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案情特征上看，首先，陈欣乐和何玉婷都依靠网络平台谋生，并均在吴爽跳楼事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其次，两人尸体均有被布置过的痕迹，前者尸体被从吴爽跳楼的天台上抛下，后者不仅被吃饭的家伙——电脑鼠标线勒死，死后怀里还抱着另一个吃饭的家伙——电脑键盘；杀死两人的凶器均为就地取材、随机选取，两人手机均被凶手带离现场。
综上，两起案件在犯罪人的选择、犯罪标记、犯罪手法上确有异曲同工之处，似乎相当符合判断连环杀人案件的三要素，不过任何理论都需要实践的检验。以往的连环犯罪案例显示，无论精神多么疯狂和思维多么混乱的变态杀手，他们的心理需求所体现的犯罪行为逻辑是异常清晰的，他们不会一方面做出与现实利益相关的动作，另一方面又做出带有仪式性或者标记性的动作。就如陈欣乐的案子，凶手烧毁了鞠艳丽的遗物，疑似想要消灭证据，随后却又把具有一定指向性的物件塞入被害人怀中，这就体现出犯罪行为逻辑的混乱，有刻意布置之嫌。
说了这么多，戚宁就是想告诉程巍然，在充分分析了案件中的行为特征之后，她的观点更倾向于陈欣乐系遭灭口，并不是被什么心理变态的连环杀手所杀。她对于凶手的初步的心理分析是：她认为陈欣乐与赵元生系同一凶手所杀，两案跨越十五六年，凶手年纪显然在40岁以上，具有丰富的社会经验，但并不具备成熟的犯罪经验，所谓反侦查的伎俩很是有些想当然，应该没有坐过牢，还有，这个人应该与陈欣乐比较亲近，否则陈欣乐不会把他约到家里见面。
有了戚宁的犯罪侧写作参考，接下来的侦破方向就清晰多了，那就是要在陈欣乐的日常交往和社会关系中寻找40岁以上的犯罪嫌疑人，包括学校、朋友、亲属，以及近段时间的手机通话记录和网络社交平台互动记录，均要细致排查。当然，吴胜利的嫌疑还是不能彻底排除掉，他有动机也有时间作案，且没有不在场的人证。支队这边人手紧张，程巍然便让徐天成和街道派出所打声招呼，派两个民警盯着点吴胜利，观察他有没有异常的举动。
戚宁其实蛮想参与陈欣乐的案子的，毕竟与死在她家里的赵元生有关，不过既然先前已经答应程巍然要帮忙调查肖静的背景，所以在心理咨询服务中心忙了差不多一整天，在下班前去了趟肖静的工作单位春海市第七十五中学。
在避开肖静的情形下，戚宁先后与学校保卫科负责人以及几位校领导进行了交流，从这几个人的言谈中能听出来肖静是一名非常优秀的人民教师。无论是业务水平，还是与同事和学生之间的相处均有口皆碑。她不仅担任初三班级的班主任，还兼任年级组组长及数学教研组组长，连续多年被评为“市优秀教师”，可以说是七十五中学的一块招牌，许多家长都挤破头地托关系，要把孩子送到她的班级里。本来鉴于她女儿无端遇害，加之一些有关她女儿的风言风语在学校里流传，校领导想让她暂时休息一段时间，调整调整状态，但她深知初中三年级对学生的重要性，不想因为私事耽误学生们人生重要的转折点，便婉拒领导的好意，毅然决然坚守在岗位上。
戚宁离开学校直接打车去了支队。支队长办公室的门微敞着，但里面空无一人，戚宁便来到大办公间。看到内勤刘姐手里拿着饭盒走进来，看起来应该是刚去食堂吃过饭回来，戚宁打了声招呼：“值班啊刘姐，程队是下班走了吗？”
“他哪有这么早下班的时候，下午跟老徐一块排查去了，还没回来。”刘姐将饭盒放到桌上，甩甩沾在手上的水。
“那个……刘姐，我能看一下何玉婷案子的整个卷宗吗？”毕竟戚宁不是支队的办案人员，所以只能以委婉请求的语气问。
“行啊！”刘姐丝毫没犹豫，她当然知道戚宁和程巍然的关系很不一般，自己想拦也拦不住，不如送个顺水人情，便从办公桌旁边的铁皮文件柜中取出一沓卷宗放到桌上，“喏，你就坐我这儿踏实看。晚饭还没顾得上吃吧，我去食堂给你打份饭。”
“不用，刘姐，太麻烦了，我不饿。”
“没事，不麻烦。”
晚上8点多，程巍然和徐天成一道走进大办公间，看到戚宁正伏案阅卷，不禁都愣了一下，随即徐天成先张口说道：“丫头，怎么个情况，跑我们这儿加班来了？”
“回来了，”戚宁仰起头，嘻嘻笑道，“我这可是给你们加的班，得给我加班费哟！”
“有新线索了？”程巍然看出戚宁情绪不错，估计是有什么发现。
“我下午去了趟肖静单位……”戚宁把在学校里问到的情况做了汇报，稍微整理了下思路，接着说道，“肖静这么优秀，而她的两个子女却相当不成器，我相信肖静每天从学校回到家里之后的心理落差一定非常大；再有，你们记不记得王海洋曾两次跟踪目睹到何玉婷从家里哭着跑出来，当时都认为是何刚欺负了她，现在我觉得应该是她和肖静发生了争执才对，想必母女俩的关系很紧张。”
“你觉得肖静有嫌疑？”程巍然近前一步，皱着眉问。
“对，而且我从先前对何刚和肖静问话的笔录中找到一些线索，感觉还是很有指向性的。”戚宁将一份卷宗页推到程巍然面前，具体解释道，“这是徐哥和小方对何刚的问话笔录，有两处我觉得有疑点：第一处，当徐哥问何刚有没有不在案发现场的人证时，他提到的是和他一起在线打游戏的几个朋友。那么，按照肖静在笔录中的说法，当时她也在家里，但何刚应对问题的第一反应却并没有提到他的母亲，这很不合乎常理，反之咱们询问王海洋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让他妈给他做证。
“第二处，关于饺子的话题，何刚在笔录中强调过饺子是三鲜馅的，特别好吃，肖静当天是包了三人份的，可是何玉婷并没回家吃饭，那也就是说分量十足，照理说饺子好吃，量又足，何刚肯定吃得饱饱的，但他在笔录中又说他是因为饿了想吃方便面才从游戏中下了线。”
“我明白了，”徐天成插话道，“你提出这两点，是想说明案发时间段肖静其实并没在家里，而是给何玉婷送饺子去了。”
“就是这个意思。”戚宁打了个响指道。
“那么也就是说有可能母女俩又因为什么事情发生争执，肖静一时激动，失手砸死了何玉婷。”徐天成脸上现出一丝犹疑，“可是这个问题咱们讨论过，去往天台那段小楼梯很难走，肖静一个女人家根本不可能有那么大力气拖着旅行箱把何玉婷的尸体弄到天台上，这怎么解释？”
“天台抛尸的应该是何刚。”程巍然接话道，“这也就解开了咱们先前对案情特征的疑问。肖静杀人后对现场进行了深度清理，想必是企图将现场布置得仿佛未发生过任何事情的样子。但尸体总是要处理掉的，于是她把何刚找来，后者便提议把何玉婷的死伪装成与吴爽跳楼事件有关的报复杀人，这样一来逻辑是不是通顺了？”
“全中。”戚宁兴奋地拍了下掌，瞬间又收起笑容道，“不过咱们还是没有证据，要不先传唤肖静敲打敲打，她一个中老年妇女，应该经不住审。”
“先抓何刚。”程巍然斩钉截铁道。
“小年轻，没经验了吧。”徐天成笑着用手指点点有些发蒙的戚宁，“做母亲的肯定不愿意连累孩子，要是先抓肖静，她会把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反而咱们先把何刚抓了，就算没证据，肖静也会主动跳出来。”
“抓何刚用什么由头？”戚宁问。
“何刚这小子德行不好、贪财，那咱就给他下个套试试。”程巍然撇撇嘴，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说不定会有意外惊喜……”
次日上午，徐天成和戚宁敲了好一阵子的门，才听到门内传来一声懒懒的应答，两人随即表明身份，又过了一分多钟，睡眼惺忪的何刚才开了门。
把二人让进屋，何刚也不多说话，直接扑倒在客厅沙发上继续睡。徐天成拍拍他头前的沙发垫，没好气地说：“哎，哎，起来，有话跟你说。”
“我妈上班了，有什么事你们去学校跟她说吧。”何刚把脸埋到沙发垫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她不在，跟你说也一样。”戚宁盯着俯卧在沙发上的何刚，“你妹妹的案子有进展了，而且我们已经知道杀死你妹妹的凶器是一盆招财树盆栽。”戚宁在“招财树”三个字上故意加重语气。
见何刚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徐天成作势要把他拽起来，戚宁连忙摆摆手，接着说道：“你天天在网络上待着，应该听说了我们前几天在西山湖里打捞到一具男性尸体，经过我们的调查，已经基本确认那个人就是杀死你妹妹的凶手，之后畏罪自杀了。但是很遗憾，我刚刚说的那盆招财树盆栽还没找到，队里准备派蛙人明天到西山湖开始打捞，只要把凶器打捞出来，这案子差不多就结了。”
“你听明白了没有？”徐天成故意大声说，“别忘了把消息跟你妈说一声。”
“嗯嗯。”何刚姿势没变，敷衍两声。
“走吧徐哥，咱还着急忙慌来一趟，寻思把好消息赶紧通知家属，人家根本不领情。”戚宁冲徐天成点点头，使了个眼色，意思说火候差不多了，可以走了。
出了楼道门，戚宁和徐天成迅速穿过马路，钻进停在街边的一辆车膜贴得黑乎乎的车里。坐在驾驶位置的方宇急不可耐地问：“怎么样，有门吗？”
“让程队说对了，那盆招财树可能真被何刚藏起来了。”戚宁接话道，“这小子挺滑头的，知道咱们去他家准是跟他姐姐的案子有关，故意把脸埋到沙发里不让我们看他的表情。不过他总是要呼吸的，当我提到凶器是招财树的时候，他的呼吸立刻停顿了，这在微反应中叫作呼吸冻结，是一种外来压力导致的恐惧反应。”
“那就成了，咱就等着呗，看这小子还能作什么妖。”方宇使劲拍了下方向盘，兴奋地说道。
天刚擦黑，何刚的身影“如约”出现在楼道口，他鬼头鬼脑地向四周看了看，然后把棉衣帽子扣到脑袋上，双手插在衣兜里，冲街对面走来。坐在车里监视的几个人赶紧把身子往下缩，戚宁憋着气，心里七上八下地琢磨着是不是被何刚识破了，不过很快发现是虚惊一场，原来何刚是冲着他们车子后方那一排共享单车去的。
何刚用手机扫码解锁打开一辆单车，冲着监视车辆车头停放相反的方向骑去。汽车跟踪目标太过显眼，徐天成赶紧冲戚宁和方宇使了个眼色，二人心领神会迅速下车，一人骑上一辆单车尾随而去。看着他们骑远了，徐天成也赶紧下车，从副驾驶座位换到驾驶座位上，发动车子，掉转车头跟了上去。
戚宁和方宇一前一后尾随着何刚，骑了五六分钟，能有个一公里左右的路程，看到何刚在一个健身馆门前停下。他把单车随意靠在街边一棵绿化树上，又警惕地四下望了望，闪身钻进了健身馆。不多时，徐天成开着车跟了上来，戚宁和方宇把单车停到街边步行道上，钻进车里。
三人坐在健身馆对面街边的车里等了没多大会儿，便见何刚从馆里冒出头来，但与先前不同的是背上多了一个大双肩包。他站在街边左右张望着，看起来是准备要打出租车。
“招财树十有八九在那小子的双肩包里。”方宇有些按捺不住，冲老徐问，“收不收网？”
“收吧。”老徐稍微斟酌一下道。
徐天成发动车子，慢慢悠悠掉转车头从何刚身边驶过，突然一个急刹车，临近何刚一侧的前后车门迅疾被打开，方宇和戚宁差不多同时从车里冲出来，在何刚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情况下，两人飞快出手，一人扭住何刚一只胳膊，把他身子猛地顶到汽车后备厢上，徐天成适时上来用手铐从背后铐住何刚的双手。随即方宇拉开何刚的背包拉链，不出所料，包里确实装着一盆招财树。
“我姐是我妈杀的，我只是帮忙处理了尸体！”
这刚把人塞进车里，还没顾得上审，何刚自己先嚷嚷起来。
“具体点说，到底怎么个经过？”戚宁忍不住在车里便追问起来。
“那天晚上，我妈去给我姐送饺子吃，一去就是好几个小时，回家的时候都10点多了。一进门就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没憋多久便哇哇大哭起来，然后告诉我她和姐姐吵架，失手把姐姐砸死了。”何刚急赤白脸地，恨不得一口气把话说完，“我当时也吓坏了，后来冷静下来问我妈想怎么办。我妈说她已经把姐姐的房子清理干净了，让我帮忙把姐姐的尸体运出来，看看能不能找个地方给埋了，还说完事之后给我买台新电脑。我寻思着事已至此，说别的也没用，而且我妈进监狱对我也没啥好处，听我妈的还能捞着一台新电脑，就这么着，我跟我妈又去了我姐那儿。等把我姐的尸体装进旅行箱后我俩犯愁了，我们也没个车，又不敢打车，没法把尸体运到太远的地儿。就在那时我灵机一动，想起前段时间对面楼那女孩的跳楼事件，我姐当时还一边直播一边跟着起哄，那女孩的父母肯定恨死我姐了，就跟我妈提议，干脆把我姐的尸体运到对面楼天台上扔下去，警察肯定会怀疑是跳楼那女孩的父母干的……还有手机和招财树，我妈让我找地方扔了，不过我觉得都挺值钱的，没舍得扔，就在健身馆租个柜子存了起来……”
如先前所料，当接到何刚因涉嫌杀死何玉婷被抓捕的消息时，肖静顿时全身瘫软倒在讲台上。随后她被带到刑警支队，浑浑噩噩被搀扶进审讯室，待主审人徐天成一开口，她便“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婷婷做网络主播的事，我自始至终都极力反对，为此我俩很长一段时间关系都非常紧张，要么不见面，一见面就吵。不过吵归吵，我满心还是以为孩子在网络上乱折腾，只是一时找不到工作的权宜之计，但其实是我想法太简单了。
“那天我包了她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给她送去，更主要的是想要告诉她我托关系帮她联系到一份各方面条件都不错的工作，没承想被她一口回绝了。她大言不惭地告诉我，她不需要工作，有很多粉丝可以养她。我劝了几句，她便把饺子摔到地上，开始轰我走，甚至用恶毒的言语奚落我，说别以为我生了她就可以管她，她会把多年来我花在她身上的钱如数归还，只求我不再踏入她的生活。
“多么赤裸裸的对话，尊严和亲情在她的认知里都是可以用金钱来衡量的。而作为一个母亲，在那一刻，心情异常复杂，悲痛、心酸、屈辱、无奈交织一团，心底的怒火冉冉升腾。我看着她把我抛在一边，坐在沙发上像个妖精似的描眉画眼，看着她穿起紧身短裙，刻意把那对整形过的乳房凸显出来……突然间我觉得不能再任由她这么作践自己了，于是我在她站起来整理丝袜的瞬间，抓起放在沙发旁的一个盆栽，冲着她的后脑狠狠砸了下去。
“其实我并非想要逃避法律的制裁，实质上对于这个浮躁的社会我也并不留恋。我时常想，要是能闭上眼睛去找孩子他爸，不用再面对沉溺于游戏中无法自拔的儿子，也不用再面对被虚荣、金钱扭曲心灵的女儿，眼不见心不烦，多好！只是我太舍不得我的那些学生了，原本希望能陪他们完成最后的中考，再来自首……”
“多么荒谬的一家人！”这是隔着单向玻璃窗关注审讯的戚宁此时心底最真切的感受，“可是他们又如此真实，或许也是现如今社会上一部分人的缩影——他们信奉金钱至上、娱乐至死的网络时代的主流意识，所以他们可以毫无底线，所以那些龌龊的变态的超乎正常价值观的难以想象的事件便一次又一次堂而皇之地上演，而肖静也并不值得同情，就像网络上很多人一样，当他们作为旁观者时，总会摆出一副义正词严、嫉恶如仇的嘴脸，一旦事关自己切身利益，便什么法律、什么道德全都抛在九霄云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