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犯罪人会选择戚宁,作为他仪式化系列犯罪的首个目标?为什么犯罪人要挖空心思去打击乃至挑衅戚宁?犯罪人似乎异常在乎戚宁的存在,似乎并不甘心让她痛快地遭受他的惩罚,除了程巍然理解的最大化快感,更重要的因素也许是因为戚宁是导致他形成反社会人格障碍的刺激源之一,那是不是意味着在现实生活中他和戚宁是存在交集的?
戚宁也不知道昨夜为什么会对程巍然有所保留,或许她不想把自己的处境说得太过凶险,导致被保护,从而错过亲手抓捕令她家庭惨遭屠戮的凶手。多年来隐藏在她心底的信念始终如此,哪怕是与凶手同归于尽。
既然戚宁认为自己是犯罪人犯案的初始刺激源之一,那么她首先要对自己追根溯源。12月11日这样一个日期对犯罪人意义重大,那么对戚宁又意味着什么呢?是她出生的日子。那么这一天在戚宁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本来想向姑姑打听,仔细一琢磨姑姑只比自己大一轮,自己出生的时候,姑姑也才是个12岁的孩子,便只能问奶奶了。好在奶奶虽已过杖朝之年,但耳不聋、眼不花,精神矍铄,脑袋清醒得很。据奶奶回忆,戚宁其实是出生在郊区农村一家卫生院的。戚宁母亲蔡春红是一名小学教师,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为提高郊区农村地区教学质量,春海市教育局每年都会委派市内重点小学的教师去农村支教。1991年轮到了戚宁的妈妈,去的村子是城西市区30公里外的东宁村。只是才去不久,蔡春红发现自己又怀孕了,由于蔡春红属于少数民族,政策上允许生第二胎,便和丈夫商量之后决定把孩子留下。因此她一度也动过调回市区的念头,但出于种种原因没能实现,只能继续待在东宁村小学。当年冬天,怀孕7个月的蔡春红下班之后突然出现早产迹象,被送到村卫生院不久,戚宁就出生了。
在翻阅张瑶被害一案卷宗时,戚宁曾特意查了下春海地图,她记得很清楚,这个东宁村紧挨着犯罪人抛尸的海防村。如此,戚宁怀疑当时犯罪人真正的目的是东宁村,只是中途受到警方追捕抢金店案犯的惊吓,不得已才抛尸海防村的。东宁村会是犯罪人的大本营吗?戚宁出生那天到底在村卫生院发生了什么?
吃过早饭,戚宁决定去东宁村走一趟。当然姑姑送的名牌包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背上了。出了楼道口,她正犹豫是打出租车还是去客运站坐长途客车,毕竟路途挺远的,出租车费用不便宜,便看到一辆熟悉的轿车停到跟前,再一看驾车的果然是方宇。对于戚宁的安全问题,程巍然显然不敢掉以轻心,目前的安排是冯强负责夜间在戚宁家附近警戒,方宇负责白天跟着戚宁。
戚宁一上车,方宇便告诉她韩明辉收到假短信的问题已经查明,系有人使用了改号器软件,真正用于发送短信的手机号码,是一个在黑市中购买的一次性号码。这也跟戚宁预计的差不多,她跟方宇简单说了下想去东宁村走访的前因后果,方宇听完也觉得很有必要,二人便奔城西而去。
一个半小时后,二人从G202国道左拐进入东宁村。村子很幽静,坐落在山丘之间,通过一个写着村名的大牌坊门,便是一条笔直宽阔的柏油马路;村路两边小商铺林立,看起来村里条件还是很不错的。
二人沿路向村民打听,很快便找到村卫生院的所在。这是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里面没什么病人,只有一个40多岁穿白大褂的医生模样的中年妇女和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小姑娘。戚宁一看这两人的年龄肯定也问不出来什么,便打听20世纪90年代在该卫生院工作的医生或者护士还在不在村里。很巧的是,中年女医生表示那个年代她母亲便是这座卫生院的医生,并表示可以打电话让母亲到卫生院来协助问话。
半个小时后,中年女医生的老母亲来到卫生院。这位老阿姨个子不高,慈眉善目,看起来是个很好接触的人。“麻烦您回忆一下,1991年您是否帮助过一个叫蔡春红的小学教师接生?”戚宁问道。
老阿姨稍微打量戚宁一眼,抿嘴笑笑,说道:“这我哪记得住,村里至少有一半的孩子都是我接生的,再说我印象里村里没有蔡春红这么个人啊。”
“抱歉,是我没说清楚。”戚宁歉意一笑,补充说道,“具体时间是1991年12月11日,孕妇是从市里到村小学支教的,是早产,孩子只有7个月。”
“噢,你这么说我有印象了,还挺深的。”老阿姨使劲点点头,“我记得那个城里来的老师当天被同事送来的时候,羊水已经破了,孩子眼瞅着都快要掉出来了,我帮她做了紧急处理,最终母子平安。不过孩子是早产,需要放保温箱里调理一段时间,我们卫生院当时条件有限,便叫了一辆救护车,把母子俩拉到市妇产医院去了。”
“就这样?”老阿姨介绍的过程也太简单了,方宇不死心地追问道,“蔡春红生产的当天,这卫生院里有没有其他的比较特殊的事件发生?”
“还能有什么事?”老阿姨被问得一头雾水。
“您再仔细想想,那天同时有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发生,哪怕是您觉得很正常的事情?”戚宁担心老阿姨越心急,越无法冷静回忆,便放缓语气问。
“嗯……好像还真有一点事。”老阿姨凝神用力思索了一会儿,咂了下嘴说道,“是这样的,原来那时候咱这村里家庭条件特别好的,才去市区大医院生孩子,一般都是在家里生,都是家里人估摸着孕妇要生了,赶紧把我请过去帮忙接生。那天,支教老师生产的同时,有一个村民的媳妇在家里也有生产迹象,着急忙慌跑过来找我。当时那支教老师虽然孩子已经生了,但像我刚刚说的,孩子是早产,孕妇体质很虚,我怕出问题,就一直等着救护车来了之后才把心放下来。那村民觉得我有点区别对待了,和小护士发生争执,说啥城市来的老师怎么就了不起了,村里老百姓就不是人了,反正就是急糊涂了,胡言乱语一通。其实他媳妇那头我心里有数,不会那么快,老爷们就是不懂,瞎吵吵。结果我去了,还是等到晚上才生,大人小孩都健健康康的。”
“这村民叫什么,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家里情况怎么样?”戚宁问。
“叫于海,生的是个男孩,家里……”
“他老婆跟人跑了,好多年了。”一旁的中年女医生迫不及待插话道,“于海有点果园地,卖点钱就喝酒打麻将挥霍了。他那个儿子叫于创,也不着调,初二辍学,在村里天天跟一群小混混瞎混,没啥正经工作,也没说上个媳妇。”
“这个于海家怎么走?”戚宁抬头与方宇交换了下眼神,“我们想去跟他谈谈。”
“我带你们去。”中年女医生扬扬手,自告奋勇,八卦心爆棚。
一夜都很平静,一上午也很平静,但是过了中午,林德海驾车离开了果园。马成功指示一组人手原地不动,自己亲自驾车带着另一组人手跟踪上去。
车辆一前一后,车速平稳行驶,看不出有任何异常,但进入市区不久之后,马成功开始发觉有些不对劲。林德海驾车穿过了锦绣隧道,迅速拐进春柳路。这是要去中心医院探望林欢?马成功赶紧把情况报告给程巍然。程巍然心里顿时明白,想必是林欢忍不住自作主张要和父亲深谈一次,劝父亲主动自首。既然林欢已经行动了,那就试试看吧。程巍然嘱咐马成功盯紧林德海,别出什么意外。
马成功留两名警员在车上,自己带着一名警员跟着林德海来到病房区,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悄悄观察里面的情况。林德海和林欢一见面两人都很激动,相互说着什么,脸上都挂满泪水,渐渐地就剩下林欢一个人在哭诉,林德海低头耷脑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声不吭……
半个多小时后,马成功从玻璃上窥见林德海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跟林欢交代了一句什么,便冲门口走来。马成功赶紧闪到一边的长条椅子上坐下,装作某个病人的家属,便见林德海穿着毛衣从病房里出来,冲路过的小护士问了一句卫生间怎么走,小护士向走廊尽头指了指。
手机和车钥匙没在手上,外套也在病房里,马成功估计林德海确实是要去卫生间,便冲坐在对面长条椅上的警员使了个眼色,那名警员便赶紧起身跟上林德海的脚步。过了五六分钟,马成功突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惊呼,他迅速起身奔了过去,冲进卫生间,便见一个穿着病号服的男子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负责跟踪的警员满头是血躺在地上,人事不省,而林德海则不见踪影。
马成功这才反应过来,病房走廊两头是通的,都有楼梯,并且与后面的住院二部大楼也是相通的,而住院二部后面有个侧门,也可以出入医院。马成功赶紧用报话机通知留守在车里的警员,一个继续注意正门人流,另一个去侧门围堵,然后把受伤的警员从地上扶起,交给闻讯赶来的医生,自己也向侧门奔去。
到了侧门,一问把守侧门的保安,保安表示刚刚确实有一个穿黑毛衣的男子小跑出去,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走了。马成功又赶紧带着警员去监控室调看门口的监控录像,很快便锁定出租车的运营公司和车牌号码。随后紧急联系该出租车公司,要求获取司机的联系方式,并顺利与之取得联系。只是该司机表示,刚刚车上的乘客已经在刘家街下车了,然后穿过马路到对面街道,司机再没怎么太注意,恍惚觉得那乘客好像又打了一辆出租车。
林德海就这么在监视组的视线中消失了,程巍然闻讯大感意外。林德海应该能想到自己被警方跟踪监视了,但是他也知道警方手里并没有任何证据能对他做出指控,尤其他见了林欢之后更应该知道目前情形下警方拿他一定也没有办法,那他怎么会突然间做出这么过激的举动?而且林德海留在林欢病房里的手机是全新的,并不是他日常使用的,说明这一系列动作是早有预谋的。
程巍然打电话跟戚宁把情况说了一下,戚宁也觉得很难说得通,并说自己和方宇正试着在母亲当年支教的东宁村寻找线索,晚点有发现了再和程巍然联系。只是令程巍然没想到的是,这一通电话竟差点成离别。
由于林德海袭击了跟踪的警员,专案组终于有理由对其实施抓捕,协查通报很快下发到了各分局和基层派出所。同时他经营的果园也被大批警员包围,多名痕检员进入勘查,搜集有价值的物证。另外,程巍然也尽可能调配人手,在全市范围内排查、追踪林德海的身影。
追捕任务紧锣密鼓地持续到了傍晚,林德海还是没有消息,程巍然突然想起戚宁和方宇怎么也没了动静。打戚宁的电话,好一阵没人接;打方宇的电话,依然没人接。程巍然开始有些不放心,正想着让技术处定位二人手机的方位,桌上的电话赫然响起,随即传来一则坏消息。据前关镇派出所传来消息,在辖区内东宁村和双沟村交界区域,刚刚发生一起严重的车辆相撞事故,肇事车辆逃逸,被撞车辆损毁惨重,驾驶员意识昏迷,正在被送往医院的途中。从车内搜集到的身份证件显示,驾驶员为刑警支队侦查员方宇,同时也发现一个女士背包,内有市公安局心理咨询服务中心警员戚宁的证件,但并未发现戚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