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后第三天,肖阳的母亲终于能够坐起来,稍微喝一点粥。
肖月月举起勺子,肖母摇摇头,“饱了。”
“……多吃点啊妈,不然撑不住的。”肖月月舀了舀碗里的汤水,就听母亲开口道,“肖阳呢?”
“我哥在外面。”
“让他进来。”
肖月月放下碗,神情复杂地走出病房。肖阳连着忙了几天,正靠在走廊的长椅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怎么了?”许天奇坐在肖阳旁边,拿着手机大概在上网。肖月抿了抿嘴,“我妈喊我哥进去。”
“哦。肖阳,”许天奇推推肖阳肩膀,“起来,别睡了——”
“嗯……啊,怎么了……”肖阳撑着脖子,缓缓转了下脑袋,才睁开眼睛,脸上一片空白,眼神茫然又恍惚。
“你和那个人,到底怎么回事?”肖母道。
“他……他是我捡来的。”肖阳咽了口吐沫,他的母亲大多数时间是慈祥可亲的,他知道她这次心脏病发是受了刺激,纠结了几分钟,他决定坦白整个事情的经过。
“五月底,我去相亲,没成,被父亲撵了出去,就是那次,我买了罐啤酒,在河边吹风的时候,看到他……他想自杀,被我救了下来。”
……
走在街上,炎热的风,吹得整个人像烘干的肉条,挂在酷热的阳光下,每一滴水分皆蒸发殆尽。
“不行。”
耳边回荡着母亲的声音,她刚从病痛中恢复,嗓音沙哑,眼圈通红。
“你可以换一个人,有很多omega,beta也可以。我不介意对方的家庭、学历,长相……但是这一个,绝对不行。”
为什么……不行呢。
肖阳张开嘴巴,立在一棵茂密的法国梧桐下。一个小孩子抓着一只气球欢笑着跑了过去,灼热阴沉的空气中,那个橙红色的气球,仿佛是灰头土脸的天地间,唯一的色彩。
“你就是以前没谈过恋爱,见了一个,就迷上了。”
母亲这样说,妹妹这样说,许天奇也这样说。也许还有很多人,也在背后说着同样的话,可能更加不堪,用猥琐的眼神窥探着他与冯朝的生活。冯朝没什么不好,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omega,遇到了不幸,而后解脱,再然后遇到了他……两个人建立了亲密的关系,住在一间小小的房子里,聊天,吃饭,睡觉,节假日去爬山。有了这样一个人在,连对着电脑写最无聊的报告,也不再枯燥乏味。
我喜欢冯朝。
这样的话,对父亲讲过——那一记耳光打的他耳鸣了很久。对妹妹、许天奇,对母亲,肖阳重复着自己的观点,我喜欢冯朝啊,他机械地发出干涸的呼唤,真的,如果能把心脏挖出来捧在手心……它也一定会说,肖阳这个家伙,虽然优柔寡断没什么本事,但他有一件事是可以百分之一百的确定——
喜欢冯朝。
很喜欢很喜欢,想和他在一起,听他说楼下的猫和黄鼠狼,看他卷着忧伤的笑意,搂着他,在大雨滂沱的夜里,说一些不知所云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组建一个家庭,攒钱买房子,有几个孩子。有钱了就出去旅游,没有钱,就一家人缩在家里,看看足球赛,玩电脑游戏,吵闹也无妨,总之,一切都会变得格外令人舒畅。
慢慢地向租住的地方行进,每一步每一步,都是那样的疲累。知了无尽地叫着,陌生人擦肩而过,对他的痛苦无知无觉。为什么呢,肖阳叹息,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们家,不欢迎这样背景的成员。
那不是他的错啊,omega对alpha的服从是天性,何况,是一个标记过他的alpha……
那你标记他了吗?
我不能,一个omega一生之中只能被一个alpha标记。
他说的话,你就全盘接受?一个能随意和陌生人……发生关系的……
母亲没有说下去,肖月月垂着眼睛,许天奇抄着口袋,侧脸看着窗外枝繁叶茂的枝桠。他们的omega都是正经人——医生和研究员,还有个秦榛,出过几本书,作家,当然也可以骄傲地拿出来炫耀一番。
那,冯朝,你的那个他,他有什么呢?
他什么都没有,他背着的包袱,打开,全是不忍直视的过去,和一段残破的记忆。
……
给你时间,把这件事尽快解决吧。
时间。
解决。
说白了,就是说一句“对不起,”给冯朝一点钱,然后把他从那个临时的窝里撵出去。肖阳记得有一次见到路边有人驱赶流浪猫,那只猫很瘦,毛皮干枯,眼神充满恐惧。如今他要充当撵走流浪猫的角色了。他曾经收留了他,给他一片虚幻的温暖,现在,他要亲口告诉他,抱歉,我压力很大,我和你,已经没有办法再继续下去了。
站在楼梯拐角,居民楼独有的气息包裹了他。肖阳注视着那道紧闭的铁门,默默地给自己倒计时。
五。
四。
三。
“肖阳……?”门开了,半掩着的门缝里,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冯朝浅褐色的眼睛闪着惊喜的光彩,“你回来了。我还以为……”
肖阳几步跑了上去,他把冯朝抱进怀里,死死抱住,恨不能用尽全身力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对于这样的你——我深爱的你——我居然有一瞬间的软弱与动摇。如果你离开了我要怎么办?如果你离开了,如果你不在我的身边……我,肖阳,我要怎么活下去。
虽然没有标记过冯朝,但肖阳想,他一定,一定已经被冯朝标记过了。
这个印痕不是刻在肉体,而是铭刻于灵魂之上。
“我要和你在一起。”alpha搂着他的omega,没有什么力量能使我们二人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