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人生可以重新选择一次,冯朝想,他会不会仍然选择告知肖阳他的过去。
过去的十年,对他而言,是一个沉重而肮脏的包袱。他一个人背着包袱踽踽独行,原本不必连累另一个人。现在他解开这个包袱,把裹挟其间的不堪捧到肖阳面前——对方怎么看待自己,无从紧要,冯朝死命抓着衣角瑟瑟发抖,坦白后的沉默令人窒息,他会被嫌弃,被赶走,被痛骂甚至遭到殴打,与这样恶心的身体同床共枕不知会留下多深重的心理阴影——冯朝指责着自私的本我,第一次越轨姑且可以原谅,那第二次,第三次……
是他主动做出的暗示,他配合,享受,贪婪地猎食着肖阳的气味。
因为喜欢这个人就不顾一切忘乎所以——他害了这个善良的alpha。
肖阳沉默着,山一样的沉默,有隐约流转的怒气。冯朝下意识向后退缩,脊背紧紧地贴上冰冷的墙面,“对不起,”他痛苦地闭上眼睛,“对不起啊……”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动,如同一首单调而乏味的歌。冯朝慢慢贴着墙站起来,在肖阳洗澡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了微薄的个人物品,“你是个好人,是我不对。我……”
要是不坦白的话,就可以与你多相处一阵。一天,两天,一个月……但这种幸福注定是不会属于他的,冯朝蜷起手指,轻声道,“真的,真的对不起了。”
肖阳低着头,盘起腿坐在床上,看上去沉重又无力。
可怜人,冯朝哀伤地注视着他剃得很短的鬓角,等了一秒,“再见。”他在心里向他告别,“永别了。”
走到客厅,没有开灯,漆黑一团的空气分外冰冷。冯朝拿起藏在椅子下的小包袱,他擅自决定穿走肖阳的两件旧衣服,那个人心肠那么好,应当不会介意。打开门的时候卧室里传出一声响动,冯朝的手停在门栓上,他等待着,期冀奇迹出现,肖阳会开口留下他。然而一分一秒过去,希望终于破灭了。冯朝吸了口气,定定神拧开门,离开了这所住了不到半个月的宿舍。
夏日的空气一如既往地闷热。冯朝很快下了楼,几只野猫在黑影里虎视眈眈,见有人走过来,四散而逃。
走在暗夜里冯朝一身轻松。深夜,已经没有乘凉聊天的老人,他走出宿舍大门,在路口停了一停,开始思索下一步的去向。记得附近有条河,浊水滚滚,但离这里太近了,最好选择一处清净又冷僻的场所,这个城市三面环山,冯朝盘算一下口袋里的一百多元现金,打辆车的话,差不多可以支撑到山脚下面。
再见了。
打定主意,他回头看了一眼这片沉睡中的居民区。生机勃勃的人们已经陷入了梦乡,天空中,夏季银河壮丽地横贯过整片天幕。明天会是个好天气,肖阳睡一觉,过不了几天,自己留下的阴影便会在阳光的照耀下消弭无形,对于人类遗忘的速度,冯朝笑笑,他总是持有额外的乐观。
路灯照耀,蛾子围着昏黄的灯光乱撞。飞虫掠过脸颊,冯朝沿着道路走着,城市结束了一天的喧嚣,安宁中透出一丝萧杀,他走着,走着,前面一辆出租车疾驰而过,他伸出手正要招呼,突然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下意识回头,身体顿时被拥住了。
是肖阳,原木的气味兜头笼罩了他的身体。Alpha跑的一身大汗,用力抓住冯朝的胳膊,他浑身颤抖,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一个音节。冯朝摇头,甩开他的桎梏,但肖阳只是加大了力气,然后,好像下定了决心一般,将omega拦腰抱起来,冯朝目瞪口呆,脸被按在肖阳的胸口。军人的心跳犹如擂鼓在他耳边重重作响,一瞬间冯朝丧失了挣扎的想法,就算死皮赖脸也好……他想留在这个alpha的身边,为他占有,做任何事都可以……
强烈的爱意宛如大潮铺天盖地。冯朝晕晕乎乎的,直到被放到床上,他还舍不得睁开眼睛。这是梦吗?他想,肖阳来找他了,他原谅自己了吗?他——
肖阳慢慢地收拢手臂,小心翼翼地覆盖在冯朝上方。气息温柔而浓烈,丛林如海,在阳光下泛起阵阵绿色的波涛,omega抓着他的手臂,眨了眨眼睛,琥珀色的眼瞳充满了歉意,“对不起。”
“对不起。”冯朝道。
“我不能,不能让你走。”肖阳躺下,将人搂在胸口。他跑的匆忙,随手套了件老头衫,汗流浃背,冯朝哽咽了一声,柔软的头发蹭过他的掌心,“肖阳,对不起啊。”
“不怪你,怎么能怪你。”肖阳喃喃,“是我不对……我不能放你走……”他的眼神没有焦点,吻落在冯朝的头顶,“刚刚,我居然放你走了……不行……”
“我做不到。”
“虽然才两个星期,可我觉得好像有一辈子那么长。”肖阳的声音像风声淌过树冠,“冯朝。”
“嗯。”
肖阳分开一点距离,为难的目光直视冯朝含着水汽的眼睛,“怎么办?我觉得,我真的离不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