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有一位世界著名的科学家解释他的理论，说是时间这个概念是相对的。坐在火堆上，每一秒都是煎熬，和爱人在一起，一辈子的漫长却如白驹过缝，飞逝而过。
肖阳以前相信过，后来，自己经历过了就明白，什么理论，什么故事，那都是骗人的。时间一成不变地走着，用稳定地步伐丈量每一个人的生命，快与慢，根本毫无区别。
就比如他曾经幸福过，那时候阳光很灿烂，暑热逼人，即便身边有另一个人，午后的静谧依旧节奏缓慢。而四年过去，第五年即将到来，肖阳也并未感觉度日如年，上班，吃饭，下班，睡觉，时光无忧无虑，从不会因为他的快乐或痛苦有过改变。
而四个三百六十五天走过，肖阳已经差不多连冯朝的模样都记不起来了。
人还在身边的那会儿，工作忙，没多少空闲，也没那个意识，去拍些照片。计划是计划过的，可后来一系列变故，几乎地覆天翻，成日与家人斗争，哪有心思去拍。所以三个多月，那个omega只在他的旧手机里留下过一个疲惫的睡脸，脸色苍白，眉头微皱，很累很累似的。
肖阳有一阵儿整天对着那个睡脸发呆。后来，旧手机终究是旧了，某次关机后就再也打不开，储存卡拿出来放进别的手机也死了一样没有反应。再后来肖阳就淡然了，无所谓了，大概整件事情是老天给他开的一个玩笑，先给块糖吃，告诉他生活是美好的——你不是成天教育别人开阔心胸向前看么？好，现在轮到你了，忘了他吧，忘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地走入新生活，再无牵挂。
可是，又怎么能忘了冯朝呢？
忘不了啊。
最一开始发现冯朝消失了，肖阳还抱着幻想，催眠自己冯朝只是去了超市。不是说好给他做红烧肉吃的吗？结果红烧肉是有的，码在冰箱里，特别整齐。微波炉一转，香气四溢。因为他口重，冯朝总是多放一点盐。那次他坐在客厅里等他的omega回来，等的热好的红烧肉又凉了，门外却没有响起过脚步声。从那一刻起，肖阳知道，冯朝确实离开了，他走了，如同他的出现一样，默默消失，连一句“再见”都不肯留下。
不是没有寻找过。有一段时间，派出所的警察全部认识了这个大个子，他们告诉他，没有自杀的无名氏，有，也没有符合你提供的特征的人，放宽心回去吧。几次三番后肖阳自己放弃了。这么大的一个世界，这么大的一个城市，假如你想躲开一个人的话，成心隐藏行踪，故意人间蒸发不留线索，小说啊电影里经常出现的偶然相逢不过是一厢情愿，一种诗意的美化。他肖阳运气那么差……人在身边时尚且留不住，况且是丢了呢。
不找了，就这样吧。
租房，上班，煮点面吃。冯朝离开了，生活照旧过着。两年后攒够了首付的钱，在郊区买了个房子，搬进去，继续上班，随便吃一点，节假日打游戏，发呆，无聊，看球赛，没什么不一样，单身了三十几年，大概会照旧单身下去。
我挺好的，有次他碰到了许天奇，笑笑说。许天奇可能想跟他讲点什么，但肖阳不太想和他聊。他换了个岗，离开原先的单位，从部队的这个大院到那个大院，同事传言他被骗了财产，感情受挫，于是常有各种意味不明的眼神投过来，惋惜的，惊叹的，探究的，嘲弄的。肖阳一律把他们当成空气，随便你们嚼舌头，我就这样了呢……爱咋咋地，都随风去吧。
哀大莫过于心死——肖阳合上笔记本，他觉得他心可没死，昨天他还看了一场排球赛，我操，男排那什么臭球啊？打探头也不会，真他妈烂透了。
“肖阳？”电流沙沙响，肖月声音嘶哑，“那什么，上次我说那事儿……”
“什么事儿啊？”肖阳换了个频道，家里没装修，他坐在一张马扎上，泡面盒子扔在一旁。
“就是，我们乐团那个谁，小林子……”
“小林子？我还令狐冲呢。”肖阳挠了挠头发，“没空。”
“你不是休假呢么，我知道你有空。”肖月语气很软，“他说挺……当朋友聊聊呗。”
“真没空。”肖阳道，“忙着还贷款，行了，玩儿你自己的去。”
说完挂了，肖月再打，传来的只有一片忙音。
冯朝起初离开的两年，没人再提给肖阳介绍对象的那茬。肖阳看起来特正常，很勤奋刻苦地上着班，加着班，绞尽脑汁地发他的新闻稿。可就是特正常才显得不正常，他那时候喜欢那个omega喜欢的恨不能与整个家庭决裂，现在倒好，只字不提。这算什么呢？他自己当然不会广而告之地剖白内心，别人当然更不敢问。
两年过去后，肖阳买了房子。看那架势是准备结婚了，肖家人开始蠢蠢欲动地提一下，肖阳不置可否，但相亲从来没去过，他说挺忙的，有个报告没写，某份文件没交。人生一路坎坷，不赚钱，贷款还不了，凉皮都要他娘的吃不起。再说了，祖国尚未统一，哪有心思谈恋爱，找对象，生孩子。
让我一个人安静点吧——于是战战兢兢地又熬了两年。肖阳三十好几了，眼瞅着往四十岁上数了，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个人出现，活蹦乱跳地闯进肖阳一潭死水的生活，拼命把他往“正经道儿”上扯。
“喂，哪位？”
晚上，七点半，《新闻联播》告一段落，肖阳收拾泡面盒子的当口接到一个陌生来电，本地号码，接起来那边一阵剧烈的嘈杂，然后传来一个特别有活力的声音。
“是我啊，我叫林骄阳，是肖月的……呃，算同事吧！”
肖阳道，“哦。”
“记得么，我们上个月见过面！肖月喝醉了，我扶着她，你来接……”林骄阳噼里啪啦，估计还连比带划。
肖阳其实早忘了这个人，顺口应道，“有什么事儿吗？”
“哎妈没事儿就不能打你电话玩儿啦？”林骄阳笑哈哈，“解放军叔叔，你看，你名字里有个‘阳’，我也有一个，咱们认识一下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