东南天灾。大魏安宁,连场像样的仗我都没打过,这晋阳城的百姓都不见得全部认识我的脸,国主这话未免言过其实。”
贺匀丝毫不想跟这乌惑国的国主客气,跑到晋阳城中去宣扬什么将星祸世,又能一眼认出他的身份,分明就是仔仔细细地揣摩过贺匀这个人,这让他感觉很不舒服。
再者,贺匀总有一种隐隐的预感,觉得自己是不是陷入了什么阴谋当中。
总之,算计我还要我给你面子,做梦吧你。
那乌惑国主果真被噎了一下。就在此时,一位手持权杖,佝偻着腰身的大臣往大殿中间走了一步。
黑帽盖住了他的头,他的脸被埋在了黑暗中,只有苍老的声音传了出来。
他道:“我乌惑国向来对武将十分尊敬,贺家一门三将,实在是让我朝钦佩,因此识得将军。”
贺匀轻哼了一声:“若是尊敬武将,这将星祸世,又是什么说法?”
那大臣却道:“此事我国也有意给将军一个交代,不知是哪个不要命的玩意儿,敢跑到大魏去放肆。昨日国主得知此事,便派人前去大魏将人抓了回来,正好请将军定夺。”
言下之意,此事乌惑国朝廷并不知道,全是那些刁民自己做出的行为。
贺匀没有说话。
那大臣招了招手,立刻有近卫押了几个人上来。那几人都唯唯诺诺的,看起来像是寻常的百姓。
乌惑国主开口道:“孤王且问你们,私自潜入大魏,传播不当言辞辱没贺将军的名声,是为了什么?”
贺匀一边静静看着乌惑做这场好戏,一边脑子里转着弯,想着这边陲小国究竟想做什么。
之间其中一个百姓浑身发抖道:“王上...王上饶命啊!小的,小的只是受了巫师的蛊惑,说是贺将军一上任,东南便发了天灾,一时被猪油蒙了心,以为贺将军是灾星转世!小的,小的只是抄送了几张纸传了传,并未做其他的事啊!”
一旁有名男子立即也说道:“草民偶尔夜观天象,见大魏的将星光芒太盛,我乌惑的紫微却...却黯淡无光。这...这才胡言乱语!草民也是为了乌惑啊王上!”
那手执权杖的老人却突然间勃然大怒:“混账东西!我前夜夜观天象,并未发现任何不妥!你区区一个小小的巫师,谁给你的狗胆随意揣测大魏的将军和我乌惑的命运!”
那平民巫师道:“是...是草民不自量力,长史大人饶命啊!”
贺匀淡淡的问了一句:“东南发生天灾,与你有何关系?”他问的是那自称受了蛊惑的男子。
他还未回答,却是一位跪在他身后的女子看向贺匀道:“我们几家的丈夫、兄长或是父亲,那阵子都在大魏的东南做生意,天灾一至,他们尽数没能回来。我们当然恨你!”
贺匀问道:“做生意?什么生意?”
却见那女子眼珠子上上下下转了几圈,才答道:“自然是水产生意。”
贺匀道:“有意思,西南内陆国民,竟懂得水产生意怎么做?”
那被称为长史大人的老头这时又怒道:“一派胡言!”
话音刚落,他竟是抽出一旁近卫的佩刀,径直刺向了那女子的腹部,一刀贯穿,那女子一句话也没说出来,便吐血倒了地。
贺匀下意思伸手:“哎!”
那长史又道:“都是些刁民,还留着做什么!”
苍老的声音里夹带着绝不留人的狠厉。贺匀还未来得及说话,只见那几名押送罪犯的近士已经齐刷刷抽出了佩刀,欲将这几名百姓尽数砍死。
贺匀只来得及阻止了离他最近的那名近卫的动作,留下了一个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男人。
“国主,事情还未...”
只听身后又是一倒地声响起,贺匀话未说完,回身一看,竟是那唯一幸存的男人自己撞上了一近卫的刀尖,了断了自己。贺匀当时在心下便下了定义,这些绝不是普通百姓,他们皆是死士。
事情发生得太快,贺匀身边的几个士兵看着这满地的鲜血和尸体也都吓愣了,一士兵靠近了贺匀,小声道:“将军?”
贺匀微微侧身:“慌什么?”
乌惑国主这才开口:“都是些不知深浅的乱民,如此处置贺大将军可满意?”
贺匀皮笑肉不笑:“满意,满意得很。”
国主道:“既如此,贺大将军舟车劳顿,不妨先休息片刻,我国已经准备了最好的待客居所。有什么事今晚国宴之时我们再行商榷如何?”
贺匀道了声好,他的确需要些时间缓冲缓冲自己的脑子。他摸了摸袖子里谢旋给的信号弹,这趟前来,恐怕真的不只是出使那么简单了。
贺匀不爱和不认识的人一起吃饭,况且是一堆不认识的人。再加上是坐在哪儿哪儿都红的大殿内,跟一群哪儿哪儿都黑看不见脸的人一起吃饭,就更不乐意了。
他盯着坐在对面的长史看了看,眼见着那长史将面纱稍稍掀起,将食物从面纱下方送入口中之时,实在没忍住在心里切了一声,吃东西也要这样麻烦,你们是长成什么见不得人的样子了?
正在此时,乌惑国主举起了酒杯,对贺匀道:“孤王敬贺大将军一杯,一来为国民愚蠢的行为向将军赔罪,二来感谢将军不远万里前来我乌惑国做客。”
贺匀也举起酒杯道:“国主客气,该是我敬你,一来感谢贵国特地为我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戏;二来也想请教国主,引我前来究竟是做了什么打算?”
乌惑国主扯了扯嘴角:“将军恐怕是有是什么误会。你我两国一向交好,我国并不会有逾矩的行为,又怎会有引将军前来的说法?”
贺匀喝下了手中的酒,未想这酒又纯又烈,一杯下去烧得嗓子险些起了火。他轻咳一声,面不改色:“交好不敢说,井水不犯河水倒更为贴切,所以此番还请国主明示了。”
乌惑国主只道:“将军既然来了,我国自然以礼待之,将军就当体会一下另一种风土人情,待休息好了再回国便是。”
说的情真意切,贺匀心里自然是不相信,可又挑不出错来。
长史却突然道:“大将军方才喝的这杯酒,可品出些其中味道来啊?”
贺匀刚才一口干了一杯,还没尝出味道倒是被辣得不行,只觉得应该是好酒。便道:“倒是从未喝过。”
长史笑了两声:“将军不妨再尝尝,既是宴席,宾客尽兴才是最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对方一个国主一个位高权重的文臣话里字里都这般客气,贺匀也不好再拂了他们的面子。于是便小小的抿了一口,辣味稍减了些,却又品出了一丝轻微的腥味来。他问道:“这酒是何物所酿?”
长史道:“五毒。”
贺匀险些将方才灌入口中的酒尽数吐了出来,五毒!是虫子啊!
乌惑国主见贺匀面色不对,便说道:“将军放心,五毒酿酒,毒性已经全无,反倒对身体很有好处。”
贺匀强忍着一股反胃的感觉,道:“无妨无妨,只是从未喝过而已。”
后来,无论旁人如何劝酒,贺匀再没有碰过。
宴会将要结束之时,贺匀道:“国主若无事,我等明日便返回国都,不再打扰了。”
乌惑国主只问道:“可是我国招待不周?将军怎得急着要走?”
“没有,只是我也须得回去向圣上禀明情况,不宜久留。”
乌惑国主便没再说什么,只道让贺匀今夜好好休息。
实在有些莫名其妙,难不成这乌惑国真的没有一点其他意思?难不成说什么将星祸世的真的只是一些不要命的百姓吗?
贺匀愈发想不通顺,心里决定还是先回到晋阳再说,若是晋阳城也无异样,那便只当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