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省城之前,程巍然去当地市局有关部门复印了姜家宝女儿(姜欣)和他妻子(张燕)的案件卷宗。据卷宗显示,姜欣是在2005年12月中旬失踪的,张燕遭遇车祸身亡发生在2006年3月末,而姜家宝供出的黑社会集团首犯刘大申被执行死刑的时间为2005年11月初,从时间节点上看,姜欣和张燕是在刘大申被执行死刑后不久相继出事的,也难怪姜家宝会将两方面事件联系到一起,产生相应的怀疑。
然而,可以想象得到,他越是怀疑,内心便越要经受煎熬。一方面,他会认为是自己连累了妻子和女儿;另一方面,他身陷囹圄被限制了自由,只能被动等待和接受警方的调查结果,愧疚感和无力感不可抑制地交织在心灵深处所形成的焦虑令他饱受折磨,甚至痛不欲生。
但每个人都有自我保护的本能,姜家宝想要稍微安心地活下去,就必须给自己的心灵找个出口。他需要把愧疚感转嫁到别人的错误上,他需要一个信念来让他重拾生活的动力,于是最终他把自己家人的不幸遭遇归咎到程巍然身上,认为如果没有程巍然花言巧语的策反,他就不会出卖刘大申,家人也就不会遭到刘大申党羽的报复。久而久之,他对自己的这套思维逻辑深信不疑,对程巍然的怨恨,也就与日俱增,尤其当他偶尔在《法制晚报》上看到当时的程巍然志得意满、家庭幸福,内心的愤懑便达到顶点。也许正是从那时起,他在心底立下毒誓:有朝一日重获自由后,一定要对程巍然进行报复!他要毁掉程巍然的生活和事业,毁掉程巍然的人生,来告慰自己的女儿和妻子。
一趟省城之行,程巍然算是基本捋清了事情的脉络,也基本锁定跟踪者就是姜家宝。问题是姜家宝现在还在不在春海,为什么随着隋勤思的落网,他也消失无影了呢?
如果说先前戚宁对于李霖霖失踪案的关注只是停留在口头上,那么现在她简直是迫不及待想要探究案件的更多细节。
原因不言而喻:12月11日既是李霖霖的失踪纪念日,同样也是她姐姐的失踪纪念日,更是她父母惨遭杀害的忌日。是巧合,还是另有关联?这是个很值得深入追查的疑问,甚至或许就此可以打开一道缺口,为目前几乎陷入停滞的“98·12·11”悬案带来一丝曙光。
当然,即使撇开上面的因素,李霖霖失踪案本身现在也足够引起戚宁的关注,因为案件特征发生了变化,相应地,早年间办案人员对案件的定性就很值得商榷了。李霖霖失踪当天,犯罪人趁着夜色潜入李家楼内,在李家防盗门上留下一个匪夷所思的头像画,相对于通常性质的拐卖儿童案来说,显然是个不必要的附加动作。那动机是什么呢?是嘲笑、挑衅,还是一种犯罪标记性动作?如果是前两点,意味着犯罪人与李广泉一家在生活中存在某种交集,有相关的利益纷争,李霖霖的被拐是出于某种报复心理,而如果头像画是犯罪人特有的签名,则承载着对其而言非常重要的一种寓意,也即意味着犯罪人具有某种畸变心理,拐走李霖霖并做出其他侵害手段,是一种变态情绪的宣泄。总之,无论是上述哪一种可能,李霖霖在被拐之后很快便遇害的可能性极大,这大概也是这么多年李光泉走遍大江南北始终没有一丝一毫李霖霖的消息的原因吧。
此刻,趁着午休时间,戚宁来到了当年的案发地——光远百货商场。昨天离开李广泉家之后,戚宁便拜托徐天成帮忙从打拐办借来李霖霖失踪案的卷宗,反复研读了大半夜,案件的来龙去脉已然烂熟于胸,这一趟是想要通过实地勘查对案件有个更直观的认识。
据卷宗记载:李霖霖,女,1996年12月1日出生,失踪时年仅10岁,就读于兰花小学四年级(2)班;父亲李广泉,经营个体家具作坊;母亲姚虹,光远百货商场售货员,最新的信息显示其于2015年因病去世;奶奶陈丽英,至今仍在世,罹患阿尔茨海默病多年。
案发经过:2006年12月11日下午,陈丽英因赶着去学校接放学的孙女李霖霖,一不留神把房门钥匙锁家里了,当时李广泉正给一个客户送家具,一时回不来,祖孙俩只好去光远百货找孩子妈妈姚虹取钥匙。16点30分许,祖孙俩在商场2楼女装内衣售卖区找到姚虹,姚虹当时穿着工装,并未随身携带家里钥匙,便让两人等一下,她去更衣室取钥匙。随后陈丽英去了趟洗手间,拜托姚虹的同事周瑾帮忙照看孩子。这个当口,接连来了两拨顾客,周瑾忙着接待,视线只离开李霖霖四五分钟,李霖霖便不见了。
虽然时隔10多年了,商场里的布局其实没怎么变,女装内衣售卖区依然在临近扶梯口的位置。由于商场采取的是中空设计,从女装售卖区可以清楚地看到1楼大堂的情况,而1楼大堂是个售卖打折商品的综合区域,包括化妆品、服饰、食品、图书、玩具等。据卷宗记载的信息显示,案发当时,大堂里靠近商场大门区域正在卖打折的儿童图书,并且起初和奶奶进入商场时李霖霖曾嚷嚷过想买漫画书看,所以当年的办案人员分析,很有可能大人们都各自忙去了,李霖霖一个人待着无聊,正好离扶梯也近,她便擅自下到大堂里看书去了,结果被人贩子拐走。以当时掌握的信息看,这其实是个比较理性的分析,如果罪犯从2楼开始拐人,大庭广众之下,一个10岁的孩子,怎么可能无声无息任由犯罪人摆布?
卷宗里还记载了很多相关人员的问话笔录。包括李霖霖的奶奶、妈妈、妈妈的同事,在商场门口卖打折书的售货员,还有商场的一些其他售货员,甚至当时周瑾接待的那两拨女顾客警方也找到问话了,结果并没有人给出有价值的线索。同样遗憾的是,当年商场监控设备覆盖的区域有限,在监控录像中办案人员也未发现李霖霖的身影。
作案时间短促,过程波澜不惊,没有挣扎和反抗,逃离迅速彻底!怎么会如此高效?是熟人犯罪?商场外有人接应或者罪犯有车?戚宁怔怔地扶着2楼扶梯口旁的栏杆,脑海里不断拼凑着案件信息和抛出疑问。逐渐地,她眼神陷入迷离,似乎穿越到2006年的那一时刻,她化身为当年那个小女孩,用一双充满好奇的大眼睛眺望着热闹的1楼大堂,而大堂里正有一个人在冲她微笑招手,但她却看不清那人的模样。
离开光远百货时,熟人作案的想法在戚宁脑海里愈加深刻,相对应地,当年以及眼下出现在李家防盗门上的那幅头像画,恐怕也如她先前分析的那样,是一种嘲笑和挑衅。当然严谨地说也不排除恶作剧的可能,或许头像画只是某个对李家一直心怀芥蒂的邻居对李霖霖的失踪表示幸灾乐祸的“杰作”。不过即使掳走李霖霖的与留下头像画的不是同一个人,戚宁现在心里也基本认定,李霖霖失踪案应该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以转卖儿童为目的的拐卖案件。问题是二者都需要围绕李广泉的社会关系进行排查,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单单以李家住的那栋单元楼来说,理论上7层楼的住户都具有嫌疑,更别说距案发已时隔10多年了,当年的住户肯定会有各种流动,若只靠着戚宁单枪匹马去调查,那得查到猴年马月,所以还是得向程巍然寻求警力支援。
这厢,徐天成和方宇按照程巍然的指示先后去了电信公司和银行,调阅了姜家宝的手机通话记录和信用卡使用情况。通话联络方面并未发现有价值的线索,最后一次通话正是本年9月30日张恒打来的那一通电话,由于使用的是2G号段的老人机,无法精确定位,但其中有几通电话接听时,距离手机信号最近的基站位于西城区新寨街道金辉大厦天台。同样,信用卡使用记录也显示,姜家宝曾多次在一家位于新寨街道凌海路附近的银行ATM机上取过钱。两方信息交叉比对,初步圈定姜家宝在本市的落脚点应该就在新寨街道辖区内。
新寨街道距市中心约15公里,区域内多是建筑年代久远的住宅小区,周边环境比较杂乱,房租价格相对便宜一些,因此外来谋生人员租住得十分密集。既然姜家宝在凌海路上的ATM机上取过钱,那临近的凌海小区自然是徐天成和方宇的排查首选。两人叫上辖区派出所民警一道,拿着姜家宝的照片,先由小区里的超市、小饭馆、理发店等营业场所开始,然后再深入住户当中进行广泛询查。当然,还有张恒提供的姜家宝驾驶的车辆信息,也是搜寻的一个方向。
事实上,搜寻进展要比预想中顺利得多。进入小区没多久,徐天成和方宇便在小区30号楼和31号楼中间的空地上看到并排停着几辆小车,有轿车,也有面包车,其中一辆轿车被灰色车衣罩着,上面落了厚厚的一层浮尘。方宇走到车后方试着轻轻掀起车衣的一角,结果发现这是一辆银灰色长安轿车,车牌号码正是东A42898。询问几位路过的住户得知,该车已经很长时间没动过地方了,但对于车的主人均表示并不认识,不过待方宇拿出姜家宝的照片时,一位住户说曾见他在30号楼出入过。随即锁定30号楼深入排查,终于有一位住户明确指认出姜家宝住在该楼的401室,只是有一段日子没见他人影了。
众人来到401室门前,方宇试着敲了一会儿门,里面毫无动静。一名派出所民警从室外观察之后汇报,401室卧室的窗帘挡得严严实实。另一名民警从物业回来汇报,查到了房主手机号码,但拨打过去显示对方是关机状态。鉴于此,徐天成和方宇商量了一下,决定用技术开锁方式打开房门。
须臾,方宇带上无菌手套缓缓拉开铁皮房门,看到里面是个一居室的户型。正对着房门有一条狭窄的走廊直通天台,左手边是洗手间,右手边是卧室,卧室的木门是关着的,但隐约有一种熟悉的味道在逼仄的空间中发散——是一股腐肉的味道,难道是尸臭?方宇和徐天成迅速对视一眼,徐天成拔出配枪冲木门努努嘴,方宇攥着木门把手轻轻把门推开,一股更为浓烈的腥臭味便冲鼻而来。旋即,借着外屋透进的光亮,两人看到卧室正中央的地板上躺着一具几乎已经腐烂殆尽的尸体。
不久之后,大批警员拥入凌海小区30号楼401室,戚宁也随程巍然来到案发现场。两人是在刑警支队大门口碰上的,本来戚宁是想向程巍然汇报李霖霖失踪案的新发现,听说有可能发现了姜家宝的尸体,便跟着来了。
现场大概有20平方米,靠近窗户摆着一张单人木床,被害人尸体头西脚东地侧卧在木床下的地板上,虽然现场搜索到一张身份证上登记的信息显示是姜家宝的,但由于尸体面部腐烂严重无法辨认,最终还需通过DNA检测来确认身份。木床正对着的一面墙上几乎贴满了照片,照片上记录的正是一段时间以来程巍然以及与他交往密切人员的相关动向。而让在场的人更加注目的是,木床背靠着的那面墙上、床头上方,有一个血红的头像画,那头像画的表情似哭似笑,甚为诡异。
戚宁整个人像被钉子钉住似的一动不动,双眼泛红死死盯着床头上方的头像画,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这是她第二次看到这样的头像画,第一次便是在李光泉家的防盗门上,可这两个案子怎么可能会有牵连?不对,戚宁猛然反应过来,如果死的真是姜家宝,那他与李光泉还真有相同的经历——刚刚来的路上,程巍然把去省城了解到的有关姜家宝的情况原原本本跟戚宁说了一遍,让戚宁了解到姜家宝的女儿在多年以前也失踪了,至今也是杳无音信,难道说拐走姜家宝女儿和李广泉女儿的是同一个犯罪人?
“姜家宝女儿具体失踪的日期是哪天?”暗自思索了好一阵子,戚宁打破沉默,冲身边的程巍然问道。
“我没太仔细看,大致是2005年12月。”程巍然道。
“12月?”戚宁追问,“12月11日?”
“好像是……这个好办,卷宗在我那儿,回头看看就知道了。等等,12月11日,难道真是?”程巍然也一下子从若有所思中挣脱出来,似乎突然有所领悟,“你父母遇害、姐姐失踪那天也是12月11日,虽然年份不同,但日期是相同的,而且凶手还在你家墙上留下一个半圆形的血色涂鸦,难道凶手当时也想画幅这样的头像画,只是被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声惊吓到,来不及画完便仓皇逃走了?”
戚宁身子一震,下意识地抬手捂住嘴巴,满目愕然。原本她想从程巍然口中确认姜家宝女儿失踪的具体日期,从而联想起李霖霖的失踪案,没承想程巍然提出了这样一个思路,而且对她来说是一个极其令人震撼的思路。
次日,法证鉴定结果出炉。
经与犯罪数控库中的DNA信息比对,证实凌海小区30号楼401室中的死者确为姜家宝,死因系遭锐器反复刺穿胸部,导致心脏破裂,大出血,引发失血性休克死亡,姜家宝双手和双腿遭宽胶带缠绕捆绑,死前约束迹象明显,尸体指甲和毛发全部脱落,软组织基本液化、溶解,整体接近于白骨化,综合气温和环境等因素考量,死亡时间在两个月以上,再综合手机通话记录判断,姜家宝遇害应该是在10月初,现场血溅痕迹表明,案发现场为第一作案现场,尸体没有被挪移过,留在现场墙壁上的卡通头像画,经检验是用姜家宝的血画的,死者的钱包、手机,以及一部数码相机都未被凶手带走,但数码相机中的SD卡不见了,在案发现场共搜集到215张照片,全部与程巍然有关,包括他自己、他的同事、他的家人等,其中程巍然、林欢、戚宁、程巍然的父母和女儿都有单独的照片,并都用红笔画上记号,还有先前发给都市报社的那几张有关程巍然的爆料照片,经比对,正是从姜家宝家里的那台打印机中打印出来的。现场还搜集到一些报纸剪报和一张春海市区的地图,以及4个手机SIM卡。报纸剪报同样全都是关于程巍然的新闻,而在那张城市地图上有一些地理方位则被重点标注——程巍然和妻子柳纯所住的华西小区、柳纯工作的市土地规划局的方位、柳纯遇害现场的方位,均被姜家宝用红色笔圈了起来。还有那4个一次性手机SIM卡应该都是在黑市购买的,经证实,其中有2个所对应的号码正是曾经骚扰过林欢的号码。另外,在姜家宝的车的后备厢中,发现2把刃长20厘米的匕首,还有一沓无菌手套和一沓黑色口罩,匕首的手柄上有属于姜家宝的指纹,但刀刃上并未采集到血迹,显示匕首应该还未被使用过。至于有关凶手的物证,现场并未采集到。
一系列证据表明,姜家宝就是多次跟踪骚扰林欢,并将陷害程巍然生活作风放浪的照片邮寄到报社的幕后黑手,而且他被害前明显已经准备好了作案工具。程巍然现在想想都觉得心有余悸,如果那天晚上不是戚宁在林欢家陪着她,又阴错阳差发现了姜家宝停在街边的汽车,或许姜家宝真的就对林欢下杀手了。不过由于姜家宝的父母与妻子均不在人世,支队这边只能通知他岳父母那边的人来认领尸体。在接到消息后,姜家宝小舅子张恒以最快的速度赶来春海。程巍然和戚宁亲自接待了他,主要是想从他口中了解有关姜欣失踪更具体的情况,因为卷宗显示姜欣失踪的时间与戚宁预料的一样,为2005年12月11日。
“那天是周日,我姐带着小欣去游乐场玩,玩的过程中小欣说要吃冰激凌,我姐便去给她买,但排队的人很多,我姐让小欣到旁边的花坛边坐着等她。后来我姐用手机接了个朋友的电话,然后轮到她交钱取冰激凌,整个过程大概有3分钟,小欣便不见了。”张恒介绍道。
“除了你姐夫的因素,你们家的人在姜欣失踪前与什么人有过争执或者结仇吗?”戚宁问。
“没有。”张恒干脆地摇摇头。
“姜欣失踪前后,你们家的社会关系中有没有行事特别反常的人?”程巍然跟着问道。
“没怎么太在意,亲戚都是来安慰的,应该没啥异常的。”张恒稍微想了下道。
“你见过这样的画吗?”熟人作案的可能性似乎微乎其微,戚宁便把一张照片推到张恒面前,照片上记录的是涂鸦在李霖霖家门上的那幅诡异的头像画。
“噢,见过,在我家防盗门上。”张恒拿起照片,只瞄了一眼,立马说道,“小欣失踪当晚不知道谁画在我们家门上的,可能是哪个熊孩子的恶作剧吧?不过,我们没跟警察说过,你们怎么会知道?”
戚宁微笑一下,没回应,斟酌着继续问:“我接下来的问题可能有些冒昧,但职责所在我必须问,据你所知,当年你姐姐有没有关系特别好的男性朋友?”
“你想说情人关系的那种吧?”张恒使劲摇头,“没有,肯定没有,我姐姐和姐夫感情特别好。而且她很保守,姐夫刚进去那会儿,我妈曾劝过她离婚,被她严词拒绝了,说一定要等姐夫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