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肖阳回想那个五月底的夜晚,觉得自己一定是发了神经病。
捡了个omega,在河里——不是,在河岸边……湿淋淋的,趴在他的背上,轻飘飘的像一个纸人。小纸人柔软的皮肤散发着滚烫的热度,肖阳迈着沉重的步伐,一边走,一边异想天开,从河里捞出来的omega,该不会是什么鱼虾蟹蚌成精变的吧?
少看鬼故事,太不符合科学发展观了。他甩甩脑袋上的水珠,“你饿不饿?”
小纸人的声音模糊得如从外太空传来,“不。”
“我宿舍……好像还有几包泡面,哎,纸币泡水不能买东西,不然买俩鸡蛋磕进去。”
“我的包,被抢了。”
“哦。”肖阳停下脚步,“所以你想不开了?”
小纸人又摇摇头,“本来,也没多少钱。”
“那你有啥好跳河的,拉都拉不住。”肖阳走走停停,眼皮直打瞌睡。Omega温顺地趴在他的背上,时不时咳嗽一声,微弱得如同一只幼小的猫咪。
“哎,世界啊,世界啊。”宿舍楼近在咫尺,肖阳感慨,谨慎地左右环顾,十一点多,院子里没有人,偶尔几条黑影来回敏捷穿梭,不是野猫就是黄鼠狼。可千万别给那群碎嘴看见,肖阳打起精神,对omega道,“到了。”
602。防盗门漆成一水儿的墨绿色。摸摸裤兜,掏出钥匙,小纸人站在他的背后,垂着眼睛一言不发。打开门擦把汗,肖阳奇怪道,“怎么今天这么热。”
他开了空调。这个宿舍不太常住,家具简单,到处蒙着薄薄一层灰尘。Omega呆呆地站在门口,肖阳生怕他跑了又去跳河或者窜到阳台蹦下去,赶快关上门锁好,道,“洗……洗澡?”
小纸人点点头。
“我记得是太阳能,应该能用。”肖阳打开洗手间的门拨弄控制器,“得好好捣鼓捣鼓,过几天我就搬过来……”
Omega不吱声,肖阳道,“我刚被我爹打了一顿,好笑不,我都三十多了,还天天被当成七八岁的小孩训。可是你看我不是精神百倍地活下来了……”
“对不起。”
“嗐,所以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天气不错,水温98°,肖阳拍拍手走出来,“可以用,洗个澡吧,那河真的特脏。我给你找毛巾,肥皂有新的。不过洗发水大概没有了。对了,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来旅游的?”
“不是。我……小时候搬去外地,最近刚回来。”
“那更不该自杀。咱这有山有水多好,你要不习惯,大可搬回去啊。”
小纸人满面悲戚,“搬……搬不回去了。”
肖阳翻找毛巾的动作一滞,“房子卖了?”
“房子本来就不是我的。”
“哦。”肖阳挠挠头,把几只纠缠一处的袜子扔到一边,“你爹妈的房,早晚是你的。”
“不是,”omega低下脸,“我离婚了。”
肖阳登时僵住了,头也不敢回,因为许天奇的缘故,他特别怕听到这个词,“离……婚?”
“嗯。”
肖阳条件反射,“为什么?”
小纸人悲伤地笑了一声,“因为,我没钱了。”
“没钱了……”
“是啊,然后我就被赶出来,现在,已经无处可去了。”
Omega,离婚,肖阳翻寻着记忆里遇到的各种事件,唯一一次跟“离婚”沾边的就许天奇那次折腾,不过人家到底没离成,反而俩人说开了过的特别和谐,“那个,”说了两个字,肖阳背上的寒毛全部石化,“你,这个,人生啊,总……有,别的……风景。”
“嗯。”omega表示同意,肖阳无言以对,绞尽脑汁,再也找不出一句安抚的话语,总不好提“从前我有个哥们跟他对象离婚结果现在俩孩子”,好歹劝回来,别一刺激拿剃须刀片照手腕上一抹——对了洗手间里放了刀片的吧?似乎茶几的抽屉里还藏着一把水果刀……
“我可以要这条灰色的吗?”
“啊?”肖阳一惊,“灰色的?”
手里抓着几条手帕大小的小毛巾,不知何年何月发的劳保用品,“哦,好,”挑出灰色那条递给小纸人,肖阳撇开目光,“你——”
“你叫什么名字。”
“我啊,我叫,肖阳。”头一回自我介绍说的这么一波三折,肖阳抿抿嘴,“我去下洗手间。”飞速窜进去上天入地翻寻一遍,没有刀片,没有剪刀,他松了口气,探出脑袋,那个omega蹲在地上,毛巾紧紧捂在脸上。
低低的啜泣声回荡在空旷的客厅里。肖阳选择了沉默,躲在卫生间的木门后面,静静听着,无声叹息。
凌晨四点,肖阳在一阵燥热中翻了个身,睁开眼睛。
口渴,喉咙火烧火燎,他窝在沙发上,打算胡乱凑合一夜,结果浑身酸疼。爬起来找水,玻璃杯只有一个,似乎在厨房里,打开客厅的灯,肖阳忽然一个激灵,扑到茶几上拉开抽屉。水果刀还在里面安稳地待着,他长出一口气。更热了,汗水顺着脸颊淌下来,这怎么回事?空调坏了吗……
迷迷瞪瞪地绕了一圈,厨房里没有水杯,只有几个碗。肖阳干脆就着水龙头灌了几口自来水,口渴暂时得到了缓解。站在阳台吹了会儿风,他返回客厅,把沙发上的席子推了推,就要躺上去。
细微的,幼猫一样的叫声,怎么回事,肖阳搔搔头发,燥热再度袭来。怪了,跑进来小猫了吗?他迷糊着在屋子里晃荡。卧室的门紧紧关着,那个omega……omega……
人的呻吟。
肖阳擦一把汗,定定地站在门前。喘息,放大了无数倍,穿过了层层阻碍,如同一只无色透明的手,紧紧攥住他砰砰跳动的心脏。
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从头到脚,每一个毛孔都干涸得仿佛久旱的大地。
“你,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呻吟断断续续,像是无比痛苦,又好似极致的愉悦,睫毛沾满了汗水,肖阳的灵魂被丢进了熊熊烈火,烧的他不能自已。
手指搭在门把上。
“我……我进来了……”
他嗫喏着,声音纠结成一团不明不白的含糊,“我……我就……看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