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西北营帐内,谢旋心里七上八下。东胡的变故平定得未免太过容易,西南那边又是无比静默,没有一丝消息传来。这种安宁的氛围落在谢旋的眼里,却只觉诡异。
丁勇入了帐,于侧座坐下。他干了一杯水,大大咧咧道:“王爷,东胡内乱已定,楼媛那边更是连军队都没出现,你怎得这一脸的忧色嘞?”
谢旋道:“墨石,前日我大军兵临东胡城下,楼媛不可能不知道,可却并未派兵支援东胡,你不觉得奇怪吗?”
丁勇道:“他们这些大山洼子里的小腿子国,互相之间哪有什么狗屁情谊?危急时刻还不是想着保自己。”
谢旋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楼媛在这西北已是及其强盛之国。如今没了昌兰,便只剩下楼媛和东胡,他们难道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不懂吗?”
“这...我想不明白。”
“我总觉得,是不是时机未到呢?”
丁勇却是吓了一跳:“您是说,他们迟早还会联手打过来?可是央塔木卓那小子不是已经夺回了政权吗?”
谢旋道:“木卓才十八岁,要跟他老谋深算的叔叔斗智斗勇,真的这么容易吗?”
“难道...难道他是在哄骗央塔木卓,顺带蒙了我们!”
谢旋看了丁勇一眼:“你看我们大魏,兵权由我、明贤以及卫大统领分掌。而东胡的兵权自然也不完全在木卓手中,央塔加措若是想笼络东胡的上将军,会是难事吗?”
丁勇听懂了,并且补充道:“就算上将军不站在央塔加措的阵营里,面对大魏这块肥肉,也很难不去啃。王爷是这个意思吗?”
谢旋面色严肃,思忖片刻立刻起身:“全军戒备,提高警惕。”
丁勇赶紧答了是,忽又想到了什么,他问道:“王爷,您说时机未到,那这时机究竟是啥啊?”
谢旋越想越觉得心里发凉,他问:“明贤一点消息也没给我传吗?”
丁勇不解道:“二公子在西南打仗嘞,给您传个啥消息啊?”
谢旋道:“若是军情并不紧张,明贤一定会传信给我。”
丁勇道:“要不是这次这事儿,我连有乌惑这么个地方都不知道,他们还能捅出什么幺蛾子来?王爷您是不是太担心二公子了?还是您想他了?要不您给他写封信不就得了!”
“......”谢旋叹了口气,“墨石...你...还是快去下令吧。”
“哦!”
谢旋重新坐回了桌边,想了想,提笔道:数日无信,忧心忡忡,望复之。——旋。
这边,贺匀赶忙掀开了帐帘的一角往外看去,外面的情景却是让他再次目瞪口呆。
无数只黑虫自半空之中急剧掉落,就像是翅膀没有了作用似的。只一瞬的功夫,空中已无一物,而地上布满了黑压压的一片。
那些虫子落地后也全无生气,有许多只背面朝天,似在挣扎,还有许多已经完全没了动静。
贺匀心中一阵恶心,退了两步便蹲下干呕起来,周黄二人急忙过来搀扶。贺匀面色铁青,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颗颗顺着脸颊往下落,胃中剧烈翻滚。但理智告诉他,别这样,不能这样。
他缓了半刻,顶着强烈的不适,道:“快!出去通知所有士兵,赶快撤退!”
周黄二人看他这模样,也立刻想到发生了什么,转身欲走。
贺匀又道:“慢!先将赤釉白灵粉涂抹在鞋边和小腿上再出去!”
周黄二人迅速照做后,便赶忙出了帐。
他们全都疏忽了,这只能在大西北生活的虫子,到了大西南又怎么能存活?死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有想到,乌惑仅凭人力,便让这些虫子齐刷刷地死在了同一时间。
军医慌道:“完了!”
贺匀抬头,此刻已是面无血色:“完了什么完了!这里数十名医官数十名病人!快撤退啊!”
军医道:“将军你...”
“别管我了!走!”
医帐内这才杂乱起来,医官们纷纷扶着病患走了出来。贺匀勉强站起身,看见许多染上疫症的兄弟只经过了这一下午,却都变得虚弱异常,走路时也颤颤巍巍。
他才温声说:“别怕,你们出去了就往回撤,其余的不用管,快走吧。”
周散走了进来:“将军,所有士兵集合完毕,黄裕已经带领大部队出发了。”
贺匀点点头:“再留三十个人。”
驻扎地有三十万大军,光是营帐便有两万顶左右。加上武器需要运送、病人行走不便,立刻撤退出去也需要时间。半个时辰后驻扎地才空了下来,贺匀对余下的三十名士兵言简意赅道:“烧。”
士兵们立刻会意,纷纷拿了火把散开来。
若是不将这里烧干净,恐怕疫症会随着空气散播到全西南了。
贺匀看着火势渐猛,耳边全是滋啦滋啦的皮肉被烧焦的声音,一颗心却逐渐沉了底。
想到军中患病的人数还是未知,想到这疫症甚至还没有治疗之法,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整个大魏所有的乌甲兵力,有半数的性命现在寄在贺匀一人的手上,他突然觉得背上背了一座大山,或许再随便添加一根稻草,就能把他压垮了。
周散走到了贺匀身边:“将军。”
贺匀没有说话。
周散又喊了一声:“将军?”
贺匀回过神:“快走,跟上大军。”
大军趁夜撤回,贺匀此时是最着急的时候。如果他是乌惑国主,极有可能会选择这个时候攻打过来。大魏军队来不及整顿、来不及搬救兵,来不及反应,经过这一日突如其来的变故,是军心极为浮躁之时,最适合攻破。
果然,在行至一半的路程之时,魏军遭到了堵截。乌惑长史带领十万人,正正拦在了魏军回西南防线的路上。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一片黑,若不是打着火把,根本连人也看不见。
贺匀早料到了这种情况,只能冷静。
长史却道:“贺大将军,几日未见可还好啊?”
贺匀没有说话。
长史笑了一声,语速很慢:“看起来不太好。”
贺匀还是没有说话,黄裕却怒骂道:“好你大爷个腿!”
长史道:“贺大将军年轻有为,就是太盛气凌人。大魏素来蔑视巫蛊之术,如今,不觉得巫蛊这东西本身,便很有魅力吗?”
贺匀取下了背上的黑狼。
长史摆了摆手:“将军别激动,除了我乌惑,可没有旁人解得了这玲珑蛊。”
贺匀面色阴沉:“你会告诉我解法吗?”
长史慢慢地摇了摇头,虽看不见表情,可贺匀能感觉到,他在笑。
贺匀的怒火一下子就被挑了起来,抬手一箭射出,瞬间贯通了那长史的肩膀。那老人一声痛呼后却笑了起来:“多谢将军手下留情啊哈哈哈哈哈哈。”
贺匀心道:变态!
“今日之灾,全拜乌惑所赐,我们不去找他们他们却送上了门!兄弟们若是心中气愤,便杀出一条血路,灭了他们!我们也好早日回家。”贺匀怒道。
那长史却也将声音提大:“这玲珑蛊可是无治之症,你们......”
贺匀一声大喝掩了他的声音:“杀!”
魏军顷刻发起了攻击,乌惑军随之反冲了过来。贺匀想要先捉住长史,却见那老人转身下马,身手异常敏捷,立刻隐在了黑暗当中。贺匀心中气极,面对冲将过来的乌惑军,只好先御敌。
虽说对方的人数只有乌甲的三分之一,可乌甲军中此刻的伤员却是数不过来。这长史口中的玲珑蛊病状来的极快极猛,几乎是刚染上就会发觉身体不适,片刻后就会变得十分严重。
加之措手不及,军心动荡,连排兵布阵也没有,几乎就是在硬上。此时与对方相抗,乌甲处于下下势。
贺匀一边应对来敌,一边四处找寻长史的身影,却是几次未果。他的怒火已经到达了顶峰,几乎是杀红了眼,对乌惑国的恨意就在此刻火山爆发似的喷涌出来。许多敌兵见贺匀这样,都不敢靠近,转而向其他地方杀了过去。
望不到边的广阔高原上,顷刻之间便燃起了战火。
经过了不知道多久的混战,双方军队皆是死伤惨重,这时远处却突然传出了一声及其响亮绵长的哨音,紧接着乌惑军开始纷纷向同一方向撤退。
他们踩踏着尸体,脚下有自己国家的,还有大魏的战士们数不尽的亡魂。就算魏军伤亡再惨重,总归是有三十万的人,乌惑想要获胜,还没有那么容易。
贺匀即刻命令全军原地待命,谁也不许追过去。他怀疑,若是追击会遭到更大的埋伏。他虽然年轻,但向来不是冲动鲁莽之人。
就在此时,军队中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的哀嚎之声,贺匀看过去,只见一个满脸是血的乌甲在地上打滚,表情十分痛苦。
贺匀大步走了过去,喊道:“军医!”
立刻有几名军医一齐跑了过来。
贺匀蹲下身去,制住了那乌甲来回乱动的身体。军医伸出了手,诊脉后,他似乎是被吓到了一般,震惊道:“将军,若是受伤,疫症的症状会迅速加剧!这样下去不仅得了疫症的人会很快死亡,传染的可能性也会大大增加啊!”
贺匀道:“这玲珑蛊究竟是什么东西!为何会有如此剧烈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