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三年前原田成为浦野的助手起,浦野就没有带手机的习惯。他说如果带手机,有人突然打电话委托他办案,他就无法集中手头的工作,所以经常会有找他的人打电话到酒店或旅馆。
原田洗完澡回到房间发现浦野已经先他一步回到房间,泡好了茶在等他。桌子上放着一本眼熟的书。
“那个老板好像是个侦探小说迷,电话桌旁边的书架上摆着左门我泥的小说,他好像乐在其中,见到真正的侦探会十分高兴吧。”
浦野把书的封面给原田看,是左门我泥的《方相氏被杀的原因》。这本书是左门我泥出版的第七部 长篇小说,也是他的代表作。书中讲述的故事发生在大正末期的东京,描绘了侦探古城伦道与破戒杀人僧之间的殊死搏斗。
左门我泥的小说有两个特征,一是作品中的人物都是现实世界存在的。小说的主人公是“半脑”天才古城伦道,一九二一年日本出兵西伯利亚时,古城头部负伤,失去了三分之一的大脑。但他康复后发挥自己出色的推理能力成为私家探侦,破了许多难案,是一位传奇人物。书中还出现了聪明的刑警国中亲晴,他后来成为成城警察局的第一任局长,实业家大瓦喜七郎、东京日日新闻记者矶崎修平等人也是实名出场。
小说的另一个特征是作品中的案件都是真实发生过的,美代子喜欢的作家横沟正史的小说中的登场人物金田一耕助和由利麟太郎等人也是真实人物,但书中的案件大半是由作者虚构创作出来的。而在左门我泥的小说中,古城伦道的破案故事都是在作者见闻的基础上改编的。
左门是古城的朋友,从一九二九年开始在侦探事务所当助手,但是一九三六年古城忽然失踪,音信全无。警方表示古城卷入了某起案件而殒命,有人认为那是警方在隐瞒真相,而事实无从知晓,只留下左门一人悲叹。随后,他封存了大量办案资料。
“二战”结束后,侦探小说杂志如雨后春笋发展起来,左门也跃跃欲试,他从仓库中取出资料,将古城侦破的案件整理成小说发表,左门的小说引起热议,古城的名字再次为世人所知晓。
“阿亘,你也把咱们办的案子写成小说怎么样?”
浦野美滋滋地喝了口茶,语气说不上是认真还是开玩笑。
“左门我泥成为小说家是在古城伦道失踪后,你别说不吉利的话。”
“是吗?那就等我到了天堂再期待你的著作吧。”浦野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好了!为了不让读者抱怨小说节奏太慢,我们快点破案吧!”
“刚才的电话是犬丸警官打来的吗?”
“不,是与泽刑警队长,他说要共享办案会议的信息,实际上似乎是想看看我们的动向,但是不巧,我们也没有实际进展。”
“与泽队长有什么新线索吗?”
“有一些,神咒寺的背面,天狗头山的山坡上发现了足迹。足迹上虽然有煤,但是没有煤油,应该是罪犯向受害者身上浇了煤油,点着之后从燃烧的大堂后面逃往天狗头山时留下的吧。”
“那就排除了生还者锡村蓝志是罪犯的可能性。”
浦野点点头,脑海中浮现出罪犯跑出神咒寺,逃往山中的景象。
在神咒寺的废墟中发现了许多佛具,搜查总部叫来了第三起纵火案的受害者太田洋治,让他确认这些佛具大堂里是否原来就有。
“为什么要叫太田过来?”
“好像他的父亲是神咒寺最后一任住持,他父亲去世后神咒寺就再也没有住持了。太田有时候会去寺院打理一下,他确认大多数佛具火灾之前就是放在大堂里的,但是多了一件东西——五钴铃。”
浦野翻开神咒寺的宣传手册,其中介绍了寺院的藏品五钴铃。五钴铃呈吊钟形,金色,上面刻有草木花纹。
“五钴铃是金刚铃的一种,是用来吸引佛祖、菩萨注意的密教法具。太田说他应该是把五钴铃放到仓库里面了。”
“也就是说是罪犯把五钴铃带到寺院大堂的?”
“似乎是,但警方半信半疑,也有可能是太田记错了。”
难道是罪犯用五钴铃施妖术把受害者困在了大堂?
“只要命悬一线的锡村恢复意识,案情就会真相大白,但是他的伤势看起来十分严重。冈山大学医学部对六名受害者进行了尸检,确定了他们的死因,其中四人死于一氧化碳中毒,两人死于窒息。不管怎样,火灾发生前六人都还活着。尸体上没有捆绑的痕迹,除了烧伤就没有其他伤痕,尸体也没有检测出药物,我在意的还是他们没从大堂逃走的理由。”
浦野抛出了这个问题,原田刚才一边泡澡一边构思了几个猜想。
“难道是青年团成员集体自杀?犬丸警官也说了村里的年轻人平时都感到很压抑,如果是自己点的火,当然就不会从大堂逃走了。”
“他们浇煤油的理由是什么?”
“那是为了确保自杀成功,只放火他们还是不放心。”
“七个人的钱包为什么没了?”
“那是想伪装成他杀。”
“这说不通,”浦野微微摇头,“这解释不了天狗头山的脚印,确实有人从火灾现场逃走了。”
“是青年团里有人害怕逃走了吧。”
“还是说不通,既然脚印里沾有煤灰,留下脚印的人就是在起火后逃往山里的。如果是青年团成员,那身上也应该有煤油,但是脚印中并没有检测出煤油。”
原田无法反驳,于是换了个想法。
“请忘了刚才我说的话,我还有一种猜想。”
“哦?”
“罪犯为了不让七名受害者逃跑,说不定用猎枪威胁他们不让他们逃跑。”
“罪犯为什么这么做?”
“为了抢劫。青年团成员在禅堂热闹地聚餐时,罪犯闯了进来,持枪抢走了受害者的钱包,又让他们转移到了大堂,命令他们自己浇上煤油,罪犯在点火之后逃走。”
“罪犯为什么让受害者从禅堂转移到大堂呢?”
“禅堂是一九八九年重建的,应该会有灭火设施。”
“原来如此,但是受害者可有七名,难道这期间就没有一个人想逃跑?”
“被人用枪胁迫,一般不会反抗吧。”
“这不好说啊,受害者身上着火了肯定很痛苦,虽然罪犯挥枪威胁,但是他们肯定不会一动不动。即使跑不出大堂,也会痛苦地满地打滚,想要扑灭身上的火才对,但是七名受害者除了烧伤并没有其他伤痕。”
“啊,确实是这样。”
原田放弃了,难道罪犯真的是用巫术困住了受害者吗?
“你有什么思路吗?”
“还没有线索,要解开谜,必须详细了解木慈谷地区。”浦野意味深长地合上了笔记本,“明天去这儿的乡土资料馆看看吧。”
原田给美代子发信息说自己今晚住在木慈谷了,之后就钻到被窝里。
似乎还要花好多工夫才能破案。
*
走向猪首站的人们注意到原田爷爷的汽车后都会停下脚步,觉得自己看到了非法丢弃的垃圾,皱起眉头,然后加快脚步远离派出所。
“广濑警官,对阿亘施暴的就是你。”
浦野用平稳的语气对壮汉广濑如此说道。爷爷一脸惊慌地看着浦野。
“真难办啊,您不信我而选择去相信一个孩子的话吗?”
广濑感到意外,挑起了眉毛,突然产生了一种正在看推理电视剧的感觉。
“你别小看我了,并不是我相信小孩说的话,他们的车停在派出所前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浦野看向老爷子的小轿车,车的发动机盖坏了,车前窗也有裂纹。
“我的第一反应是这辆车发生了交通事故。一辆旧得生锈的汽车强行上路,很容易出事故。我和你走出派出所的大门时车门开了,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子和一个十几岁脸上有伤的少年走下车来。发生交通事故的老爷子没有通信设备无法报警,就来到派出所报案,我自然而然就推理出这些。
“但是你对阿亘这么说:‘你被不良少年打了吧?’你看了阿亘的情况就认为他肯定是被打的,你为什么认为他不是碰上了交通事故而是被打了?”
广濑还没来得及反驳,浦野就抢先一步接着说下去。
“有几种可能性,你是这条街道的巡警,或许你之前就了解这辆车没有故障可以行驶,所以你知道不是交通事故而是暴力事件。但是老爷子的驾照五年前就过期了,而你一年前才到这里工作。如果你查过这辆车,那当时应该就发现他的驾照已经过期了。除了特殊情况,无照驾驶会被扣二十五分、吊销驾照两年。如果你还记得老爷子,那么早就应该知道他没有驾照。但你让他出示驾照,他还拿出了过期的驾照,也就是说你从来就没有检查过这辆车,所以之前的假说并不成立。你在他们爷孙来到派出所之前就知道阿亘被打,这就是事实。”
浦野锐利的目光从原田身上转向广濑。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阿亘被打受伤的呢?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你无意见到了他被打,要么就是你打的他。但是你把他手上的伤作为依据开始怀疑他是自导自演的。阿亘没有理由弄伤自己并隐瞒事实。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性,就是你打伤了阿亘。”
浦野的分析就像读事先写好的剧本一般流畅。
原田和爷爷来到派出所、和广濑搭上话不过五分钟。从短短的对话中,浦野就推断出了事实,他究竟是何方神圣。
广濑明显处于下风,他挤出笑脸,慌张地拨弄自己的刘海。
“我看出了不是交通事故而是暴力事件,您就说我是罪犯,这也太看不起警察了吧。警察最强的武器就是在工作中锻炼出来的直觉,我在派出所工作了一年,知道这条街上生活着哪些人、容易发生怎样的案件。我就是凭借自己的直觉判断出这孩子很可能是被打的,就是这么简单。”
“有点羞耻心吧,你还想嫁祸给一个孩子,简直是不打自招。”
浦野的声音里掺杂着愤怒。
“被指认时,你说自己是警官不可能踢人,阿亘可从没说过自己是被谁踢的,按照你的逻辑,阿亘手上的伤更可能是自己用拳头打脸时造成的,你为什么会认为他是被踢的,能解释一下吗?”
广濑眼神飘忽。仅看到肿起的脸无法判断是被打出来的还是被踢出来的。广濑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张开了嘴。
“侦探先生,您不是要去猪首第一大厦连环自杀案的现场吗?能别插手我的工作吗?”
“我来这儿是为了调查这条街的连环暴力案。”
广濑的表情大变,就像昨晚一样,用狐狸般的目光盯着浦野。
“三个月来,有越来越多的人在网络留言板上反映猪首站附近少年被殴案件频发。据说是罪犯单方面施暴,不像是不良少年在打群架。但是我去问了县警,得知他们并没有接到报案。
“我曾推测罪犯盯上了那些难以求助警察的不良少年,于是去确认猪首站派出所警官所写的调查书和报告书。结果如我所料,网络留言板上反映目击少年被殴的日子都发生了数起偷窃事件。少年被殴是警察在撒气。我联系了县警察总部的监察办公室,为了掌握证据,来到了猪首站派出所,剩下的事你都知道了。”
“您骗了我?”广濑的声音没有起伏。
“是你自掘坟墓,我的电话十分钟前就接通了监察办公室,你的罪行都露馅了,马上就会有人来支援我逮捕你。”
浦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他看屏幕。广濑沉默数秒后泄了气,乖乖举起了双手。
“是我不对,以后不会再犯了,大事化小吧,我也有自己的生活。”
广濑放低声音,避免浦野的手机把他的话传过去。他走近浦野,突然从口袋里掏出折叠刀,把锋利的刀刃刺向浦野的胸膛。
“啊!”爷爷尖叫起来。
“真是无语,都到这时候了就别给自己挖坑了。”刀刃刺过来的时候,浦野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化。
“混蛋!”
广濑一边咂嘴一边跑向马路,他撞到了一辆出租车后跌倒,右腿被卷入车轮拖行了二十多米,浑身是血地倒在柏油路上,右腿断成U型。
“哎呀,看起来很疼吧。”
爷爷神情惊讶。浦野拔出了刺到他胸前的刀,包在手帕里收了起来。他的衬衫有一条竖着的刀口,但是没有流血。
“你怎么被刀刺了还这么淡定。”
“我穿了防刃背心,日本持刀犯罪比较多,所以防刃背心要比防弹背心好用。”
他语气淡定,也就是说如果被枪击那就死定了。浦野抚平了衬衫上的皱纹,向爷孙二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要是早一天抓到他,阿亘就会没事了,是我能力不足,真是抱歉。”
“这是哪儿的话,”爷爷睁大眼睛摇了摇头,“我们差点就蒙受不白之冤,是你帮助了我们。”
“请问……你是什么人?”
虽然原田觉得自己的说法不礼貌,但是浦野面不改色地回答了:
“我是侦探浦野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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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浦野先生!浦野先生!”
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六点半,原田被旅馆老板呼喊浦野的声音吵醒。
“又是与泽警官吗?”浦野起身戴上眼镜。
“不,是大阪府警官高槻。”
娃娃脸的老爷爷高兴地说道,看来他真的是侦探小说的狂热粉丝。浦野穿好单层和服,快步向前台走去。大阪府警察应该和木慈谷案没有关系,高槻应该是通过冈山县警察打听到浦野的住址,一大早究竟是什么事呢?
几分钟后,从前台回来的浦野神情慌张,这很罕见。
“心斋桥女高中生被害案又有了新动向,被害者的妹妹在回家的路上遇害了。”
要是那件案子,炸肉饼店的男老板应该已经认罪了。
“是模仿犯罪吗?”
“不知道,难道是我疏漏了什么东西?”
被害人是三姐妹的老大,今年高中一年级,老二初中二年级,老三小学三年级。如果罪犯的目标是三姐妹,那么很可能还会发生惨案。浦野心神不宁,喝了一口昨天晚上的茶。
“这样下去不行,我要去大阪一趟,阿亘你接着调查木慈谷的案子吧。”
“我……我一个人吗?”原田突然没了自信,感到责任重大。自己明明作为助手都不太称职,更不用说接手浦野的调查工作。
“没关系的,我想让你去乡土资料馆查一下木慈谷的历史,这片土地上曾发生过惨绝人寰的杀人案,那起案子到现在应该还影响着当地居民,解决纵火案的关键多半也在于此。”
虽然原田是第一次听到当地还有这样一段往事,但是非常认可,美代子对自己的故乡闭口不谈就是因为杀人案吧。
浦野喝光了茶,从行李中取出衣服。
“你有紧急情况就打电话给大阪府警队,我安顿下来也会联系你。”
“这……”话都说到这个分上,原田不好意思再说什么。
浦野停下穿西服的手问道:“怎么了?你说。”
“那个……为了防备罪犯偷袭,你能把那件背心借给我吗?”
就是原田第一次在猪首站派出所与浦野相遇时保护浦野安全的那件防刃背心。
浦野眨眨眼睛,笑了。
“可以。”
他从行李中取出防刃背心递给了原田,背心比原田想象中还要轻便柔软。
“子弹能打穿,你可别被枪击中啊。”
浦野套上西裤,穿上夹克,跑出了旅馆。等原田缓过神来,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呆呆地看着空茶杯和黑色的背心。
上午九点四十分,原田穿好防刃背心,外面套上衬衫出门了。他向旅馆老板打听了去乡土资料馆的路,老爷爷在传单的背面给他画了一张地图并说道:“去之前先买一包香烟。”
老爷爷就像游戏里给予玩家线索的角色一样。原田询问理由,老爷爷只是笑着说:“你买就是。”原田只好去卖烟的地方买了一包烟后再前往乡土资料馆。
原田按照地图在休耕田间的小路穿行,脖子上都是汗。山上吹来风,天气闷热。他能够闻到脚边湿润的土地与青草的香味,这根本不像十二月的天气。
因为是周六,所以随处可以听到从住户家中传来的电视机的声音。看到在窗边美滋滋吸烟的大叔的身影,原田有些羡慕。
沿着木慈川向东北方向走十分钟左右,就能看见一座粗木做的桥,过了桥就是乡土资料馆。旅馆老板说这座木桥是在建乡土资料馆时架起来的。虽然乡土资料馆多次重建,但是木桥一直保持原样。这座木桥像竹席一样弱不禁风,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吱吱的响声,让人感觉很不吉利。原田尽量不看脚下,过了桥。
乡土资料馆是奶白色的平房,外观与宽敞的民宅无异。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开馆,原田看了一眼手机,确认已经过了十点,就推开了乡土资料馆那扇对开的门。一进门就是亚麻油毡的走廊,左手边有一个小窗口,亚克力板上放射状的空洞传来一名男子的愤怒声。他看向办公室里面,发现了一名男子在打电话。“你装什么傻!”“用用脑子吧!”“我揍扁你!”——男子骂声不断,他头发花白,留着八字胡,面露凶相,年龄在六十岁左右。
男子注意到原田后,手里还握着电话把脸靠近窗口说:“不好意思,麻烦您稍等一下。”
声音还是很大但动作像在轻声细语一般,隔着亚克力板都能闻到他嘴里的烟味。原田站在原地,马上就又听到了“我揍扁你!”的咒骂声。
原田感觉待在这里很不自在,在等男子打完电话的过程中,他发现脚下的地毯表面凹了一块下去。就是那种大楼入口处常见的绿色擦鞋地毯,那上面好像放过圆形的东西,正中间的纤维凹下去一块,凹面形成了直径为八十厘米左右的圆,地毯上只有圆形处受日照比较少,颜色还比较鲜艳。这块地毯上放置过一人高的TOKIO塑像吧。
“你死了也活该。”原田听到这句激动的话后回过神来,这里真的是乡土资料馆吗?窗口里面的房间大约十平方米左右,两张桌子面对面摆着,桌子上有笔记本电脑和固定电话,柜子上有防灾无线接收装置,看上去不像黑社会的办公室。
男子又怒声说了五分钟之后,说了句“有客人来了,这次就先饶了你”,就挂断了电话。
“对不起,我们的临时工在昨天的火灾中死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就打电话求市里给我派人来。”
那是求人的语气吗?
“来这儿有何贵干?”男子打开了小窗户,在柜台上用手撑着脸。
“啊,给您这个。”
原田递上了香烟,男子见到香烟开心得像个孩子:“小伙子,收人礼物可是难为我了啊。”他打开烟盒,动作麻利地取出一支,用打火机点上了火,香烟的味道弥漫开来。
“我看上去多大岁数?”
“六十五岁左右?”
“我今年可是五十八,别看我这一把年纪,最近才开始吸烟的,上个月和卖烟的老太婆打赌输了,买了她的烟一吸,感觉不错,小伙子不来一支?”
年近花甲才开始吸烟真是罕见,原田礼貌地拒绝了。
“所以你有何贵干?”
“我是来自东京的记者,来采访两天前火灾的事,想多了解一些有关当地的事。”
这是原田事先想好的一套说辞。虽然他刚被浦野教育,不能瞒报自己的身份,但觉得说自己是侦探的助手有些太怪了,这次就权且撒个谎吧。男子瞬间面露惊色,随后立刻干劲十足地点起头来,从窗口旁边的门里走了出来。
“我明白了。我是馆长六车,请到这边来。”
六车慌张地带路,向走廊深处走去。走廊弥漫着他身上的香烟味。原田看了眼墙上的指示板,走廊的转角处有一间小休息室,休息室的正前方就是常设展览室,右手边是资料保管室。六车伸手去开休息室右手边的门。
“嗯,那个……”原田声音尖锐,因为那里是资料保管室。
“去常设展览室就行。”
“啊,是吗?”
六车怔怔地放下门把手,穿过休息室,打开了常设展览室的门。他可能是不吸烟,脑子就不清醒了。
六车按下墙壁上的开关,打开了灯。在这间如教室一般大的正方形屋子里,展览柜子像百货商店的食品卖场的货架一样靠着墙摆放。墙上挂着木慈谷地区的航拍照、题为《木慈谷的变迁》的年表以及不知名画家的画作。
“木慈谷原来是二十二个小村落,一九八九年町村制改革划分成了四个村子,第二年有三个人被熊吃掉,县知事千坂高雅前来慰问,还住在了我曾祖父家。”六车即兴读起了年表,但原田想知道的是过去木慈谷杀人案的详细情况。他简单地应和了六车几声,看向了年表,在一九三八年那一栏里写着“津山事件,一夜间死了三十个人”,他想问的就是这个。
“这是什么?”
六车看向原田手指的那栏,表情扭曲,眉头紧锁。
“呵,到头来还是想知道这件案子。”
“这是一件大案吗?”
“你们记者不是总在电视上报道这件案子吗?最近还被拍成了美国电影,你不知道?”
六车满脸不悦,但还是用手指叩了叩年表下方的玻璃,原田送的那包烟好像发挥了作用。
展示处有一角是“津山案的悲剧与复兴”的模块,那里摆着当时的报纸以及孩子们面向棺椁双手合十的照片。
一九三八年五月二十一日凌晨,一个名叫向井鸨雄的年轻人杀害了三十个人。向井爬上电线杆,切断电线让村子停电后回家杀害了自己的祖母。他打扮怪异,红色头巾两侧挂着手电筒,在村子里穿梭,闯入村民家中,用武士刀和猎枪残忍地杀害村民。犯下罪行后他在荒又岭写下遗书,扣动扳机,打中心脏自杀而亡。
“了不得,真像美国电影一样。”
“你这家伙,这可不是普通的案子!”
六车狠狠地瞪了原田一眼,虽然两人打起来原田不一定会输,但是在这里产生纠纷会给浦野添麻烦,这可不行,于是他乖乖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
“还有人仅仅因为出身木慈谷,谈的婚事就吹了。村里人受电视报道的影响比你想象的还要大。”
美代子闭口不提自己的老家,想要一直住在东京的理由也是如此吧。虽说如此,但想到当地人还设计制作罪犯形象的卡通人偶[5],可见村民对津山案的想法是因人而异的。
“罪犯的动机是什么?”
“符合常识的说法是对村民的复仇。”六车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烟味,他指向玻璃展窗里的报纸。
“向井的遗书反复提及村民的无情以及他的怨恨之情。他隐瞒自己得了肺病,招致村民的敌意,被村民疏远,他还难以忍受心爱的女人对他无情。”
“您说有符合常识的说法,意思是还有不符合的?”
“有很多,比如受到落难武士的诅咒,旧时日本军队的训练,等等。虽然这些说法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村里的老人可信着呢,你向他们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他们有相信的理由吗?”
“有,”六车表情神秘,像巫师一样,“十六世纪中叶,被毛利围剿的尼子家臣流落到木慈谷地区,他们一共有十六个人,全都身负重伤。刚开始村里人还挺欢迎他们,但是随着毛利军加强了对他们的搜捕行动,村民的意见就有了分歧,因为如果藏匿尼子家臣的事被毛利军队知道了,村子也就危险了。这时候山对面的村子藏匿败军武士的事败露,被毛利军赶尽杀绝。毛利军一把火把那村子夷为平地,所以木慈谷的村民心生歹意,给尼子家臣的酒里下了毒,迷倒了他们后放火烧死了他们。”
原田眼前浮现出电视上播放的神咒寺熊熊大火的景象。六车似乎很熟悉这段往事,讲的时候口若悬河。
“我们会化作厉鬼诅咒这里!”烧塌的屋子里传来带头武士的大声诅咒。那一年,村子大旱,瘟疫流行,田间一直发生原因不明的火灾。害怕武士诅咒的村民把阴阳师请到神咒寺举行追傩仪式,后来灾祸没了,村子恢复了平静。
原田吞了一下口水,木慈谷的村民在四百五十多年前烧死了人,从那之后他们一直惧怕火,一代代到了今天。
“神咒寺到现在还在举行追傩仪式吧?”
“对,但是曾有一年因为军队出征,人手不足就没办成。那是一九三八年,津山案就是在那年发生的,所以不难理解老人们为什么相信武士的诅咒是真的。”
原田点点头。
“馆长,您知道得很详细啊。”
“那当然了,我可是乡土资料馆的馆长,馆里还保存着被杀武士的魔刀‘赤子杀’呢。”
六车十分自豪地说道,那些喜欢灵异事件的人应该会喜欢那把刀。
原田看了一圈玻璃展窗。
“那把刀没有摆出来展示,一八六八年,神咒寺的住持用千年杉木将刀封存起来之后就没有解封过。那把刀与其他的妖刀根本不是一个层次的东西。”六车的表情像是在嘲笑小孩子一样。
关键在于过去的命案与如今的纵火案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先不提四百五十多年前的武士被杀案,七十七年前的津山案很有可能对这次的纵火案有影响。
“向井的后代,现在还在木慈谷吗?”
“怎么会,”六车声音僵硬,“向井没有子女,他那个嫁到一宫村的姐姐后来也下落不明。向井出生在山对面的真方地区,在木慈谷没有亲属。”
“那受害者的家属呢?”
“有,毕竟死了三十人。”
“能介绍给我吗?”
“不行。”
六车态度冷淡,这件事估计办不成,原田在心里嘀咕着。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唔……”原田突然想到了一套记者的说辞,“家人被杀,被害人的遗属肯定会恨凶手,但是罪犯自杀了,遗属就不能发泄怨恨,我想了解遗属的心情。”
原田觉得自己的这番话会激怒六车,但是他态度温和,眯着眼睛看向木慈谷的地图。
“案子已经过了追诉期,我就告诉你吧,向井犯案的原因之一就是被女人甩了。他迷恋的女人屯仓有子抛弃了他,嫁到了真方村,案发后,她被怀疑与向井有关系,在真方村也过得不舒心,丈夫出征战死后,她和三个孩子至今下落不明。”
看地图上木慈谷和真方两村相距不过十千米。想必木慈谷附近村落的村民受到津山命案的影响也很大吧。
“三十年前,在我二十八岁的时候,也就是一九八五年,集会所附近的废弃房屋里搬来了一个大叔,他看上去很和蔼,白天就在神咒寺附近转悠,他家院子里有许多释迦牟尼像,大家都觉得他曾经是个法师。
“孩子们待他很亲切,叫他老宗,但是因为他一个人住,没有亲属,所以村里的大人觉得他阴森可怕。就在这时候,村里传开了一个流言:在通往真方村的山道上有向井的墓,有孩子看见老宗双手合十拜谒这座墓。如果他不是向井的后代,为什么要供奉这座墓?所以在村子里传开了老宗是向井与屯仓后人的流言。”
六车像是感到一阵寒冷,双肩开始颤抖。
“您有什么依据吗?”
“老宗是个白皮肤的帅哥,气质也与向井很像。依据就是这些。村里的大人们都排斥老宗。不和他说话,无视他,不卖给他东西,也不收他家的垃圾。去老宗那里玩的孩子也会受到父母的责骂。但即便如此,老宗还是留在了村里。或许是因为他身体不好,没能搬走,也或许是因为他和村子有些渊源而不愿离开。具体原因无从知晓。总之,老宗孤零零地住在破房子里。后来发生了一起案件,黑社会来到村子里一把火烧了老宗的家。”
六车用食指挠了挠脸颊,意思不是说他痒,而是代表黑社会。
“传言说,有人给了津山的黑社会一笔钱,让他们把老宗赶出村子,报酬用老宗家的钱付。”
点火烧掉房屋,夺取钱财,三十年前黑社会的手段和这次的纵火案手法极其相似。木慈谷的过去与现在连成了一条线。
“那老宗死了吗?”
“这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那儿之后,老宗就从村子里消失了。”
如果老宗还活着,那么时至今日也还会对村民怀恨在心吧。他会找到当年安排黑社会袭击自己的村民,用三十年前自己遭受的手段把那人赶出村子吧。
但即使这样也说不通,这次的神咒寺纵火案,在火灾中遇难的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老宗案发生在三十年前,当时他们要么没出生,要么还是不懂事的孩子,没有被寻仇杀害的理由。原田确信村子里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往事。
“向井的墓现在还在山里吗?”
“不在了,那不过只是一座用从河里捡来的石头垒起来的墓,被九年前台风的暴雨冲走了。”
“三十年前叫来黑社会的是谁?我想问他一些问题。”
“别说傻话了,”六车威胁道,“已经过了追诉期,不能再翻旧账。”
似乎再难从六车口中套出话了。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打听冈山县黑道上的事,原田有帮手。
“了解当地的故事很有趣,真感谢您。”
原田道谢后离开了乡土资料馆。他拨开木慈川沿岸茂密的草丛,打开聊天软件给美代子发了一条信息问她现在有没有空,立刻就接到了回电。
“怎么了?”
美代子声音严肃,估计是她警觉到自己会被问到有关故乡的事。她好像在剑道场附近,电话的背景音是选手对局时的叫喊声。
“叔叔在津山地区很有面子吧?”
“你的意思是?”
原田说明了详细情况,提到自己调查的案件与黑社会有关,只要知道当年是谁找的黑社会就能接近案件的真相。
“叔叔应该知道,办事还得靠行家。”
“如果你要找的人是松功会的,我爸就可能知道,我倒是可以问问,但是你不介意吗?”
原田听出来美代子用词谨慎。
“什么意思?”
“黑社会头目不会把信息透露给外人,要请爸爸帮忙,你得是我们的家里人。”
原来是这个意思。欠黑社会人情很可怕,但是继续和美代子交往这是躲不掉的。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辜负浦野的期待,尽早破了纵火案。
“事情解决后,我会去拜访叔叔,好好谢谢他。”
“好的,那我就说男朋友有困难要他帮忙。”
听声音她好像有些激动。
下午三点半,原田想填饱肚子就进了一家快餐店,发现犬丸警官和另一名年轻警官在吃冷面,这里离派出所很近,他们似乎是为了节省时间才选择在这里吃的。
“辛苦了。四川冷面好吃啊。”
犬丸对着自己的脸扇了一下扇子,天气很热,根本看不出来现在是十二月。
“调查有什么进展吗?”
原田也点了一碗四川冷面,坐在了垫子上。
“不顺利,我们排查询问了两百个人,却找不到什么线索,实际上排查到了一名可疑的男子,但是他的不在场证明很快就成立了。”
犬丸神情严肃地咀嚼着鸡蛋。
“可疑男子?”
“他叫猪口美津雄,这位老人家曾经是猎人,酒友说他曾经在喝酒时说要把青年团的人都杀了,猪口硬说自己的爱犬是被青年团杀的。”
原来是这么个可疑法。
“我也在居酒屋和猪口一起喝过酒,感觉他有点老糊涂了,我们调查得知,他的柴犬凡太夫确实死于九月,兽医判断是柴油中毒而死,狗是舔了院子里的柴油瓶子后中毒的。但是猪口像没这回事似的,坚持说自己的狗是被青年团员毒杀的。”
“真是令人伤脑筋的老头啊。”
“可不是嘛,我还去找了兽医取证,狗应该就是煤油中毒而死,健康的狗不会去舔煤油,但是凡太夫鼻腔里长了肿瘤失去嗅觉,似乎是误舔了煤油。”
“有猪口放火烧神咒寺的可能性吗?”
“没有,二十四号那天,他从傍晚开始就在居酒屋喝酒发牢骚,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犬丸低下头搔起了头发。
“你那边有什么有价值的发现吗?”
“我在乡土资料馆问了六车馆长一些问题,但是没什么特别的发现。”
原田没说自己在调查老宗的案子,犬丸是两年前来到这里工作的,应该不太清楚三十年前的事情。
“你见过六车了?那可不是个老实的主,你没被骂?”
“没有,可能运气比较好吧。”
原田苦笑,心里想着是那包香烟发挥了作用。
“六车也是消防队员,因为他总是骂人,消防队里的年轻成员都退出了,消防队成员年纪越来越大,很不好办。”犬丸无精打采地叼着牙签。
难道是年轻队员退出,六车为了泄愤才纵火烧死了他们?不不,这种想法太荒唐了。
“六车工作认真吗?”
“作为乡土资料馆馆长我就不知道了,但他确实是消防队不可或缺的主力,以前是老师,习惯了集体行动,缺点就是集合时总迟到,上次集会所火灾他还一反常态早早赶到现场,在救火现场发挥了巨大作用。”
原来是那场莫名其妙的火灾。
“他好像还没到退休年龄,为什么不在学校干了?”
“因为出入地下赌场参与赌博活动,被学校开除了。不知道为什么,市里的旅游部门雇了他,真是不可思议。”
“对了,神咒寺火灾死者中有人是乡土资料馆的临时工?”
“是河东刚吧,他是个不错的小伙子,每周工作三四天,性格软弱,所以我觉得他在六车手下干活会受不了,也许是我多想了,人现在已经没了,真可惜。”
犬丸喝干了杯子里的水,发出的声音混合着叹气与打嗝。
下午五点五十分。原田刚回到百百目庄的房间,手机就响了。
“调查得怎么样了?”是浦野打来的电话。原田把自己从六车那里听来的所有故事都向浦野复述了一遍。
“谢谢你,老宗的案件好像和这次的纵火案有关啊。”
浦野的想法和原田一样。
“心斋桥案进展如何?”
“两次不是同一个罪犯,杀害三姐妹老大的凶手谨慎地清除了留在案发现场的指纹和毛发,而砍伤妹妹的犯人并不注意自己的痕迹,还被路人看到了身上粘着血的样子。”
“快抓到犯人了?”
“但愿如此,万幸的是被砍伤的受害者意识清醒,明天早上好像就能说话了,她的笔录没有问题的话,我就能早点回木慈谷了。”
“我会尽力收集线索,等你回来。”
听原田这么说,浦野沉默几秒后正色道:“阿亘,你是我的助手,虽然我说过向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要准确地报上自己的身份,但你没必要拘泥于自己的助手身份。你觉得我为什么帮助警察查案?”
“是为了尽快侦破案件吧?”
“对,我认为尽早破案能为受害人昭雪,避免再次发生悲剧。如果你查到了真相,不用等我,早点抓住罪犯,一秒钟都不要浪费。”
原田知道浦野是在鼓励自己。
“别有顾虑,我相信你可以的。”
5
十二月二十七日,原田睁开睡眼,发现外面下着毛毛细雨,天空就像起了雾一样朦胧。
他爬出被窝看了眼手机,美代子给他发了条信息问:“是这个吗?”下面附了一张图,图是周刊杂志的剪报。
“一九八五年十二月,总部位于津山市的松功会下属组织山头组成员受木慈谷居民委托,交涉权利问题,委托人是养老机构所有者的外甥,由住在该养老机构的前黑社会成员从中牵线。”
原田吹起了口哨。
第三起火灾受害者太田洋治从伯父那里继承了养老机构。就是他通过前黑社会成员委托黑道把老宗从村里赶出去的。
三十年后太田的家被人给点着了,这不像是巧合。
为了保险起见,原田还向旅馆的老板确认了一下。根据美代子提供的线索,当年住在村里且在养老机构工作的,除了太田就没有别人了。
原田洗漱整理一番后离开了旅馆,到了派出所,他向犬丸询问了太田现在的住址。
“为了照顾哥哥,他应该住在津山的公寓。你找他干什么?”
“有些想确认的事。”
原田含糊其辞,还不能肯定老宗就是罪犯,说出自己的调查内容还为时尚早。他把犬丸告诉他的地址输入到手机的地图应用里,查寻路线。
“我今天也要去询问排查,真有些吃不消。”犬丸抬头看着天空,他没有斗志的表情很像骡马。
原田坐上午七点零五分发车驶向津山市政厅的巴士,四十分钟后在市政厅下车,徒步走十五分钟就来到了太田住的VALLAGE津山公寓,这是座老旧的二层公寓,满是黑红色锈迹的铁皮房顶与墙壁上枯萎的爬山虎很是显眼,雨水正从弯曲的雨水槽中流出。
原田敲响了公寓二楼房间的门,过了十秒左右,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子开了门。他身材矮胖,有点像地藏菩萨,看起来不像是会和黑社会勾结的人,眼袋肿大,表情不安,看起来随时都会哭出来。
“我是浦野侦探事务所的助理原田,帮助冈山县警局调查这次的纵火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