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田的脑中浮现出时针转动的画面,粗木桥被河水冲走是在晚上六点。古城被砍是在六点四十分。发现粗木桥不能过河,绕路天狗腹山到达资料馆要十分钟,杀害仁科拿出赤子杀需要十分钟。再下山回村需要二十分钟,在那之后袭击古城,时间比较紧,但符合逻辑。
“这么做十分凶险啊!”
“没有其他可能性了,向井去乡土资料馆的时候,木桥已经被河水冲走,但刚才的推理连起来就会得出奇怪的结论。”
“刚才的推理?”
“就是向井会把能发出声音的机器当作人。仁科喜欢看电视,晚上六点到七点之间在办公室看《八墓村》。如果在这个时间段内,向井来到了乡土资料馆的话,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呢?如果仁科发现有人来了,会关掉电视。不巧,她听力不是很好。向井来到窗边,仁科还在看电视。这样一来,向井会觉得屋子里还有一个人,他杀了仁科之后没有毁掉电视就是疑点。办公室的电视有被损坏吗?”
“没有。”
如果电视被毁,原田在资料馆从窗口朝办公室里看的时候就会注意到。
“这也就是说,当向井闯入资料馆的时候,仁科并没有在看电视,仁科是在晚上六点之前或者晚上七点之后被杀掉的。”
“嗯?”
原田不解地皱起了眉毛,这样一来时间就对不上了。
“很奇怪啊!既然向井没有渡过木慈川,那么他来到资料馆的时候,必定是在晚上六点之后。如果和《八墓村》的播放时间不重合的话,仁科被杀就是在晚上七点之后了。
“但我是六点四十分被他砍中的,比仁科被杀要早。这样一来,向井是先袭击了我,然后才在资料馆杀害仁科。”
“那就奇怪了,因为赤子杀保管在乡土资料馆。”
“赤子杀被封存在木箱里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村子里没有人见过它,也没有人能够分清赤子杀和其他刀的区别。向井用来袭击我的不是赤子杀。”
让古城身受重伤的刀和杀害仁科后到手的刀竟然是两把刀?
“那向井是如何得到第一把刀的?”
“这是一个问题。从姬路出发坐姬新线列车的时候,被向井附身的葛西还两手空空。如果是短刀还好说,带着长刀走是不可能不被人看到的。而且警察严阵以待,他不可能从刀剑专卖店买刀。所以他是在到达木慈谷之后才把刀弄到手的。
“但是上周五村里进行了治安突击检查,犬丸巡警他们并没有发现有人藏可疑物品,截至那时为止还没有人在村里发现长刀。而且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突击检查,所以应该没有人会在周末去买刀。”
“那这么说,砍伤你的不是赤子杀吗?”
“不是。在截至突击调查前,村里确实没有人藏刀,但是突击调查之后,有人从别处进村,就是她!”
古城把枪口抵在美代子的额头上。美代子的眼睛布满血丝,痛苦地看着原田。
“你是说美代子通过某些手段得到了刀?”
“这你都不知道,刚才你的聪明劲儿到哪儿去了?我来问问你,你觉得现在哪些人能够有一把武士刀?也就是演员、刀剑发烧友和黑社会这些人吧。”
原田吓得面如土色,他想起了和美代子一起去松脂组事务所被她父亲用刀背敲脖子的事情。黑社会中也有相当一部分组织会像过去的黑道一样,刀不离身。
“她是松脂组组长松脂念雀的女儿,轻而易举就能弄到刀。”
“你把美代子当什么了?大学生不可能随身佩刀吧。”
“现在松脂组和刑部组之间的战争一触即发,松脂组的组长当然会考虑到两帮争斗对自己女儿的危害。但是如果派手下来保护女儿,反而会暴露女儿的位置,为了以防万一,就让自己的女儿随身携带武器。”
确实,对曾是剑道部主力队员的美代子来说,刀是最适合不过的武器了。
“就算美代子有刀,那向井应该也不知道这件事。因为向井根本就不知道美代子父亲的事情。”
“这是当然,不是向井主动的,而是这个女人把刀交给了向井。”
古城好像在说理所应当的事情。原田在脑子里想象出美代子把刀交出去的场景,但是他马上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村民本来不知道去年年末神咒寺的召傩,但是你把人鬼的存在告诉了她,所以她能够识破向井就是嘴里含着钉子的人。”
“那美代子为什么要把刀交给向井?”
“这还用说?因为她想让向井杀了我。”
原田不知道古城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是在说美代子想让向井杀了他吗?
“松脂组和刑部组之前在夜店发生了枪击事件,双方都说是对方先开的枪。就在这期间,松脂组组长听说了有一个能力卓越的侦探,也就是我,出入刑部组。如果被我找到了松脂组先开枪的证据,那么松脂组的上级组织松功会在交涉中就不得不道歉。所以对于松脂组来说,我是他们的眼中钉。
“就在这个时候,松脂发现女儿的男友认识我。于是父亲命令女儿除掉我或者是女儿自告奋勇——这我就不得而知了。这个女人把刀交给向井,作为交换,要求向井杀掉我。”
原田像是给自己打气一样,摇了摇头。这肯定是假的,就算退一万步来讲,美代子真的把刀交给了向井,理由也绝对不是这样的。
美代子打算在东京过好自己的人生,不可能为了父亲而杀掉古城。
“这不是你能不能接受的问题。”
古城的语气满是责备,他从病床上站起身来。
“所谓动机本来就是暧昧不明的,人的感情事后怎么都可以解释,重要的是事实。在袭击我的时候,向井的那把刀是在突击调查之后到手的,能够带刀来村子里的就只有她。也就是说是她把刀交给了向井,这就是事实。”
古城的推理符合逻辑,但是原田并不认为美代子会在这件事情上帮助父亲。
美代子一动不动地低着头,睫毛颤动,她隐瞒了什么呢?
这时候原田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自己听到的一句话。
“如果真要发生这样的事,我还是觉得转生的是金田一耕助比较好。”
太荒唐了,如果就因为这个事杀人的话,那真是太不正常了。
原田虽然这么想,但他已经有了确定无疑的答案。
阎王可以让死者死而复生,如果古城伦道失败的话,那么就可能选别的侦探复活,第二选择很可能就是金田一耕助。
就像过去,古城伦道是原田的精神支柱一样,金田一耕助也是美代子心中的英雄。让去世的侦探复活,与他见面说话,向他道谢,被这种想法冲昏了头脑也不为奇。
美代子是想让古城死,然后让金田一耕助复活。
“喂,混蛋,如果你不想死的话就告诉我向井在哪儿。”
古城换了只手拿起手枪,把枪口压在了美代子的头顶上,他打开枪的保险装置,把食指放在了扳机上,这家伙与浦野不同,他是真的会下杀手。
“我不知道。”
“你听不懂我说话吗?”古城声音低沉,语气愈发强烈,“快告诉我向井附到了谁的身上!如果你不说的话,我就杀了你!”
“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请相信我。”
古城把枪竖过来,用枪托殴打美代子的头。椅子倒了,美代子的鼻子撞到了病床的床沿上。趴倒在地的美代子抬起头,发狂似的用手来回摸自己的头顶,她在确认了自己的头顶没有枪伤后松了口气,脑袋垂了下去。
古城粗野地抓住美代子的头发,把她的头按在了病床上,美代子的鼻子流出许多血。古城把枪口压在了美代子头发的旋儿上。
“我最后问你一次,向井是谁?”
美代子半张着嘴,像是在看救命稻草一样看着原田。
原田没有什么能做的了,古城的推理是对的,美代子帮了人鬼,即使原田求情,古城也会毫不犹豫地杀掉她。
看到原田什么也没有说,美代子脸上的表情消失了。她十分失望,眼神迷离,抬头看着古城。支撑美代子内心的最后支柱也倒下了。
“对不起。”
“快回答我的问题。”古城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我把刀给了……”美代子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讨好的微笑。
原田想起了自己小时候经历过的事情,自己也曾经被迫经历过与现在相似的场面。
前盖凹陷的小汽车,路人冷漠的眼神,爷爷与平时判若两人的铿锵有力的声音,还有那粗壮警察狐狸似的奸诈的脸。仿佛时间倒流了一样,原田想起了十年前夏天发生的那件事。
——莫非你脸上的伤是自己弄的?
壮汉巡警问道,原田当时打算谎称是自己弄的糊弄过去。想要好好活下去就要善于躲避。比起和警察起冲突,说是自己打的更能收拾当时的局面,这就是原田当时的想法。
但是浦野不允许撒谎。
——阿亘啊,你应该说出真相。
当年浦野看穿了真相,没有让原田蒙冤。
现在美代子的处境与那一天原田的处境相似,但是原田打算放弃光翼子。
——松脂家的人绝不撒谎。
原田又想到了一连串的事,耳边响起了松脂念雀的这句话。
如果美代子真的把刀给了向井,那么被古城识破时就会承认是自己做的,但美代子说她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要多去怀疑。
确实如此,这是古城在尾原町与八重定对质时说的话。
——保留下来的记录未必是真的。
八重定案的真相与资料记载的内容完全不同,同样的事情也可能发生在这一起案子里。
不知不觉间,原田的脑子里浮现出一种假说。
津山案真的像是后世流传的那样,有三十个人被杀吗?
脑中散乱的许多线索整合到一起,指向事实。
啊,原来是这样!
“等一下!”
两个人同时向原田看去,古城虽然一脸平静,但是美代子的脸上已经是泪水、汗水和鼻血一团糟了。
“你又怎么了?”古城不耐烦地舔了舔嘴唇。
原田沉默不语,思考了一分钟左右,确认了自己的推理没有漏洞之后才慢慢开口。
“你的推理中有错误。”
原田本打算厉声说道,但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金属被压过一样。
古城沉默了几秒钟,用枪口在美代子的侧后脑处咚咚地敲着。
“你脑子没毛病吧?”
“没毛病,美代子没有把刀给向井。”
原田不敢相信会与自己崇拜的侦探针锋相对,但是如果不这么做,美代子就会承认自己没做过的事,他必须这样做。
——别有顾虑,我相信你可以的。
原田仿佛又听到了浦野在弥留之际对自己的鼓励。
8
“要想知道向井是如何把刀弄到手的,就要正确理解七十八年前的案子。”
原田从背包里拿出报告书,把报告书在病床旁边的桌子上铺开。
古城从美代子身边离开,向前弯着身子坐在了病床上,他的右手还拿着手枪。
“你是说当年津山案实际上另有凶手?”
“不,向井就是罪犯,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向井的一系列行为中有两个疑点,首先就是遗书。”
原田翻动报告书,打开了遗书复印件的那一页。
“向井留下了三封遗书,第一封详细介绍了自己走向犯罪的经过,第二封遗书是写给他姐姐的,第三封是犯罪后草草写下的。为了写第三封遗书,向井在河上游的一处人家的少年那里要来了铅笔和记事本。那时候向井已经身负重伤,这伤是他在杀到第九家时被池谷继男刺中了后背所致的。那么向井为什么身受重伤还要写下遗书呢?”
“这是因为他的犯罪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顺利,就是他说在遗书中写到的,该杀的人没杀掉,却杀了不该杀的人。”
古城背出了遗书中的一段话。
“向井在开始屠杀之前,进行了近乎偏执的认真准备。他推算村民去求救时警察赶到村子里的时间,还把备用猎枪藏在空房子里以备枪支故障。准备得如此周全的向井却在犯罪后才想着去要铅笔和纸来写遗书,不奇怪吗?”
“或许是他杀了三十个人之后,突然有许多想要写的东西吧。”
“不是这样的,”原田用力地摇头,“向井在给他姐姐的那封遗书的结尾处写到‘我还会留下一封遗书,请你也看看那封遗书’。他在犯罪前就下决心要在犯罪后再写一封遗书了。”
“嗯?他所说的再写一封不是在犯罪后写下的那封,而是事前写好的最长的那一封遗书吧。”
“从内容上来看怎么解释都可以,但是请看这个,”原田把第二封遗书的复印件展示给古城看,“这是他写给姐姐的遗书,一共有五张信纸。每张信纸的右侧空白处都是乌黑的。”
古城皱起眉头,凝视那些信纸。原田把第一封遗书放在这些纸的旁边。
“这是介绍他走向犯罪详细经过的那封遗书,一共有十二页纸。内容越靠后,纸上的污渍就越多。”
古城认真地对比了纸张之后说道:“确实如此。”
他似乎与原田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摸了摸自己上颚的胡子,点了点头。
“越写污渍越多,是因为这些污渍是铅笔与纸张摩擦后产生的污渍。惯用手是右手的人竖着写字时,手掌会摩擦纸张,小指指根到手腕附近都会变黑。我认为信纸右侧的污渍是变黑的右手蹭上去的。
“在他写给姐姐的遗书中,第一张到第五张信纸都有黑色污渍。应该是向井写了相当多的字之后才写的这封遗书。所以向井先写的是那封介绍犯罪的详细经过的遗书,之后才写给姐姐的遗书。
“‘我还会留下一封遗书’,这句话出现在他写给姐姐的那封遗书的结尾。写下这封遗书时,向井已经写完了介绍犯罪详细经过的那封遗书。就是说,还会留下的一封遗书就是指在犯罪后写下的遗书。”
“原来如此。”古城再一次点头。
“让我们回到原来的话题,向井明明准备得如此周到,那为什么却没给自己准备笔和纸来写最后一封遗书呢?这是第一个疑点。
“在距离木慈谷二里半的真芳村向井家老屋发现了他写遗书用的笔和纸。人们一直认为他是因为不想让自己的祖母发现自己写遗书才到那里去写的。
“但是他把好几支猎枪藏在了不同的空房子里。他能够让孩子们到空房子里来听自己的小说,所以当时村里有许多空房子。要想偷偷写下遗书,没有必要特意翻过天狗腹山去隔壁的村子写。真方村向井家老屋发现的笔和纸,不是他忘记拿走放在那里的,而是他为了准备来写第三封遗书时用的。”
古城的表情明显发生了变化,他惊讶地张开嘴,而眼睛却闪烁着惊喜的光芒。
“因为计划被打乱,向井没能用上准备好的笔和纸,这才是真相。
“在杀掉木慈谷的所有居民后,他还想杀掉真方村的所有人,之后再写下遗书自杀,这才是向井的计划。他切断电线时不仅打算让木慈谷停电,还想让真方村停电。由此可见,他一开始就打算袭击两个村子。但是他杀入第九家时,被池谷继男刺中后背,身负重伤,才不得不放弃屠杀真方村村民的计划。”
在第一封遗书中也写道,向井虽然满心期待搬到真方村开始新生活,但是真方村村民完全不和他说话,他在那里的遭遇比在木慈谷村更惨。向井不仅憎恨有子直良夫妇,而且还憎恨所有相信流言的真方村村民。
“事情不如意。”
古城背诵了向井在最后一封遗书中的一句话,他的表情像是从噩梦中醒来的孩子一样。
“你是说向井的复仇只完成了一半吗?”
原田用力地点头。
“杀了三十个人,这只是案发后见过现场的人说的噱头而已。”
向井心中的计划远比这个大。
“不对,等等,如果他这么恨真方村的话,那么在他犯罪后的遗书中没有提到真方村,这难道不奇怪吗?”
古城翻开报告书,打开了第三封遗书的那一页。
“你看,这里写着‘我放跑了有子,还让直芳活了下来,真是不应该!’”
在向井最后一封遗书中,记录了他认为没有如期完成的事情,如果他打算袭击真方村的话,那么遗书中没有提及这件事就很不自然。
“是的,所以这封遗书被篡改过。”
“篡改?”
古城认真地盯着遗书看。
“那个叫作筑后郁的年轻巡警最先发现向井尸体的时候,篡改了遗书的内容。真方村的村民疏远向井把他逼向了犯罪,但是村里没有一个人受伤,大家都活了下来。如果遗书如实被报道出来的话,那么真方也会像木慈谷一样,或许,还会受到比木慈谷更为严重的诅咒,于是,这位出生于真方的巡警就立刻在遗书上动了手脚,封印了这个诅咒。”
古城拿起资料盯着看,像是要把它看出窟窿一样。
“这张纸上没有被撕去的痕迹,而且也没有出现从内容连续的信纸中抽出一张而导致前后文不连贯的情况。那他是如何篡改的呢?”
“线索就在错别字上,这封遗书中出现了‘直方’的名字。木慈谷中并没有人叫这个名字。人们一直认为是屯仓直良这个名字的错别字。但是第一封遗书上正确地写着‘良’。虽然当时可能比较着急,但把‘良’写错成使用频率较低的‘芳’就有一种违和感。”
古城突然屏住呼吸,惊讶地叫出声来。
“你也注意到了吧,筑后巡警当时捡起笔在遗书中加了笔画,遗书中原来的这句话写的应该是‘还让真方活了下来’。”在“真方”两个字之间加一横一竖,就变成了“直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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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个机灵的家伙,在乡下当警察都屈才了。”
原田也用力地点头。
“我们据此再来分析另一个疑点,津山案中向井是如何得到凶器武士刀的。”
“就是没能查清向井从哪得到凶器那件事?”
“对,他在遗书中说是从熟识的刀剑爱好者那里得到的武士刀,我们就把这个人称作为X。有两个人被怀疑是X,一个是犬丸巡警的曾外祖父、园丁番场敏夫,另一个就是品行不端的牙科医生石神英二。
“警察局在结案时也没能弄清楚到底谁是X。我第一次阅读办案记录时,就觉得X是顾及自己的体面没有承认把刀送给了向井。
“但是犬丸巡警说他的曾外祖父不是撒谎的人,在警方的调查中也承认是自己把武士刀给了向井。即使与黑道有来往,石神如果坚称自己没有把刀给向井的话,那么警察局也会判定X就是番场。警察局没能确定X的真实身份,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不仅番场,石神也承认了自己的嫌疑。
“明明只发现了一把刀,但是有两个人承认,所以没能确定X的真实身份。”
古城的喉结上下滚动。
“向井为了作案而准备了两把刀吗?”
“对,警察局最后没能够确定X的真实身份是因为两个人都没有撒谎,全说了真话。
“向井准备两把刀是为了袭击木慈谷和真方两个村子。报告书中提到向井自杀的时候,他袭击木慈谷所使用的刀已经严重卷刃,不可能再去真方村大开杀戒了。向井应该已经预测到了这件事,所以他准备了第二把刀。
“虽说如此,但同时把两把刀挂在腰上杀人十分困难,所以就像在空房子里藏猎枪和子弹一样,他有可能把刀藏在了树洞里,但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是他没能够去真方村屠杀,后来只发现了一把刀。再加上他的遗书被筑后巡警篡改,他打算袭击真方的意图也被隐藏。警察局就没有注意到另一把刀的存在。”
一切都已经真相大白,古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枪放到了床边的桌子上,松开了手。
“我们再回到原来的话题,向井成为人鬼复活,再一次来到了木慈谷,取出了藏在山里的刀,袭击了你。他的刀不是美代子交给他的,而是七十八年前从熟人那里得到的。
“这把刀现在什么样,我们不得而知。虽然应该是收在刀鞘或者布袋子里,但无疑的是刀刃已经生锈,刀柄已经腐烂。他袭击你就是想试试这把刀。”
而古城后背的伤也确实像是一沓厚纸被撕破一样,皮肤翻卷。
“真够呛,我成罪人了。”
古城脸色一变,小声嘟囔道。
“如果按照你的推理,那么乡土资料馆的仁科被杀的实际情况也和之前的推理相差甚远。
“向井去乡土资料馆是为了拿到赤子杀,他并不满足在山里找到的那把钝刀,所以想在天黑之前拿到另一把刀。
“七点多一点,仁科看完了电视剧准备回家,这时拿着武士刀的向井突然出现,砍伤了她。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仁科可能还在想是不是落魄武士的怨灵袭击了自己。当时她的伤还不是很重,于是跑到走廊,向资料保管室逃去,在这过程中走廊里留下了血迹。
“资料馆的收藏品中能够当作防身武器的就只有赤子杀了。为了反抗向井,她打开木箱上的封条,但是打开盖子发现里面只有一根旧拐杖。”
古城露出讽刺般的笑容:“看来赤子杀很早以前就被偷走了。”
“对,而且我觉得很可能是松脂一家偷走的。赤子杀被封存在木盒里,盗贼就用一个外形相同的木盒来替换真正的木盒。把拐杖放到里面是因为如果木盒里没有东西,摇晃木盒时声音和重量都不对,那就露馅儿了。
“当仁科发现木盒里没有刀的时候一定十分绝望,然后向井出现,用刀刺死了她。向井也尝试着找赤子杀,但也没有找到,最后留下一具尸体离开了资料馆。就是这样,所以现场才会像是向井从资料保管室把赤子杀拿走了一样。”
虽然没有证据,但七十八年前石神给向井的那把刀应该就是赤子杀,这把被木慈谷村民封印的刀蛰伏山中,等待着再次吞噬鲜血的时机。
古城抬头看墙上挂的钟表,时针指向了十。
“那这样的话,向井的真实身份是那个男人啊。”
“对,七十八年前向井计划从木慈谷前往真方的路上换刀,所以他把赤子杀藏在了木慈谷西北方向的天狗腹山山中。
“今天下了这么大的雨,正常是不会有村民想要进山的,但是有一个人进山以后背着很大的行李下山。”
原田耳边仿佛响起犬丸喊停老人的声音。
“我们到达木慈谷的时候,犬丸巡警去树林里接回来的老猎户猪口美津雄就是向井现在的宿主。”
古城弯下上半身,把额头贴到地板上:“对不起!”
原田感觉用尽了浑身的力气,瘫坐在地板上。他为自己阐明真相而骄傲、为古城道歉而惊讶、为美代子免于冤死松了一口气,这些情感如潮水般涌来,一时间他的内心无法平静。
转眼看美代子,她满脸鼻血,呆呆地靠在床脚边。她差点被杀,神情恍惚也可以理解,原田正想一把抱住她。
“现在可没工夫激动地深情拥抱。”
古城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手枪,递到了原田的眼前。
“你去杀了那个老家伙。”
原田以为古城又在开玩笑,可他脸上的表情却是认真的。
“你的推理,你要负责。”
原田咽下了口水。确实如他所说,是自己的责任。
“好,我去。”
原田接过了手枪,古城嘴角上扬问道:“你要打一针吗?”
“不用了。”
原田深呼吸后,转身离开了病房。
9
原田打电话给犬丸巡警,得知猪口的家在村子的东边,离卫生所二十米远。
那是间木制平房,房顶的瓦片有三分之一剥落,野草茂盛,盖过了裸露部分的房顶。门柱上挂着“猪口美津雄”的门牌。
原田右手把手枪举到面前,用左手按门柱上的门铃,二十秒过去了却没人应门。
他穿过大门,伸手拽了一下拉门,发现没有上锁,原田没有用力,慢慢地拉开拉门。
屋子里有个人影。
原田在他意识到发生什么之前已经扣动了扳机,枪身剧烈晃动,枪声刺痛耳膜。
一个等身大的TOKIO人偶像的头部被子弹击碎,像破裂的气球一样,碎片散落一地。
原田出了一身冷汗,深呼吸后用双手拿好了枪。
地板上去就是细长的走廊,没有光亮,几步外就被黑暗吞没。
向井是出门了还是躲在黑暗之中?不管如何,听到了刚才的枪声,应该已经意识到有人要杀他,今天原田和向井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原田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向井会把手机声当成人声,如果把手机放到门口就会让他误以为自己在那里,原田打开手机上的视频软件,点开了宿刈横惠接受采访的视频,随后把手机放到了门口。
原田关上拉门,等着眼睛适应黑暗。他没打开手电筒,怕如果向井在屋内,打手电就会把自己的位置暴露给他。
脱下运动鞋,原田从玄关走上了地板,举着枪慢慢地前进。借助窗外的微弱光线可以看到右手边有个拉门,为了不发出声音,原田轻轻地拉开了门,有一股腐烂水果的味道。房间里有电视、被炉桌,墙里还有收纳柜子,这是一间起居室。
里面还有一间屋子,可以在黑暗中隐约看到电子表显示的数字,地上铺着被子,那是卧室。
原田注意着周遭的声音,慢慢地穿过房间,他能闻到被子上的汗味和霉味。
再向里走,又回到了走廊,是浴室、厨房和厕所,原田逐一检查,都没发现人。
向井应该是出去了,原田松了口气,一时脚软,快要跌倒。
他快步穿过卧室和起居室,回到了玄关处。
穿上运动鞋,原田用左手拉开了门,听见屋外的雨声。
他发现了奇怪的事:自己播放的视频声音停了。
他看向玄关处的手机,屏幕上有放射状的裂纹,不是不小心摔在地上形成的裂纹,而是有人用力击打屏幕形成的。
原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马上环顾左右。
门柱那里有个挥刀的老人身影。
原田退回屋里的同时,门被砍破。原田想要逃进屋里却被绊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向井走进屋子,挥舞着手里的武士刀,他穿着不合身的学生服,额头绑着头巾。
“找俺干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洞穴中传来。
原田想举枪,但是手腕麻住,举不起来。
呼的一声刀劈了过来,原田感到脖子后面一阵疼痛,原来向井只是用刀背打了他一下。但是原田视线模糊,呼吸困难起来。
“找俺没事?”
向井横刀而立。
原田舌头打结,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你去死吧!”
向井挥腕,原田的喉咙就在他这一刀的轨迹上。
原田家的人总因为掉了脑袋而死。
原田可不想像父母一样惨死,他缩了缩脖子。
向井这一刀砍中了原田的前胸。
原田不禁闭上了眼睛。
外面的雨声没有停。
原田感受到前胸的压迫感,但是并不疼痛。
他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向井握着刀,便咬紧牙关,战战兢兢地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原来刀锋只是砍破了衬衫。
“混蛋!”
向井收刀。原田立刻举起枪,瞄准向井的脑袋扣动了扳机。他把枪里的子弹全都打光了。
向井手中的刀掉在地上,身体晃动了几下,仰面倒在地上。
原田把手枪丢到地上,解开纽扣脱下了衬衫,看见浦野给他的防刃背心上有着浅浅的刀痕。
他站起身来低头看了一眼被向井附身的猪口的尸体,嘴里还有一颗铁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