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
数年前,在那个炎热的下午,冯朝不辞而别时,连一个字都没有留下。
他把房间收拾的干干净净,做好了饭菜——肖阳指名要吃的红烧肉——码在冰箱里,洗了所有的衣服,还不忘喷好中和剂,晾在阳台。这份残忍的体贴差不多杀灭了肖阳全部的活力,自那天后他看到红烧肉就恶心,像是养成了条件反射,闻之色变。
再后来,肖阳离开了那间宿舍。锁上门的刹那,他站在一地灰尘中孤独地思索,是不是他软弱的放手过一次,冯朝才会选择如此决然的离开?还是说冯朝就像所有人说的那样,对他毫无感情,纯粹骗吃骗喝骗钱,更恶意的猜想,他就是来离间他和许天奇的感情,找机会伤害叶家兄弟……
肖阳不敢想。他走了,把宿舍抛在脑后。直到最近因为产权问题不得不回去一次,封尘了春秋几载的防盗门已然锈迹斑斑,没人住的房子,总是破旧地格外快。
客厅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没有响动——肖阳踏足进这方狭小的空间,静默压迫着他的心脏。陈旧的空气含着陈腐的味道,一切与他锁上门前无异,茶几上丢着一个茶杯,缺了一个角,水干涸了,杯子里积满了灰。
“冯朝……”
四下非常安静。工作日,整个大院也很少有什么人声。鸟叽叽喳喳地落在树梢,当年的香椿长高了,窜了两米多,花色斑斓的野猫窜来窜去,不知道是以前的野猫的后代,还是新搬进来的。
“冯朝。”肖阳在心里呼喊,“冯朝?”
推开卧室的门,橄榄绿色的床单硬邦邦地铺在床上,铁片一样。那时候肖阳走的匆忙,床单没有拆下来。床头放着一本书,他是想读给冯朝听的,一本小说,关于爱情、家庭和未来,可还没来得及念出第一行,那个omega就擅自出走,一声告别都没有。
冯朝,再见,冯朝。
肖阳落荒而逃。他是忘不了冯朝了,即便记不住他的样子、声音和气味,他就是忘不掉。冯朝说的没错,他一定是标记了他,在灵魂最底层刻上了只属于自己的符号。这枚无色透明的标记深深地烙印在了肖阳的意识之中,令他无从忘记,无处躲藏。
“那是谁啊?”陪着肖阳呆立了很久,林骄阳终于小心翼翼地问道,他拿不定主意,“你们很熟?”
很熟?不熟。同床共枕的话,也不过短短三个月,肖阳摇了摇头,“以前遇到的人。”
“他是个omega吧?”林骄阳道,“他的味道蛮特别的。”
“像红酒是吗?”
肖阳的回答大大出乎意料,林骄阳惊讶,“你闻到了?”
“闻不到。听人说的。”肖阳迈了一步,手脚根本不听使唤,他的三魂七魄飘散在了宇宙洪荒,冷淡地注视着他的躯壳,像一个木偶般僵硬地活动,“……走吧。”
“你看起来脸色很差。”
“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林骄阳没有再纠结于吃什么。吃饭变得无关紧要,肖阳失魂落魄,腰背佝偻,背影简直丧失了所有的活气——直觉告诉他肖阳的情绪与那个陌生的omega有关,但能关联到何种程度,林骄阳握着手心的戒指,他觉得,他没有再问下去的必要。
“我……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比现在瘦一点。”小巷漫长,肖阳拖着沉重的影子自言自语,“他坐在河边,我对他说,人活着没什么熬不过去的……”
“是吗。”林骄阳道。
“他没钱了,就一百多块钱。我借给他了钱。”肖阳停下,回头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然后他走了,他借了我钱呢……一直,一直都没还……”
“会还的吧,他。”
还不还的,还有什么所谓呢。肖阳摇了摇头,“小林……”
“嗯?”林骄阳站在白墙投下的阴影当中,心脏砰砰直跳。
“我有个,有个忘不了的人,我忘不了他,虽然,他可能已经忘掉我了。不管怎么样,我是没办法……我找不到解决的办法,真的,好多年了,我以为我忘记了……”
肖阳闭上了眼睛,“我们的事,是我的错——对不起。”
他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林骄阳道,“真的……不能试一下?”垂死挣扎的情绪没过多久,像被一阵风吹散的薄雾,“那,祝你幸福。”
肖阳一手捂住脸,缓慢地摇了摇头。
第二天的朝阳,升起的格外迟缓。
肖阳游荡了整整一夜,如同孤魂野鬼,在镇子的各条巷子中来回穿行。他刚刚拒绝了一个omega,工作不错,长得不错,家庭不错,衬他堪称完美。林骄阳回去了,这件事一旦发酵升温,又将是一次新的暴风骤雨。但是他现在考虑不了这么多,街上有人影摇晃,是喝醉的游客。他立在桥下看寒星闪烁,冷风刺骨,吹得他头晕脑胀,却莫名兴奋,喝醉般脸红耳热,茫茫然,心里有个声音高声叫嚣,“去找他!去找他!”
对,要去找冯朝。
你为什么要走?你这些年在做什么?你当初是气我吗?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肖阳深一脚浅一脚地迎着太阳的方向,脸颊滚烫,他要问个清楚——
你爱我吗。
你明白我有多爱你吗?
离开的这些年, 你过得好不好?
……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