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动哦。”
五条悟突然严肃了起来，他伸手捏住了年轻人的脸，在人错愕的眼神下歪着头变换了几次角度，随即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睛。
“出现了，不赞同的眼神。”
“总感觉很有既视感呢，就像曾在很多人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夜蛾、七海还是杰？”这家伙顶着另一人无语的表情嘀咕：“嘛，好像也不是很像，我们以利亚酱可比那群臭男人可爱多了～”
——其中暂时还没有伊地知洁高，因为他还不敢。
但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在这里，都得揪着鸡掰猫领子咆哮这家伙到底能不能反省一下自己究竟把身边人都逼成了什么样子——但是现在被对方掐着脸颊软肉有一下没一下揉搓的人是性格温和柔软的异常物。
以利亚被他揉得眼神死：“……老师，我也是男人吧。”
“这才不是重点！”鸡掰猫理直气壮地嚷嚷：“重点是以利亚居然也会对老师摆臭脸了！”
“我就知道你不爱我了！”他开始哼唧着咪咪赖赖，活似个同倒霉的男朋友翻旧账的任性女高中生：“先是把人家当成怪物，然后嫌人家胖，现在居然又因为伊地知那家伙对着人家摆臭脸，你就是嫌弃人家——”
这人颠倒是非乱说一气，胡扯到最后连某天的晚安吻只亲了左脸没有亲右脸更没有亲嘴巴这种事都翻出来了，反正从头到尾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两个大字，哄我。
尽管心知肚明这只是对方独有的撒娇方式——虽然确实很欠揍就是了——但以利亚还是被某只坏猫折腾得手足无措，只好放下碗筷软软地凑过去，伸手捧住了对方的脸颊。
“才没有呢。”年轻人小声嘀咕着：“老师你明明心知肚明，只是想欺负我……”
“如果我能将您所说的‘爱’理解为愿意为之赴死的信仰，”但他还是认真地盯着另一个人的眼睛，温柔而郑重地强调：“那么以利亚*米哈伊洛维奇*斯米尔诺夫唯一真正爱着的人类只会是您，这一点绝不会改变。”
——那是唯一的具体存在，与殉道者至高的理想同辉。
年轻人有些害羞地眨了眨眼睛：“……而且也没有嫌弃老师的意思，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有立场可以指责老师工作不认真。”
轻佻散漫的作风不过是浅薄的表象，他深知这个人身上实则背负着沉重到常人难以想象的东西。
五条悟：“……”
日常摸鱼翘班惹事发癫、以至于被他折磨到生不如死的辅助监督一看见他就恨不得以头抢地的最强不由流露出复杂的神情，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认真负责，着实是种新奇的体验。
那孩子还在严肃得一条条同他解释，简直认真到可爱的地步：“是因为理智跌落了才会把老师看成怪物，也不是嫌老师胖，是我自己身体素质不好，被人压住会喘不上气……晚安吻的话，我现在补上可以么？”
“欸——才不要呢，也太敷衍了。”五条悟眨了眨眼睛，毫无羞愧之情地抽出一张纸巾，笑嘻嘻地帮人抹了把嘴。
明明被人顺毛顺得快要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这家伙表面上还要若无其事地继续欺负人，想要再多看些恋人别扭的表情：“亲亲之前至少先擦擦嘴啦，都是油哦——真是的，以利亚又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吃完饭脸都不擦干净。”
“……”
被人坏心调侃的年轻人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重新端起碗嗦面。
——到底是哪只坏猫非要挑在别人吃饭的时候喵喵叫着求摸摸啊！
“呜哇，生气了么？”
“生气了。”以利亚不去看他，只是专注于自己的宵夜。
“真生气了？”
五条悟撑着脸，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小孩咀嚼时一鼓一鼓的侧脸。说是生气，但年轻人的耳尖分明还泛着可爱的红，也不知是因方才的表白感到害羞，还是被自己欺负调侃到脸红——这也导致这种“生气”看起来一点威慑力都没有，恶劣的成年人只想凑过去，将那点软肉含在嘴里，再用牙齿细细磨咬。
“嗯。”
年轻人端起碗一口气喝掉了剩余的面汤，滚落胃里的温暖如熨帖的暖炉，这让他心满意足地眯起了眼睛。
“真的真的生气啦？”
“……老师你明知道是假的。”以利亚叹了口气，接过对方手里的纸巾擦干净脸，随即伸手去给那只已经完全趴在他肩头喵喵直叫的白色大猫顺毛：“除非老师变成了要毁灭人类的大反派，在此之前我是绝对不会和老师生气的。”
……头发，软软的，手感超好，完全想象不出来对方能像羽毛球一般直竖起来的模样。
五条悟无辜地歪了歪头，软绵绵地趴在别人肩膀上盯着人看，压得年轻人肩膀顿时一斜，真是难为他这么大一只还能做出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
“变了好多呢。”
他突然若有所思地嘀咕了一句，却又在对方疑惑看过来时，只是在人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这不是超级可爱的嘛。”
“以利亚真是个认真的乖孩子，”当年的问题儿童、现在的问题教师忍不住感叹道：“有时候认真到让老师都不忍心继续欺负你了。”
一但剥离表层的伪装，内核是这孩子会以一种认真到虔诚的态度去对待他的每一句话，甚至在崇尚委婉暧昧的社交氛围的国度看来有些用力过猛以至于格格不入的嫌疑——但是他是生涩却又无比真挚的，世界上少有人不会被这种真挚打动，更别提在某种意义上异常纯粹率直的神子了。
“……会令人尴尬么？这种认真。”那孩子有些不安地垂下了眼睛，手指不由自主捏住了另一人的衣角：“其实我很少同研究院外的人结识，也不是很会判断与人交往时的具体分寸，只好认真对待在乎的人的任何反应。”
异常物总是被旁人称赞，说他是个很有分寸感、接触起来令人舒适的人，但这不过是一种机械的习惯性取悦，以及在强大观察力与敏锐感知力的双重影响下的不断进行调整罢了。
典型的讨好型人格，一切言行皆为他人服务。
“……这听起来是不是很像是一种狡辩？”尽管有些害羞，但他还是努力地向另一人表露出原先只会在脑海里不断伤害自己的自我质疑。
被人评价为除了性格其余都十分完美的最强慢慢眨了眨眼睛，这还是第一次有学生向他求教关于人际交往的事欸——拜托，鸡掰猫，小子——这让他艰难地吞下了“管他们去死，以利亚只需要讨好老师”之类的不靠谱回答，难得认真地思考了一下。
“才不会哦，这样的以利亚真的很可爱，是个温柔又真诚的好孩子，如果能对自己再好一些就更好了。”他伸手摸了摸年轻人的头发，眉眼间是一片柔软：“而且喜欢你的人才不会因为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远离你，至于讨厌你的人，那就管他们去死。”
说到最后他还是忍无可忍地嚷嚷：“所以说以利亚只需要想着怎么讨好老师一个人就够了，干嘛要在意其他人的看法啊。”
“……我会优先讨好老师的。”以利亚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睛，他现在已经逐渐会分辨对方口中哪一句话是逗弄，哪一句话是真实——如果分不清，那就说实话好了，最多被人拽进怀里一通揉搓。
“优先也不可以，要唯一啦唯一！”猫猫瞪大眼睛不满地喵喵直叫：“这可是恋人应有的特权哦，才不要分给其他人呢，一点点都不行！”
这下以利亚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了。
“……老师？你在那个世界都看到了些什么？”年轻人担心地伸手去抱猫，平日里对方确实没少这么闹腾人，但是频率从未如此高过。
“一个该被老师狠很打屁股的坏孩子，十五六岁的青春期小鬼可真是欠揍。”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他确实还在心里不爽生闷气，眼下总算被人察觉到了，干脆身体都软软地滑下去，不动声色地扣住了年轻人的腰肢，脑袋都蹭进对方怀里，活似个搂着抱抱熊发脾气的小孩子——这人有时候简直幼稚得要命，还有些古怪任性的坏脾气，不是什么多么温柔体贴的完美伴侣。
以利亚有些无措地抱着对方，让人舒舒服服地侧身蜷靠在自己腿上。他心知肚明自己在十五六岁时究竟是副什么模样，眼下顿时心虚了起来。
“……我是不是不该说对不起？”
年轻人迟疑着用手指一点点温柔梳理着那头漂亮柔软的白发，本来对方已经被他摸得半闭着眼睛逐渐瘫软下来，闻言顿时睁开眼睛侧过脸来，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危险表情。
“你要是说了，明天就别想从床上爬起来了，宝贝儿——到时候冲老师哭鼻子也不行哦。”
话是这么说，但他倒是一副跃跃欲试十分期待的模样。
“……才不会让老师有欺负人的机会。”以利亚大胆地咕哝了一句，没等那人继续逗他，异常物随即扯下一只对方原本环在他腰上的手，将手指一点点插.入对方的指缝间，随即用双手紧握，恍若祈祷。
“我不曾祈求过好运，像我这样的人也不配去希求命运的垂怜……”
异常物虔诚地垂下眼睛，没等对方因他的话皱眉，便狡猾而坦然将那被过往的阴影与过错伤害过的灵魂彻底展露，让最强的心瞬间软了下来：“我知道老师你不喜欢我这样评价自己，但是对我来说，能和老师相遇确实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奇迹。”
“我的过去不曾有您，但是我的现在和未来都是属于您的。”他刻意选取了敬词，闭上眼睛，在最强的手背上落下轻轻一吻，仿佛骑士在亲吻他效忠的君主：“您现在已经彻底拥有我了，不是么？”
作者有话要说：
顺毛摸猫（不是
非常感谢@何来共鸣为以利亚写的长评，简直把蠢作者感动到爆哭，但是因为晋江的审核机制总是被屏蔽，蠢作者也无法在正文里过审（痛苦面具）。所以这里就暂且放一下蠢作者以@何来共鸣关于以利亚父亲和母亲的设定为基石写的小番外，而这位小天使的长评我会放在我的大眼账号里，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看看，写得真的超级好！（因为写的是渣爹所以言情预警哦！）
研究院其实曾寻找过以利亚的生身父亲。
“我、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些什么。”
被强压着历经了一套完整的身体检查，亚裔男人显得惊恐而疲惫。他先是如此苍白地否认，但在被告知女人已经在大火中死去时，顿时崩溃地红了眼眶。
“我不知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可怜的……”
他吞下那个名字，似是觉得自己不配触碰——他只得捂着脸啜泣，良久才抬起头来，语无伦次道：“……我留下了身上所有的钱，完全足够打胎了……那时我太年轻了，慌了神，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真得没想到她会选择把孩子生下来……”
谎言，唯有自己心知肚明的谎言。
说谎者又默默地掉了一会儿眼泪，很少有男人哭得像他这般文弱好看，惹人心生怜惜，其他人不由给他递了纸巾。
“……但是我已经有了妻儿，我的第一个儿子还在上学，我的妻子还怀着孕，医生说是个女儿。”
哪怕眼角已经生出风霜，但依旧忧郁脆弱、生着诗人气质的亚裔男人用他那双哀伤而无助的琥珀色眼睛，祈求地望着众人：“拜托，我知道这很无耻，但是他们不能没有我……”
“经检查确认您是人类。”工作人员温和地说：“我们自然会尊重您的意愿。”
在听见研究院已经收养——“处理”，那个工作人员如此说道，但是男人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孩子时他顿时松了口气，这声声响实在有些大，因此他随即又为自己流露出的欣喜情绪感到难堪，毕竟这在世俗中应该是被鄙夷的。
“……你们一定会好好待那个孩子的，对吧？”
临走前他忍不住回头确认道：“我是说，哪怕你们会为他做些检查……”
“当然，您要看看T002—1的近照么？”工作人员问道，眼见对方面露迷茫，她低下头翻找了一下档案：“哦，这是他现在的代号，他的母亲为他取名——”
“不，请不要告诉我他的名字，也不要告诉他我的名字。”男人难得强硬地打断了对方，但很快声音又软了下来：“他……他不该和我这般懦弱卑劣的人扯上关系。”
这段插曲对看客来说如被顽童丢入水中的石子，痴情决绝的女人，多情懦弱的男人，老调重弹的爱、仇恨与生死，涟漪过后什么也不剩——除了唯一一个被留下的人。
其实以利亚本人后来很少想起“父亲”，正如他偶尔会忘却“母亲”。
父亲该是高大的，沉默的，孔武有力的，如风雪中庇佑一切的山峦——那些自书籍而来的模糊描述让小以利亚曾如任何一个小男孩一般心生憧憬，但是他不能在母亲面前提这个词，因为他不想看到妈妈的眼泪——后来进入了研究院，父亲的形象更是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则是他的教导者。
成长是蛮横的破茧，是不可逆的固化，这种钝痛本该历经漫长的十余年——但在人为的干预下，某些脆弱的东西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过早从异常物身上剥落，同时又残忍地强行留下些许有利的部分。
因此当异常物还是个脆弱愚蠢的孩子时，他就像一只被迫自胎衣中过早滑落的、黏糊糊的幼兽，那丑陋无助的新生粉红肉团只会瞪着未发育完全的混浊眼珠乱拱一气，恐惧而贪婪地寻找着母兽的体温，浑然不顾入口的究竟是救命的乳.汁，还慢性的毒药。
他不曾谋面的父亲是如此渴求着女性的爱怜与抚慰，以至于总是不自觉展露出足以激发女人母性的忧郁脆弱；而无比讽刺的是，他的血脉亦被教导得温顺柔软，以至于研究院里不少人极看不惯他身上那些过于“女性化”的部分——比如柔和文雅的谈吐，青春期时极少抬头直视他人的习惯，或是那总是带有讨好意味的温驯眼神。
卖屁.股的同性恋，恶心的娘娘腔，他们如此骂到，哪怕这些污言秽语从未得到应验。
食堂里有人学他温柔斯文的模样，掐着嗓子怪声怪气地说话，做作地翘着兰花指，夸张地长大了嘴，用叉子小心地叉起一小朵西兰花塞进嘴里，随即便引起了一阵恶意的哄堂大笑。
以利亚很想说自己从未这么……令人汗毛倒竖过，但是他又觉得这挺无趣的，这群人只不过是需要一个玩意儿来打发枯燥的职业生涯罢了，而他恰好是无需付出代价的那一个。
他完全可以冲过去，朝领头的家伙脸上来上一拳——但异常物伤人一事绝对会给谢切诺夫教授带来不小的麻烦。
所以最终少年也只是沉默地端起餐盘，坦然地越过那群无聊的家伙，走向属于自己的角落。
【我还是个实习生的时候，见过那家伙的老爹。】
他听到背后那些家伙在继续大声讨论着他，其中一人以炫耀的口吻嗤笑道：【我记得也是个娘娘腔小白脸，看上去和个的男.妓似的 ，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偏偏女人们最爱这一套，嗤——】
以利亚手中的餐叉一顿。
父亲。
陌生而熟悉的词汇突然出现，他茫然地垂下眼，愣怔地看着盘中被他失手戳穿的小番茄，飞溅出的红色汁水顿时呲了他一脸。
不曾有人告诉他这个，甚至和名为父亲的男人的祈求无关，仅仅只是没有这个必要——况且不必要的情感联系会导致异常物的不可控性上升。
后来以利亚偶然也会去想，自己是否是因为父亲角色的缺失因而本能依恋着那些性格专断强硬的成年男性，察觉到自己是被管控的事实令他安心，仿佛在代偿童年缺失的那一部分——就仿佛那颗爆裂的小番茄，被坚硬的利器固定穿.刺便会飞溅出柔软甜美的汁水，剧痛的同时又感到一种奇异的解脱。
“弗洛伊德的厄勒克特拉情结？”
他的老师倒是对自家学生的胡思乱想感到好笑。
“按照那老头儿的理论，一切都可以和恋父恋母扯上关系——换句话来说，你的潜意识里是想和父亲或母亲发生关系的哦。”
眼看着那孩子震悚的表情，这人坏心地揉乱了年轻人的头发：“不过老师倒是不介意啦，叫声爸爸来听听？”
“……才不要。”
“叫嘛叫嘛，”鸡掰猫哼哼唧唧地去牵对方的衣角：“真是的，老师都不介意你害羞些什么？”
而且还是情.趣的一种——不过这句话被年长者吞了下去，毕竟真把人逗急了就不好了。
“不。”
以利亚难得坚决地瞪他，心中甚至有些后悔和人提起这一茬。
“欸——为什么啊？”这人不情不愿地嘀咕着：“真是的，惠酱不乐意，你也不乐意，明明人家绝对会是个好爸爸哦？小朋友要吃多少冰激凌就一定会给买的那种～”
另一人忍不住叹气:“……不，这才不是好爸爸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