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静默中，肖阳开口了，口吻老气横秋，“上帝给你关上一扇门……同时打开一扇窗。”
什么意思，冯朝抬起脸，微笑道，“你相信上帝？”
肖阳赶忙否认，“不信啊！我是无神论者。”他做了许久的心理建设，终于敢直面冯朝的脸孔，“那个，你不要再想不开了。”
——原来没有放弃说教么？冯朝轻轻扭了下肩膀，阳光斜射，他的影子淡淡地打在灰白的墙上，如同鬼影般稀薄，“我想得很开。”
“哦！那就好，就是嘛，困难是暂时的，如果生活一帆风顺，那也失去了奋斗的乐趣。”说着大起胆子冲冯朝眨巴眨巴眼睛，“对，对吧？”
平时肖阳做起思想工作了颇有一套，面对空无一人的房间都能慷慨激昂挥斥方遒讲一下午不带停顿。但他一般面对的是alpha，何曾与一个omega谈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叶之荫是个例外，可那也是因为有一个许天奇作为媒介。冯朝孤零零地坐在墙根，还是怎么看怎么像一个纸片人，肖阳清清嗓子，“冯……冯朝同，同志，不对，错了，”自言自语一番，稍微提高了嗓门，“冯朝啊。”
冯朝看他，“嗯？”
“你对将来，有什么规划吗？离……离婚了也无所谓，凡事得向前看。”
“嗯，我有亲戚，在郊区。我想先去找他们。”
“嗯，新一年，新开始。呃，”话一出口才想起来都五月底了，肖阳舌头打结，“妈的，今天中邪了！”
冯朝却没有理会他的尴尬，他的眼神空空荡荡的，忽然道，“你的背心，有个洞。”
肖阳立刻低下头，果然，在腹部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孔，也许是在衣橱里放了太久，被虫子咬坏了。脸红了红，“啊，穿好几年了……”
“有针吗？我可以帮你缝起来。”
“不用了，怎么能麻烦你。”肖阳单身多年，他是个军人，生活基本自理，缝扣子之类的家务都可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冯朝转头看了看，轻声道，“你这个屋子，很久没住人了吧。”
“嗯。”墙角聚积着灰尘和纸屑，橱柜蒙着灰尘。冯朝道，“我帮你打扫一下。”说完不等肖阳拒绝，就拿了扫把，沿着墙根，慢慢地清理起来。
他的动作十分熟练，很快，客厅扫得干干净净。肖阳跳起来，叫道，“我拖地！”找了一圈没有拖把，最后发现阳台上丢着一个，兴冲冲拿起来，一团飞虫嗡地飞起，扑了他一脸。
“坏掉了，要买新的。”冯朝在背后悠悠道，肖阳面红耳赤，丢开烂掉的拖把，道，“我很少来这里住。”
冯朝点点头，“挺好的，有家的话，还是回家住好。一家人热闹。”
楼下传来几个小孩子的笑闹声，各种尖叫，活像一群撒欢的小老鼠。肖阳冲下面看了一眼，摇头道，“这谁家的孩子，这么能折腾。”
“放学了吧，应该是的。”冯朝也走到阳台上，肖阳看着他忧郁的侧脸，心下一动，拦在他的身前，干咳几声，“那个……”
“我不跳楼。”
肖阳点头，“这就对了。”
“跳楼很疼，我查过，一下子死不了的话，苟延残喘一会儿，太痛苦了。”冯朝十分淡然，“衣服干了，可以帮我取下来吗？”
他的话给了肖阳巨大的冲击，跳楼很疼——抿抿嘴唇，够下几件衣服，冯朝穿着他的迷彩服，背影格外纤细，虽然努力挺直腰板，那那副模样，在肖阳的眼里，只是一种逞强。
还是赶快换个话题，肖阳清清嗓子，“那个，我有个哥们，就快有第二个孩子了。”
冯朝放好了扫把和簸箕，在厨房认真涮一块临时的抹布，闻言一笑，“真幸福啊。”
“你结婚……挺长时间了哈，”肖阳觉得还是可以用亲情激励一下这个小纸人的情绪，“你有孩子没。”
“没有，生不出来。”
肖阳差点一口吐沫淹死——结婚十年，怎么着也得有个孩子吧！居然没有，“生不出来”，这什么奇葩的理由？！偷眼瞄瞄冯朝的腰，很细，果然不像有过孩子的。不过叶之荫生了大豌豆之后依旧瘦的像根竹竿，肖阳鬼使神差，道，“唔，以后，以后肯定会有的。”
“但愿。”冯朝叠好了抹布，洗了手，对抓耳挠腮的肖阳道，“好了，我换下衣服，抱歉没法帮你洗了。还好有空调，我没怎么出汗，应该不会弄得太脏。”
“哦。”肖阳把衣服给他，眼巴巴地瞪着omega，一言不发。冯朝想到卧室去换，但通道被大高个挡的严严实实，就道，“你——”
肖阳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声。
“我饿了……”alpha挠挠脖子，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个笑容，“你能不能……帮我做顿饭啊？”
超市中，一群人争先恐后地抢夺着打折的蔬菜。
“我操操操——”肖阳被挤得东倒西歪，怀里抱一个冬瓜，回头一看，冯朝摇摇欲坠，抓着一塑料袋青豆，便道，“哎，那个不能买！”
“是吗，”冯朝努力地站稳，身后一个中年人尖叫，“你到底要不要！”一把抓起冯昭放下的袋子，他力气很大，冯朝一晃，被推到了一旁，肖阳急忙挤过去，伸胳膊一捞，将人牢牢抓在怀里。
“我的妈啊，堪比世界大战好吗。”肖阳道，“你没事儿吧？”
冯朝虚弱一笑，“没事。你不吃青豆？”
“不吃，不对，不能吃。我哥们的儿子叫豆豆……我自动戒了豆子，还有黄瓜也不能买哈，我宝贝外甥闺女叫小青瓜……”
冯朝略微一僵，“好，好有趣的名字。”
肖阳不置可否，“人家爹妈爱取，没办法。要我有孩子，就正经八百取个名字，什么小明小刚小红小丽，豌豆青瓜土豆——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冯朝忍不住笑了，惨白的日光灯下，这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只出现了短暂的几秒钟，而后便一闪而逝。肖阳怔怔地望着他，omega转过了脸，白皙的手指抓着一枚番茄。像暴风雨中脆弱的植物，小时候，看过一篇小说，有这么一个句子——就是形容这样的笑容吧？肖阳摸摸下巴，明明是在笑，可为什么，为什么那么像哭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