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生日惊喜过分疼痛，许寿星承受不了第二下，接下来的路程没敢再作妖，老老实实跟在方挚身侧，走得乖乖巧巧。
大耳朵扭着小屁股走在两人前面，四条小短腿“嗒嗒”走得飞快，时不时还回头看两眼，确认后面的两个人有没有跟上。
像个带路的。
不多时，就到了赵师傅的五金店门口。
大耳朵颠颠地跑进店里“汪”了几声，就见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从货架中间拐了出来。
男人眯着眼睛认人，说话的嗓门有些大：“要买什……啊，是小榭啊。”
“诶，赵叔。”许榭边应声，边带着方挚走近店里，凑近男人提高音量，“我们店里拖把坏了，想跟您借个拖把。”
“拖把是吧？”
“是。”
“行，叔给你找去。”
趁着男人转身去店内厅找拖把，许榭向方挚解释：“赵叔早些年帮菜场老人讨公道的时候跟人打架，伤到了眼睛跟耳朵，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年纪上来了之后这两处不太好使。”
方挚了然地点点头，狐疑地看了许榭一眼：“你不醉了？”
“……本来就没醉，就是脑子不太清醒，你刚那一巴掌给我抽醒了。”许榭讪讪地摸了摸鼻尖，想起刚刚自己一系列的行为不免有点心虚，避开方挚的目光，转头跟大耳朵玩去了。
借到拖把的两人慢慢悠悠地往回晃，临到驻喜门口，许榭突然拽着方挚的胳膊，把他拉进了一个拐角。
“你干……唔！”他还未来得及说话，许榭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嘘。”
对上他突然凑近的脸，方挚瞪大眼睛，抓着他的手腕狠狠一甩。
干燥温暖的触感瞬间从唇上消失。
许榭保持着手臂被他甩开的姿势愣了一会儿，而后有些慌乱地轻声解释：“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那边——”
“你凭什么管我！”
骤然一声暴喝，打断了他的解释。
许榭收了声，看着方挚指了指声音来源处，示意他自己看。
驻喜门口昏暗的灯光中有两个相对而立的人影，其中一个双手在半空中乱挥，嘴巴一刻不停地开合说话，看上去情绪很激动。
另一个就冷静很多，垂手站立着半天不动，始终一言不发地把目光停留在面前人身上。
是余由和何究。
“你怎么什么都要管！你是我爸还是我妈啊？”
酒精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余由迷迷糊糊地在心里想。
明明知道何究的所有行为和问话都是出于关心他，可酒精催生的恶劣反叛情绪占了上头，说出的话就有些不受控制。
“从小就喜欢管着我，什么都要问，什么都想插手，喊你一声哥还真把自己当长辈了？！吃饭你要管，喝酒你要管，现在我谈恋爱你也要管！老子谈恋爱关你什么事？！我是抢了你喜欢的还是你就是诚心恶心我，见不得我好！你要真这么闲，怎么不管管你那个抽烟快把自己抽死的爹！”
这话说得很重，原本打算把听墙角进行到底的许榭忍不住出声打断了他：“余由！别说了！”
见有人来了，余由闭了嘴，而后头也不回地往大街上走去。
“余由！你干什么去？”
“我特么回家！别烦我！”
楼下的动静终究是惊动了楼上的老周和林与风，两人匆匆下楼。
“怎么了这是？刚是余由在吼吗？”老周一看楼下几人情绪不对，尤其何究，面色苍白眼睛发红，焦急地想要了解情况，“他人呢？这怎么回事啊？”
许榭拍了拍何究的肩，正想说话，何究暗暗捏了他一把。
“……没事。”何究摇了摇头，“他喝了酒，嗓门没控制住，我怕他发脾气，就先把他劝回去了……我……我也不太舒服，先走了。”
他说着，也没等几人有什么反应，脚步几乎算得上是匆匆的离开了。
“不是……他俩就上个厕所的功夫，怎么就变这样了？”老周扭头问许榭。
许榭耸耸肩，表示自己不知道。
这场聚会最终没能再继续下去。老周操心着何究和余由吵架的事，再回饭桌上有点心不在焉，林与风临时接到公司任务，扔下一句抱歉就先走了。
剩下三人面面相觑，最后寿星本人笑了笑：“那就散了吧，反正也聚得差不多了。”
老周有些歉意地看向许榭：“这可真是……那、那就算了吧，这些放着明天我来收拾，我去余由家看看啊。”
“嗯，你去吧。”
随着门“砰”一声关上，原本热闹欢乐的空间瞬间寂静下来。
好好的生日聚会莫名变成现在这样，许榭也很无奈。他扯了扯嘴角，对唯一留下的方挚说：“我没想到会这样……唉，一桌子菜都没怎么吃……”
时间才刚过七点，离他生日结束还有五个小时，明明该是正热闹的时候，面对的却只有空有饭菜的桌子。
许榭一副低落又难过的模样，看得方挚心尖有点酸。
方某人的嘴巴在大多时候都是个摆设，尤其在现在这种微妙的氛围里，他就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两人相对默了一会儿，许榭问他：“还吃吗？”
方挚摇了摇头。于是两人莫名有默契地开始一起收拾房间。
趁着许榭下楼放盘子，方挚戳开江岸的微信。
[FZ.]：问你个事儿，我们这儿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江岸没有回。方挚捧着手机等，等了没一会儿，门口那边响起了许榭上楼的脚步声。
他慌慌张张地赶紧把手机塞回进裤兜。
塞完，才后知后觉开始纳闷——自己慌个什么劲儿？
没等他纳闷出个所以来，许榭推门进来了。
他立马弹起来，假模假式地开始摞盘子。
许榭没在意，看他摞完一叠后接过手，又往楼下去了。
江岸回了消息。
[啊嗯]：方哥，你问的真是时候，我刚听中心游乐场的工作人员说这里八点左右有一场烟花秀，你要不要来看？
烟花秀？
[FZ.]：中心游乐场在哪儿？
[啊嗯]：[位置]
[啊嗯]：我亲爱的方哥，你偶尔也出来走走吧，中心游乐场这么有名你都不知道。
方挚没回复江岸的调侃。在许榭又一次上来后，方挚向他发生邀请：“据说中心游乐场八点左右有场烟花秀，要不要一起去看？”
闻言，原本有些颓丧的许榭眼睛都亮了。他十分乐意地点头答应：“要。”
两人动作迅速地收拾好屋内的一切，打车去了中心游乐场。
正值假期，又是有名的娱乐场所，中心游乐场到处都是人山人海。一到游乐场门口看见这副光景，方挚就有点想当场逃跑。
“这人也太多了吧……”许榭也是望而止步，有些犹豫地看向方挚，“咱就不进去了吧？烟花嘛，哪里都能看见。”
……重点根本不是烟花啊……
方挚为难地拍了拍后脖颈，四下张望了一圈，忽然眼睛一亮，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商场：“那里！我们去那里看吧！”
许榭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持怀疑态度：“那边上不去……呃……”
他还没来得及把自己的疑虑说完，方挚就不由分说地拽住他的手腕开始往前跑。
少年迎着游乐场内映出的五彩绚烂灯光回过头，眼睛亮亮的：“别管那么多，八点还差二十分钟，先过去看看。”
他们穿过斑马线，绕过各色行人，夜色街景在两人的奔跑中被快速抛之脑后，变为一道道虚幻的光影。
许榭看着前面方挚的背影，此前的郁闷一扫而光，被一阵潇洒的畅快所取代。
这大概就是他所喜欢的少年的魔力，总有办法拯救他的糟糕心情。
奔至商场门口，两人才堪堪止住步子，改跑为走去乘观光电梯，直升顶楼。
“跑一下还挺热的。”
方挚的视线原本落在电梯内显示楼层的电子屏上，闻言抬眼看向许榭，就见他额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原先还没觉得有什么，这么一看，方挚忽然感觉许榭整个人都在从内而外散发热气，站在他身边的存在感一下子变得格外强烈。
观光电梯面积小，没一会儿，这种热度就好像融进了空气里，充斥着轿厢内的每一处。
方挚没由来地觉得有点窒息。
好在这种感觉没持续太久，电梯很快就到达了顶层。
两人沿着走道绕了一会儿，最终在最左侧尽头的一个旮旯里找到了通往天台的门。
门没锁，但是门前拦着一条不锈钢链子，旁边立着个禁止进入的牌子。
许榭看看那个牌子，又转头看看方挚：“咱还进去不？是不是有点不道德？”
方挚也是没想到事情是这样的发展，但是来都来了，又是自己提议的，而且估计这辈子也就这么一次，于是咬咬牙，狠下心，心说不道德就不道德吧，观察了一下四周情况后拉着许榭，动作迅速地跨过链子打开门钻进去，然后反身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就在门关上的一瞬间，空中突然响起一声巨响。
是烟花。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在绚烂烟火下看清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他们冲到天台护栏前，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腾空上升而后爆开绽放的烟火，瑰丽壮观，五彩浪漫。
“真漂亮……好久没见过放烟花了。”许榭看着被漫天烟火映亮的夜幕，对方挚道。
他们站得高，离得近，烟花爆开的声音几乎就在耳边，方挚因此没有听见他说话，趴在栏杆上，兀自看烟火看得入迷。
没听到回应的许榭偏过头，在烟火明灭间看清了方挚带笑的侧脸。
突然之间，就觉得许久没见过的烟火也不过如此。
大抵喜欢一个人就是如此，莫名其妙就会因为这个人心动无数次。
烟花秀持续时间不长，伴随着最后一点火星化为烟尘，喧闹就如潮般退去了。
天台重回寂静，深蓝夜幕下的少年久久未语。
许榭盯着高楼下的热闹人流看了一会儿，才出声说：“看完了，走吧。”
“……走去哪儿？”
方挚费劲儿想了半天的生日延续节目才延续了五分钟，这让他有点郁闷。
“呃……反正先从这儿离开吧，不然我怕等会儿商场的人来抓我们。”
方挚：“……”
哦，差点忘了这茬儿。
于是两人又做贼似的从天台溜出去，开始在商场内瞎晃悠。
晃悠着边聊边走，时间倒也过得飞快，等方挚感觉差不多的时候，时间已经十点多了。
两人等车的间隙，方挚把胸包里藏了大半天的相册拿了出来。
“这什么？”许榭接过相册，看到封面的时候笑了笑，“方哥送的专属相册？”
“嗯。”方挚伸手按住他想要翻开相册的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尖，“回去再看。”
许榭不明所以地应了一声好。
两人的家不在同一个方向，许榭叫的车先到了。
“那我先走了啊。”许榭拉开后座门，朝方挚挥挥手，“再见。”
“嗯。”方挚也挥了挥手，顿了一下后又补了一句，“生日快乐。”
临近家门，许榭把相册藏进衣服口袋里，深吸一口气，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你怎么才回来？！”一声暴喝。
谢雯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听见门口的响动，目光便犀利地射了过来：“都已经这么晚了！过个生日需要过到这么晚吗？！”
许榭疲于解释，默然换好鞋准备回自己房间。
“说话啊！”没得到回应的谢雯喊得越发大声，“为什么回来这么晚？！嗯？！是嫌弃我了吗？！想抛弃我了吗？！要和你爸一样把我一个人丢下吗？！”
许榭没说话，冷漠地和谢雯对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败在了她流露出来的脆弱之下。
他坐到谢雯身边，抽了张纸巾擦去她脸上的眼泪，轻声哄她：“别那么想，我就晚回来一会儿。”
质问紧接而来：“为什么晚回来？”
“今天五一啊，车比较难打。”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发消息告诉我？”
“没注意时间。”
谢雯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许榭平和到没有表情的脸看：“真的吗？”
许榭凝视着她的脸，点了点头：“是真的。”
谢雯嗜睡，能撑到这个时候全是因为操心许榭，这会儿亲眼看到人在自己面前，她便抵不住睡意，回房间先睡了。
直至房门“嗑哒”一声彻底关上，许榭才把一直提在胸口的一口气缓缓吐了出去。
谢雯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深知这样下去不行，许榭准备再找点兼职做，攒点钱，等他高考结束有时间后带谢雯去好的医院看看。
许立楷去世之后，谢雯的精神状态也不适合继续工作，被公司劝退之后就一直闲在家，偶尔做点手工活。
所以两人的生活基本就是靠许榭兼职和老周他们偶尔接济撑过来的。
……根本不够啊。
许榭站在空荡的客厅里，有些出神地望向窗外。
暗黑的天空乌沉沉的，连星子都见不到几颗，和几小时前在商场天台上看到的明亮绚烂全然不一样。
烟火已经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