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软绵绵的身体仿佛猫一样,令人心生怜爱。到了这个年纪,一般人喜爱孩子,好像保护欲被蒸发到了身体表面。肖阳眨了眨眼,犹豫几秒,俯身揉了揉她小小的头颅,“抱歉,我不是。”
“你也不是吗?”小女孩大大的眼睛中蓄满了泪珠,肖阳心里好像被挠了一下,“对不起……”他莫名其妙地道歉,“我不是你爸爸。”
“爸爸,我要爸爸。”她没有放手,哭着紧紧抱住肖阳的腿,衣服整洁但破旧,乡村孩子常见的打扮,两只小辫儿歪歪扭扭,绷着花哨土气的蝴蝶结。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子从一扇门内跑出来,一见肖阳,顿时圆睁双目,怒道,“你谁啊!”
他还小,圆滚滚的脑袋如一枚新鲜的土豆。肖阳认出来他是下午自桥上奔跑而过的那个孩子,真是奇怪,仅仅一瞥的功夫,他的脸居然鲜明地刻进了他的脑子,大眼睛、鼻子挺翘,下巴柔软而光滑。两个孩子相貌如一个模子中刻出来似的,都不用花时间评判便可看出二者的血缘关系,“你是她的哥哥吗?”肖阳做出一个和善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肩。
“滚开!放开她!”小男孩勃然大怒,跳起来一头朝肖阳冲了过去。小女孩似乎很怕他,抽抽搭搭地垂下头,百般不情愿地放开两只小手,嘴里哭叫着,“爸爸……”
“你又乱认人!”男孩生气的样子很像一头发怒的幼虎,似乎女孩的行为让他感到羞耻。肖阳向后退了一步,小女孩看着他,怔了怔,咧开红润的小嘴,小声嘟囔道,“爸爸。”
“他不是爸爸,我们就一个爸爸。”小男孩拉起小女孩,“爸爸说,吃饭了。”
“爸爸,我要两个爸爸。”女孩突然大哭起来,饱满的泪珠一颗颗沿着雪白柔软的脸蛋滑落。小说里形容孩童的哭泣,喜欢用“掉线的珠子”这种老掉牙的句子,肖阳歪了歪头,忍不住想,啊,她真是可爱,眼泪好似珍珠。但哭泣的女孩子似乎让她的兄弟很是不满,他瞪着眼睛用方言大声嚷嚷了两句,才那么一丁点的娃娃,脸上竟然有种咬牙切齿的愤恨。
“你叫什么名字啊?”林骄阳凑近了问那小女孩,他晃了晃手里的一个民族风情的装饰品,“来来,不哭不哭。”
“起来!一边儿去!”男孩子怒目而视,扯着女孩的手用力拉着,“吃饭吃饭!”
林骄阳讶异地看了眼肖阳,肖阳也很奇怪,这么小的孩子,脾气却大的吓人。小女孩怯怯地抽泣,用袖子抹掉脸上的泪珠,她偷偷地看了一眼肖阳,小嘴蠕动,似乎在重复着一个词。
“爸爸……”
“你们家有没有大人啊?天气冷,在外面乱跑可不好。”肖阳心里痒痒的,奇妙而柔软的欲望缓慢滋生,他想抱起那个哭泣的孩子安慰她,给她讲故事,带她去买零食,陪她玩耍,听她稚嫩的歌声。小男孩冷淡地转过了身,小手紧紧拉着女孩儿的手指。肖阳注意到,他的耳下有一点新鲜的擦伤,血迹未干,应该是刚刚弄出来的。
“你擦破了皮。”他好心好意地建议,伸过手,打算蹭干净那丝血迹,“你有创可贴吗?”
“不用你管!”小男孩一挥手,打开了肖阳的手指。他人小,力气却颇大,一巴掌打得肖阳十分疼痛。林骄阳不满,“你这小孩怎么这样……”
“我乐意!你管我?!”小男孩竖起眼睛,女孩子看看他再看看抱着手的肖阳,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怪异地沉默了片刻,一个人影从男孩子跑出来的那扇门中探出了头,“怎么了,”沙哑的声音透着疲惫,“三月,不是让你找妹妹回来吃饭么?”
“她不肯,她又乱认爸爸了!”叫做三月的男孩大声回道,“爸爸,她不听话!”
“哎。”那个人叹了口气,招招手,“回来吧。”
三月“哦”了一声,敏捷地跳上台阶。妹妹一边走,一边偷偷地回头,小手抓着衣服下摆。他们的父亲摸了摸了两个孩子的脑袋,然后抬起头,昏黄的灯光透出门缝,他抬起头,转过目光,带着抱歉的笑意,“不好意思,她小,经常认错人……”
笑容凝固在苍白的脸上,“哎,你——”
电视剧里经常有久别重逢的桥段,天打雷劈,天昏地暗,或者街头裁剪而过,你向左,我向右。然而剧本并非来源于生活,在平淡的日常中,戏剧性的场面,也许,只会出现在舞台上和屏幕里。
消失了几年的冯朝迅速地整理了表情,他笑的很温柔,很得体,与商业街的吆喝推销的老板们严丝合缝地一致,“啊,居然是你。”
怎么是你——语气有着恰到好处的热情,混合着恰到好处的冷淡,肖阳被震得僵在当场。视线里明明没有任何阻碍,空气清明,但突如其来的刺激搅混了他的神经,头脑嗡嗡作响,眩晕伴随耳鸣。
“你好。”冯朝依旧笑的平静,“来旅游?”
他的视线没有过多地停留在肖阳脸上,像是熟练地判断出这个人不会买东西的店家一样,目光转了一下,望向了站在一旁,不明所以的林骄阳。肖阳机械地跟随着他一齐向后张望,巨大的冲击下,他训练有素的心理素质几乎瞬间解体,脸色惨白的像张纸,“你怎么了?”林骄阳走过来,“你们,认识?”
“认识的认识的,”冯朝对他更为热情一点,“以前我遇到点困难,肖政委借了我一部分钱,帮我度过难关……真是谢谢他了。”
林骄阳半信半疑,肖阳是个老好人,借钱救急不算稀罕事,“这样啊。”
“是的。”冯朝说的真诚,肖阳几乎都要信以为真。在路灯暧昧的光晕下,冯朝淡定微笑的脸犹如冰雕,“遇见的巧,家里没做什么像样的,今天就不请二位了。”
“哦,没事。”林骄阳点点头,面前的这个人是个被标记过的omega,瘦削,苍白,眉眼没什么精神的样子,裹着很大的棉服,黑漆漆的看不出新旧,“您忙您的……”
冯朝笑了笑,转身的刹那又停住,扶着门框对肖阳道,“你们很配。”
肖阳张口结舌,“什——”
冯朝挤进门去,他太瘦了,侧过身体,薄的像一张纸片。他本来就是个纸片人,现在看着,单薄的一阵风能吹到天上去似的。关门之前,那双茶色的眼睛专注地盯着肖阳的面孔,“再见。”
这大概是这场短暂的重逢中他说的最真诚的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