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恋被骗八套数学卷·Brass字数：2957更新时间：2022-04-10 19:24:50
十来岁的江明是个说到做到的诚实孩子，那天之后，一直到度假结束，他都跟块狗皮膏药似的贴在宋博文后背，宋博文去哪儿他去哪；甚至，如果不是由于对方的强烈反对，他连厕所都想跟着一块上，仿佛真将宋博文当成什么没了眼镜就生活不能自理的小残废，需要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心才行。
宋博文就这么被跟了足足两天，终于烦得够呛，在又一次被江明邀请去海边玩打水仗的时候，终于彻底爆发了：“我不去！我要学习！”
“学什么呀，出来玩最重要的就是开心！”
江明一番话和小宋亲妈说得一模一样，仿佛他才是宋家遗落在外的亲生孩子；偏偏宋博文还嘴笨，说也说不过，只能啪地把门一推，又把江明给反锁在外面，自己一个人在屋里生闷气。
两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江明也不觉得别扭——由此可以看出厚脸皮大约是天生的，他靠在门上，声音清晰无比地透过隔音不好的门板传到宋博文的耳朵边：“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快点开开——哎哟！”
门确实如他所愿地开了，他踉跄着跌进房内，看到宋博文眼圈红红的，像是要哭。
怎么还真跟个小兔子似的啊？那一瞬间，江明是有些疑惑地这么想的。
不过年轻一点的小江明当然还羞于将这些听上去娘们唧唧的比喻用在另外一个男生身上，即使宋博文在他眼里确实如此：弱不禁风、阴郁寡言，还像个女孩儿一样，动不动就掉眼泪。
他从前觉得这样的人，无论男女都麻烦，可是自从遇到宋博文之后，他就好像那种大神经病，十几岁时“打脸”这种新兴的网络词汇还不流行，但江同学明显已经属于其中的宗师级别了；因为他有时候既想要对方别哭了，但某些时候，又总是忍不住冒出一些隐秘的罪恶念头，希望宋博文总是哭，总是对他一个人哭。
“宋博文，”江明的喉咙有点哑，他慢慢地说，“别哭啊。”
“哭你奶奶个大鸡腿！”宋博文红着眼瞪他，真是学坏一出溜，这才刚和江明相处了几天啊，连骂人都会了。
不过小宋翻来覆去也就只会骂这么一句，他搜肠刮肚，又说：“王八蛋，快点走！我要学习了！”
“别学了，跟我玩儿去呗。”
江明按着他的脑袋，轻而易举地化解了他虚张声势的攻击，而后，视线又转了一圈，最终定在桌子上几个被揉皱的纸团上，了然地挑了一下眉毛，意有所指地道：“学习？学怎么把卷子揉成一团塞进垃圾桶里？”
宋博文顿时不动了，红晕一点点爬上脸颊，半天也没说话，江明再一看：嗐，又哭上了。
“我不会做……”宋博文哽咽着说，“我做不出来，我什么也不会。”
毕竟是柏省人嘛，人口多，升学压力大得很，任谁来了都得被砸懵，高中的宋博文学得沉默寡言，是个实打实的书呆子，难道初中就能好到哪里去？
当然也不会，所以他才在哭。
“我看看啊，别哭了——不许哭！”
江明吊儿郎当地迈步朝书桌前走，宋博文跟在他后面抽抽噎噎地哭，他耐心哄了好几次，终于发现这招没用，于是装得凶神恶煞地一回头：“再哭我就把你扛起来扔到海里去！”
宋博文果然被吓住了，茫然地睁大了眼睛，又过一会儿，撇着嘴打了个哭嗝。
江明开始有点想笑了，他把被对方揉成团的卷子展开，认认真真看了半天，发现确实是很难，自己也做不出来。
可是骑虎难下，宋博文仰慕的眼神还牢牢锁定在他背上，他穿两件儿衣服都感受得到，这时候承认自己不行，那是真不行；所以，他又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拿起一边的铅笔，刷刷刷在卷子空白的地方勾了几笔，说：“好了，这不就做出来了么！”
“……真的？”
宋博文犹犹豫豫凑过来看——做出来个屁，江明压根不会，三两笔，在卷子上给他勾了只小兔子。
兔子左耳朵上写了个宋，右耳朵上绑着一根表示奋发图强的飘带，含义不言而喻，但是江明却仍要说，还笑眯眯的：“看，这是你。”
“这就是你的做出来了？”
“别急，等我说完啊，”江明指着那只兔子，随口胡诌，“这看似是我写不出题在自暴自弃，其实是我在告诉你，这世界上做不出来的数学题有很多，但人生的解答题，绝不只有一种答案。”
“小同学，”江明又为自己的机智洋洋自得起来，“不要把自己限制在这一小点的范围中，只是一道题目，做不出又怎么样呢？退一万步说，中考在即，考不好又怎么样呢？只要你想，你随时可以在答卷上涂鸦，也可以写你的所见所闻和广阔天地，学习是为了让你更自由，而不是让你给自己戴上枷锁，终生被囚禁。”
……
当然，胡说八道的江明同学最终还是被暴怒的小宋给制裁了，但是那张卷子却被小心翼翼地珍藏了起来，在很多年后，江明搬去和宋博文同居时，才得以重见天日。
因为那是十四岁的江明留给十四岁的宋博文唯一一件、可以证明他曾来过的证据。
如果他们的生活是一个故事，那么前半段的戛然而止似乎并不能称作是一个完美的结局；江明和宋博文在全年无冬的美丽盛夏城市初遇，但前者于一个深夜悄无声息地离开，只留给后者一张被蹭花的铅笔画，甚至连联系方式都没留下。
宋博文曾经努力说服自己，并不是这世界上所有在一个地方旅行过的人最后都要长久地彼此陪伴，可是他依然不可避免地为此而难过；那时候他已经以全市第一名的身份升上了高中，骤增的学习压力让他整晚整晚地失眠，每每到这时，他都会坐起来，在暗淡的月光下小心摩挲那张已经泛黄的试卷，然后像十四岁在海边一样，悄无声息地落下眼泪。
他以为他们终生难以再见。
后来，数学竞赛时重逢，其实宋博文一开始并没把江明和之前遇见的人联系起来——因为那时他们已经非常久没见，甚至连名字都不再眼熟，而长开了的江明又是如此的英俊惑人，和海边那个被晒成黑炭的大高个一点也不像。
所以第一次见面时，他只说：“你好，我叫宋博文。”
他看到对面的人愣了一下，神情一瞬间变得惊愕，而后又很快恢复原状，握住了他的手。
“你好，江明。”
对方笑着说。
之后的事情就是许多人所熟知的那一版了，他们在数学竞赛上相遇，成为了一见如故的朋友；再之后，宋博文于决赛中发挥失利，迎来前半段人生中的至暗时刻，而江明，和他隔了半个华国的江明，一直陪伴着他，从不曾离开。
成绩单在网络上被公之于众的那一刻，江明正在和宋博文打电话，前者好像已经预料到了自己的失败，十分坦然；可是在面对消失的“宋博文”这个名字时，一向坦然的人也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宋博文，我们还会有第二个答案的。”
一定会有的。
人生是空白的试卷，没能拿到的第一名也许当下来看几乎可同天塌相比，但是等到以后，也都只是不断摸索行进中溅上的一个墨点，最最努力的宋博文的人生试卷依然整洁，且留有大片的空白，足够他填满之后，再在旁边画上一只小兔子。
宋博文一怔，哽咽着落下了泪，他终于记起江明这个名字还属于谁，可是他突然又觉得好遗憾，因为分别的年月里，即使他像记忆课文那样反复将江明的话背诵，他也依旧不认为学习是快乐的，学习也只会让他更痛苦，不会让他自由。
宋博文不喜欢学习、不喜欢被夸赞多么有天赋；他也不想努力，他有一万次想要去死，又一万次因为江明的话活下来。
因为即使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无数个深夜里，他想的也都是——
去江明说的第二个答案看看。
“江明。”二十四岁的宋博文站在二十四岁的江明面前，穿过十年光阴，长成了顶天立地的大人；可是有一瞬间，他却觉得自己好像仍然活在很久很久之前，活在有无尽夏天的那座城市里，只是有一点和之前不一样，关于那个令他痛苦思索的问题，他终于知道该如何解答。
他温柔地垂下了眼睫，像在读一首经年的情诗：“学习是痛苦的，它不令我自由。”
“——是你的爱让我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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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没认出我就是因为我变白了吗？”
“你怎么不说你当时就认出来我了还假装不知道！”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