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海市到了11月,天气就变得令人难以捉摸,有时上午还阳光普照,下午便冷风萧萧,忽冷忽热让人觉得很不舒服。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会来得如此早,整座城市一夜之间便被皑皑白雪覆盖,气温也骤然降至冰点。
根据上级有关部门下发的文件精神,冬季降雪后,各机关、驻军、学校、团体、企事业单位,要负责对本单位以及周边相关地段的积雪及时进行清理,所以每逢降雪,支队里所有人员,无论职位高低,都要放下手中的活儿参与扫雪。
不过这个早晨,大雪造成的交通拥堵,使一部分人并没有按时来到队里,像方宇赶到时,支队大院里的雪已经扫完一大半。他倒是挺有眼力见儿,一上来便主动抢下程巍然手中的大扫帚。程巍然也未多推让,拍了拍手上和衣服上的浮尘,然后问道:“何刚那边的情况复查得怎么样?”
“已经调查完了,正想着今天早上向您汇报。”方宇一边用力挥动着手中的扫帚,一边答道,“给何刚做证的那两人都有正经工作,一个在银行,另一个在软件公司。我们分别走访了他们的社会关系和单位同事,总的来说都属于老实人,在单位工作表现都还不错,平时的主要消遣就是打网络游戏,感觉两人没有理由也没有胆量给何刚做伪证。而且我还特意找网警鉴定了何刚的电脑,证实案发当晚何刚登录网络游戏所使用的IP地址确实就是他家里的,应该可以彻底排除他的作案嫌疑。”
本来大家都在埋头扫雪,程巍然一带头聊起案子,徐天成便也冲马成功问道:“老马,你那边还没消息?”
“没呢,担心宁时辉用假身份证,我们是拿着他的照片挨家旅馆、酒店查问的,结果都说没见过他。”马成功应道。
一旁的冯强有些泄气地接话说:“咳,我估计他早离开春海了,他能坐黑长途客车来,当然也能坐黑长途客车走。”
现有线索一一中断,情况有些被动,程巍然皱着眉,脸色不大好看。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头,视线扫过方宇和冯强,用手指点点两人:“你们俩去查个人,是个前科犯,鉴定科那边在单业成家里筛查出他的指纹,具体资料我让刘姐放你们桌上了。还有,单业成手机的通话记录、财务收入支出情况,以及注册在他名下的轿车的使用情况都要查清楚,争取尽快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恐怕你们找到的会是一具尸体。”说话的是刚刚凑过来的法医林欢,“DNA鉴定有结果了,肯定了屋内遗留的血迹与单业军的亲缘关系,也就是说血迹全部来自单业成。而一个人身上大约只有4000cc的血液,以现场遗留的血量和迹征来看,理论上说单业成应该已经死了,而且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死了,案件便又复杂了。”接话的是小脸冻得通红的戚宁。
“你不老实在局里扫雪,跑来干啥?”徐天成打趣道。
“我们早干完了,哪像你们这偷懒耍滑的。”戚宁笑笑回应,又摇摇头,一脸无奈地感慨道,“我就是想来问单业成家的勘验结果,这单业成要是死了的话,就很难打通鞠艳丽这条线,赵元生的案子又得另寻方向,真是没一件顺心的事。”
看来是两个案子又面临“瓶颈”,在场的人便都不吭声了。程巍然四下看看,挥挥手。“行了,差不多了,都回去干活儿吧。”走过戚宁身旁,程巍然轻声道,“走,去我办公室。”
见程巍然情绪不高,戚宁当场也没多问,憋到办公室,迫不及待地道:“怎么了,啥事?”
“何玉婷的案子,不能在宁时辉这一棵树上吊死,同样我们也不能再拘泥于所谓的激情杀人作案,你有什么建议?”程巍然直奔主题道。
“这案子看起来挺简单,实则不然,这两天我还真琢磨了一下。”戚宁思索着说道,“单从案件行为特征上看,存在太多的矛盾点。第一个矛盾点,凶器的选择和杀人方式带有随机性。那么天台抛尸,咱们先前分析过可能有两种动机:一个是来自与吴爽有利益相关的人对何玉婷的报复;另一个是所谓的城市猎人在清除社会上具有道德缺憾的人群,而这两种动机都代表着预谋犯罪,与我刚刚说的随机性对比,显然是个矛盾点。
“第二个矛盾点,就是先前咱俩讨论过的,凶手彻底清理了现场,意图想装作在那间屋子里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却又把尸体明目张胆抛在公共场合。
“第三个矛盾点,凶手将被害人家的财物洗劫一空,而刚刚分析天台抛尸的那两种有可能的动机,背后都应该站着一个具有道德洁癖的凶手,他会杀人,但绝不会小偷小摸。
“行为特征矛盾点这么多,又如此分裂,恐怕能解释通的最大可能——杀人的和抛尸的不是同一个人。”
“两个犯罪人?”程巍然凝神琢磨了一下,“这样看来,显然我们对何玉婷和吴爽社会关系的调查还远远不够。吴爽父亲认为她没有特别要好的男性朋友,或者是男朋友他们没有意识到。现如今,有几个父母能真正了解他们的孩子?”
“对啊,还有吴爽的父亲吴胜利,我在医院又跟他聊过一次,感觉他还是有点问题,好像在隐瞒什么,案发当时不在场证据也并不牢靠。”戚宁附和说。
先前勘查单业成家时,痕检员在屋内各个位置采集到多枚指纹,扫描至指纹数据库中对比后,发现一名前科犯的指纹混于其中。这名前科犯叫苏德为,现年36岁,因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6年,于2015年7月刑满获释,家庭住址登记为春海市东城区李家街道40号3单元601室。此刻,方宇和冯强已经来到此处。
冯强警惕地倚在门边,方宇试着抬手敲响房门。敲了半分钟,屋内没有回应。正在此时,两人听到楼道中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看到一个烫着卷毛、胡子拉碴的高个儿男子,手里拎着豆浆油条,正踏着水泥阶梯走上来。高个儿男子与两人一照面,先是一愣,紧接着猛地丢下手中的早点,飞快转身冲下楼梯逃窜而去。
是苏德为!方宇和冯强不约而同反应过来,迅速追下楼去。
由6楼到1楼再到冲出门洞,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但是出了单元楼来到雪后泥泞的街面上,跑起来深一脚浅一脚的,特别容易打滑。好在天气不好,大多数小区居民都闷在家里,视野和空间都比较开阔,顺着小区大马路向西逃窜的苏德为想甩掉身后紧追不舍的方宇和冯强并不那么容易。何况,后面这二位还训练有素。
一路追赶,眼瞅着跑在前方的苏德为已触手可及,冯强伸出手想一把扯住他的衣服将他撂倒,没承想苏德为突然冒着滑倒的风险扭身拐进旁边的胡同中,让冯强抓个空,脚下步伐没控制好,一个踉跄猛地扑倒在地。稍后一点赶到的方宇赶忙刹住脚步把他拽起来,紧接着两人也跟着拐进胡同继续追赶。
“他大爷的,把老子新买的羽绒服都摔破了,”冯强一边跑,一边扬了扬羽绒服袖子,嘴里嘟哝道,“这可是花了我半个月工资的,等追上这小子非揍扁他不可!”
“那可不行,咱警察可不能打人,”方宇“呵呵”两声,嘴角边浮起一丝坏笑,“但是,咱们可以累死他,你体力行不行?”
“没问题,这算个啥,那咱就不着急摁倒他,就这么咬着,啥时把他累倒,跑不动了,啥时算。”冯强狠狠地说。
又跑出去四五百米,苏德为开始脚步踉跄,双脚在雪地上拖拉着,身子重心越来越低……终于支持不住,瘫倒在路边的一个大雪堆旁。眼瞅着随后赶到的冯强和方宇,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道:“兄弟,服,服了,给个面子,别,别打脸行不?”
冯强和方宇相视一笑,然后用脚轻轻踢了下苏德为,讥诮地说道:“跑啊,有本事再跑啊!起来,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儿?你们到底要干啥?”苏德为把身子缩到雪堆上,一脸警惕地问。
方宇拿出警官证,在苏德为眼前晃了晃:“刑警队的。”
“噢,那什么,最近我也没犯啥事啊?”苏德为脸上表情轻松不少,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
“那你跑什么?”冯强横了他一眼道。
“昨儿在烧烤店跟一老王八拌了几句嘴,我以为你们是他找来弄我的。”苏德为一嘴痞话道,“你们到底为啥抓我?”
“废什么话,到队里就知道了。”方宇把苏德为拽到身前,使劲推了一把。
“好,好,我跟你们走就是了。”苏德为大概看出这两位也是不好惹的主儿,一脸不情愿地说。
支队审讯室,方宇和冯强坐在长条桌后,对面的审讯椅上坐着苏德为,虽然没给他手脚上“措施”,但从脸上表情看得出他还是非常紧张的。
“认识这个人吗?”冯强手里举着一张照片问道。
“认识,是单业成。”苏德为瞄了眼照片,干脆地说。
“怎么认识的?”冯强继续问。
“这老小子欠了我们一大笔钱,现在人已经没影了。”苏德为咬牙切齿,一脸恨恨的表情。
“你们,都有谁?”冯强皱起双眉,“具体说说这里面的事儿。”
“那个……那个……就是他向我们借了些钱……”苏德为不自觉地扁了下嘴,似乎为刚刚的一时口快感到懊悔。
“你们是放高利贷的吧?”方宇一脸沉稳,试探着敲打道,“他还不起钱,所以你们把他弄死了?”
“不是,不是,我们撬门进去那天,屋子里已经到处都是血了……”苏德为连连摆手,猛然发觉自己又失言,但为时已晚,只好小声嘟哝道,“他的死真的跟我们没关系。”
“你怎么知道他死了?”方宇追问道。
“猜的,猜的,那屋子里哪儿哪儿都是血,我估摸着人肯定活不成了。”苏德为连忙解释,愣了愣,又急赤白脸地说,“好吧,好吧,我说,我全说。整个事情是这样的:我和两个朋友合伙做民间借贷买卖,有一次打网约车正好打到单业成的车。他挺能说的,一路上东拉西扯我俩聊得挺热络,下车时我给了他一张名片,说他将来要是用钱记得找我。后来大概3月末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想借20万元钱跟朋友一起做生意,还说用他住的房子做抵押。随后我们去他家做了次评估,感觉那房子虽然老点,但地理位置不错,而且学区也挺好,估计值个40来万,于是同意借钱给他。利息是三分利,每个月月底还,他把房产证押给我们。此后的4月到6月他还款都挺及时,7月拖着没还,一直到8月底声称生意上暂时周转不灵,把他的车又押给了我们,然后到9月底我们再找他要钱的时候,人就联系不上了。打手机关机,去他家总是锁着门,我们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去房地产交易中心查了下,没承想查出房产证是假的。我们仨一气之下撬了他家的门,结果看到满屋子都是血,把我们吓坏了,赶紧关上门跑了。怕牵连上刑事案件,只好自认倒霉,也不敢再打探他的消息。”
“具体哪一天撬的门?”冯强追问。
“10月中旬,10月十七八号。”苏德为想了一下说。
“他的车呢?”冯强又问。
“在我朋友那儿开着。”苏德为答道。
方宇从长条桌后面绕出来,递给苏德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跟着说道:“把你那两个朋友的姓名和联系电话写下来。”
…………
随后,按照苏德为提供的信息,方宇和冯强将他的两个合伙人分别传唤到队里,经过一系列讯问后,得到与苏德为相同的笔录。但是并不能就此撇清他们三人与单业成失联的干系,于是在向程巍然做了汇报之后,方宇以非法侵入住宅的嫌疑把他们三人先给拘了,待追查到单业成的踪迹再作定论。
另外,通过苏德为与单业成之间的转账记录,方宇查到单业成有一张工商银行的信用卡,在苏德为把20万元钱转给他的次日,连同卡内原先的15000元钱,全部被单业成转到一家证券公司的股票账户上。然而仅仅过了5个月,到9月初这个账户上便只剩下了2万元钱的余额,而这2万元钱最终在9月18日被单业成全部转出提现。调取银行监控录像,证明取款人为单业成本人。
综合以上信息,警方得出的结论是:单业成伪造房产证向苏德为等人借20万元钱高利贷炒股,结果几乎以血本无归收场。现有线索能追溯到他最后一次被目击的时间为9月18日,手机最后一次通话的时间为9月20日,当时他接听了一个来自健身中心的推广电话,其余的包括手机、信用卡、身份证,再无使用记录。由此来看,无论在单业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时间点距离9月20日都不会太远。而这个时间点距离赵元生尸体骨架曝光时间,也仅仅过去不到两个星期。是巧合,还是有因果关系?这值得深入追查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