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也说了,神咒寺案的主角是你,锡村蓝志。在听犬丸介绍案情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你,你在半夜想要进山,还被犬丸询问过此事。你借口说自己是去收集木耳的菌落,但那肯定是谎言,没有人会大半夜打手电去采木耳。
“你是在村子里找什么东西。你避开众人的耳目来到山里,又向犬丸撒谎是因为如果让别人知道你要找的东西就大事不妙了。说到村里的禁忌,就不得不提七十七年前的津山案,我推测你是在找与那件案子有关的东西吧。
“结果果然是这样,我了解到向井鸨雄的墓在山路中,但是这座墓在九年前的台风中被大雨冲没了,你不知道这一点,告诉你向井墓一事的人在九年前早已经离开了村子,所以不知道墓碑已经不在了。
“根据阿亘的调查可以知道,三十年前曾有一名男子祭拜过向井的坟墓,被赶出了村子。你就是从那个男人那里听说了向井坟墓的地点以及木慈谷过去发生的惨案。”
锡村犹豫地张嘴说话,但是被浦野的声音盖过。
“不好意思,没有时间了,我就接着说了,我希望我接下来说的事是错的。IT风险公司的技术责任人是你的假身份,你来到木慈谷真正的目的是为宗像忠司复仇,实现他没有完成的愿望。
“宗像不与村民往来最后被赶出村子,这件事对你来说是个教训,所以你首先与青年团的成员成为朋友,这些年轻人生活在这片没有前景的土地上,心中充满不安,于是你安慰他们,他们还因为祖上杀过落难武士而感到愧疚,你正是抓住了他们这些内心的弱点。
“宗像还告诉过你其他事情。他告诉你难以让牛头这种从未为人的鬼怪附到人身上,也难以让死去几百年的人鬼复活。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把目标定在了近几十年死去的年轻人鬼上。
“十二月二十四日,你实施了蓄谋多年的计划——召傩仪式,你们用酒清洗过身体后前往寺庙大堂,摇起五钴铃让鬼知道你们的位置,点燃寺里释迦牟尼像,这些都是为了让鬼附到七个人身上。”
浦野脸色大变,一口气说完这些话。
“但是发生了你没想到的麻烦,附近的居民看到寺里起烟了就报了火警,接到警报的趁火打劫犯闯入了大堂。
“那时七个人已经由于一氧化碳中毒昏迷失去了意识,迎接人鬼的准备已经就绪,但是因为六车纵火,所以你的计划被打乱了。”
浦野的说法很微妙,好像是故意迎合锡村对于召傩仪式的妄想似的。
“你说得对,”与浦野相反,锡村缓缓地张口说道,“我们吃了半年的素,洗了七次冷水澡清洁身体,做好了迎接人鬼的准备,都怪那个男人弄脏了我们的身体。”
“人鬼是为了祸乱人间才来到现世的吧?他们会老实地回到地狱吗?”
“没想到你这么了解,和你想的一样,没人会知道失去目标宿主的人鬼将去往哪里,应该会在日本的某处找到合适的宿主身体后转生吧。”
“你觉得这样好吗?”面对浦野犀利的提问,锡村笑了,不知道是自嘲还是嘲笑浦野。
“我不满意,本想把自己这副身体献给人鬼,亲手制裁愚蠢的人们,这也是我父亲的愿望。”
“你果然是宗像的儿子,你从你父亲那里听说把人鬼赶回地狱的方法了吗?”
浦野把左手伸进夹克内侧,原田在想他到底要陪锡村装神弄鬼到什么时候?
“你在说胡话,人是愚蠢的生物,只能接受鬼带来的苦难。”
浦野取出钢笔抵在锡村的喉咙上问道:“这样你还是不说吗?”
“啊!浦野先生!”
原田想要靠近但是被浦野用眼神制止了。锡村好像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一脸惊讶地望着浦野。
“我现在把刀子架在你的脖子上,如果你不说,我就划破你的动脉!”
锡村瞪圆了眼睛,好像吓到了。
“我违法了吗?”
“快回答我的问题!”
“你这是恐吓,我们是为了让世界变得更好才从地狱里召唤来了鬼,你应该感谢我,而不是威胁我。”
“别说大话了,你就是个无耻之徒!”
浦野把笔尖刺入了锡村锁骨以上几厘米的地方,胸前绷带上的血迹逐渐扩大开来。
“浦野先生,你做得过火了,”原田下意识地说道,“不用理会这家伙,他只是在装神弄鬼。”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要是不想死,就把人鬼赶回地狱的方法告诉我。”浦野无视原田,把钢笔尖又向里扎了一下,锡村咬紧牙关。
“父亲教过我,即使遭人怨恨,自己所做之事未必是错的,我相信父亲。”
“是吗?那太遗憾了。”
浦野紧紧握住钢笔。
锡村闭上了眼睛。
病房里一阵沉默,时间像是停止了一样。
“阿亘,叫医生来。”
浦野垂下头,钢笔从他的左手掉落下来。
“浦野先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不是在装神弄鬼。”
浦野像是在呻吟,后背靠在墙上,伸手去拿电视的遥控器,按下了电源键。屏幕显示的是医院的走廊,虽然打了马赛克,但是可以看出地面上有血迹,一名男子最初的呼救声变成了惨叫。然后就是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摄像头剧烈晃动,之后图像就切换到了摄影棚。
“这段录像是手机录的,今天上午十点左右,大阪市中央区宇贺神医院的一名住院女性发狂,砍伤护士和其他住院患者后逃跑,警察表示目前已经有二十四人遇害,五人处于昏迷状态,罪犯在逃。大阪市向市民呼吁减少外出,注意加强警戒。”
浦野换了一个频道。
画面中裸露的河床上停着一排警车,河堤前面被蓝色塑料布围起来了,看不到里面的情况,穿制服的警察慌张地出入其中。警戒线前,记者在采访一名七十多岁的男子。
“浅葱河里飘来强烈的气味,乌鸦叫个不停,我感到奇怪就来到了裸露的河床,发现有从未见过的布包密密麻麻地漂在那里,打开其中的一个发现里面裹的是人头。如果这些布包里都是人的身体,估计有七八个人,搞不好有十个人。”
浦野又换了一个频道。
出现了直升机航拍写字楼街区一角的画面,路上没有行人,穿着突击服装的特种兵将大楼包围了起来,前面的一排防弹盾牌围成了墙,直升机旋翼的声音里可以听到啪啪的枪声。
“现在又能听到枪声了,今天上午十点半左右,一名男子持猎枪闯入大阪市北区的四叶银行分行,将三十名左右的人员扣在银行当人质,男子让银行职员脱光衣服站到门的周围以防止突击队的狙击。从屋子里可以听到连续的枪声,推测有多人死伤,再为您播报一遍……”
浦野关掉电视,后背靠着墙坐到了地上。
“正如你刚才看到的,在这数十年内犯下滔天大罪死后堕入地狱的人鬼又回来了,召傩仪式成功了。”
“这不可能!”原田惊呼。
浦野的脚边已经形成了一摊血迹。
“对不起刚才没跟你说,我去医院打算向那名受害的女中学生询问案件的具体情况,却被突然刺伤了,她被人鬼附身了。”浦野敞开了外套,他肚子上缠着绷带。
“我去叫医生。”
“谢谢,拜托你了。”
浦野突然开始咳嗽起来,身体痉挛,他肚子上缠的绷带渗出了血。原田拿来了洗手池的毛巾,用毛巾按住了浦野的肚子,但是浦野的痉挛没有停下,伤口变得越来越大。
“浦野先生,你别动。”
浦野的身体剧烈抖动,手脚扭曲的形状不可思议,身上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浦野先生,你要撑住啊,我这就找医生来。”
“不,不用了,已经太迟了。”浦野无力地摇头,血从嘴唇边流了出来。
“你要是死了,谁来解决剩下的问题?”
“解决?这已经不是侦探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浦野伸出左手碰了碰原田的脸颊说道:“阿亘,很高兴和你共事三年,你一定要活下去……”他的身体从墙上滑落,倒在地上。
“死了吗?”锡村问道。
原田飞奔着跑出病房,去找医生。
浦野被送到了津山医院的重症监护室,医生给他输血的同时还手术缝合了他受损的内脏。手术后生命体征平稳了一段时间,但是从大肠流出的粪便引发了败血症,他的血压急剧下降。
二〇一五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三十分,浦野灸死了。
10
“今天就收拾到这儿吧。”
美代子摘掉了手套,环顾这个曾经是浦野侦探事务所的地方。本以为房间很小,现在看起来似乎相当大。浦野的个人物品要寄给他的家属,调查资料送给警局,这些东西都各自装到了纸箱里。事务所里的办公桌椅、沙发、会客桌等家具搬到了楼梯前,要当作大件废品扔掉。屋子里只剩下地板上的污渍了。屋内没有窗帘,夕阳显得很刺眼。
“你帮了我大忙。”
美代子一大早就来帮原田收拾事务所。
“没事儿,反正我毕业论文也写完了,我饿了,去猪百戒吗?”
美代子喝光了瓶装的大麦茶,擦了擦嘴唇。
“今天我就不去了。”
虽然很感激美代子担心自己,但是从木慈谷回来已经一周了,原田都没能好好吃一顿饭。元旦过后的第四天,日本各地的异常事态还在继续,连续数日发生惨案。在过去,每件惨案都会成为大新闻。今天早上在仙台市的妇产医院发现了多具婴儿尸体,没有确定凶手身份。世界已经开始渐渐被这些非人的怪物所侵蚀。
令人惊讶的是,面对这些明显的灾变,政府与警方束手无策。首相命令各级的公共安全部门加强防范犯罪,但仅仅如此并不能解决问题。在野党认为是社会贫富差距过大导致的社会治安恶化,抨击政府的经济政策。右翼团体认为是犯罪集团问题,批评首相没有派出自卫队维护治安,软弱无能。
原田打开窗户俯视外面的街区。中野站停着列车,乘客从闸机鱼贯而出,有挺着啤酒肚的上班族、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还有打闹的情侣,一派景象与往日无异,虽然所有人都意识到了异常事态,但是都不知道向哪儿宣泄这份不安,最终选择继续眼前的生活。
“好,那我先走了。”
美代子挥了挥手离开了事务所,原田听到她下楼的脚步声。
原田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召傩的事,如果报警的话会被认为是疯子吧。和深信人没有来世的美代子说什么地狱和鬼也只会让她忌惮自己。原田想关上窗户,伸手去拉窗把手的时候,手机响了。他犹豫要不要接,最后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是原田先生吗?我是栃木县警察内田,我想找浦野先生咨询案子,但是我打不通事务所的电话。”
仅仅今天一天就接了十通这样的电话了,浦野的讣告应该已经送到各都道府县的警察局总部了,但似乎还没传达到在第一线工作的警察们。
“对不起,浦野先生已经去世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吃惊的呼吸声。浦野死了,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与泽刑警队长说浦野的尸体由浦野的祖父领走,已经火化了。
“怎么会?是因为这次的案子吗?”
案子太多了,不知道对方在说哪一件。原田应付了几句,挂断了电话。
离开了商住混合大楼,原田感到刺骨的寒风吹着全身,穿着粗呢大衣的中学生向手掌哈气取暖,过了元旦终于感受到了冬天。
原田特别想吃热的东西,于是掀开了猪百戒的门帘,他后悔拒绝了美代子的邀请。
原田坐到柜台前,点了啤酒和盐味拉面,店里面油烟和大蒜味很浓。原田感觉美代子对自己说清身世秘密似乎已经过去好几年了。他正要喝啤酒的时候突然感觉自己呼吸困难,胃酸从肚子里返了上来。
罪恶感让原田喉头紧锁。浦野是被人鬼刺死的,而原田第一次与浦野相遇的时候,浦野被猪首站巡警刺中胸部却安然无事,因为他穿着防刃背心。十二月二十六日清晨,浦野从木慈谷赶往大阪的时候,如果自己没有轻易去借那件防刃背心,浦野现在还活着。浦野救过原田,可原田却夺去了恩人的性命。
“小伙子!快报警!”有人跑进了饭馆。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位像蛤蟆仙人的老爷爷蹲在地上叫喊。他一脸惊慌地看着外面的马路,手掌上有血迹。
“怎么了?”
店长从厨房里飞奔而出,不安地掀起了饭馆门口的帘子,原田站起来向马路看去。在马路对面有一处公寓的垃圾场,那里堆放的垃圾很多,眼看就要堆到马路上了。由混凝土墙分开的空间里的一端,塑料水桶和混凝土墙之间伸出一条弯曲的腿。
“死……死了吧。”蛤蟆仙人老爷爷戳了戳店长的肩膀,发出颤抖的声音。他应该是钻到垃圾场捡垃圾的时候发现尸体的。
店长拿起收银台的电话报了警。蛤蟆仙人坐在地上,用胆怯的眼神环顾店里,悄无声息地站了起来,打算就这样蹑手蹑脚地离开饭馆,原田挡住了他的去路,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去哪儿?”
蛤蟆仙人肩膀猛地哆嗦起来。
“小伙子,让我走吧。”
“是你干的?”
蛤蟆仙人摇头,胡子下传来刺鼻的味道。
“那为什么要跑?”
“我不想被警察缠上。”
他膝盖颤抖,捡垃圾的生活很苦,过去可能也在超市偷过东西,被警察抓过。
“对了,小伙子你不是侦探吗?我什么也没干,你能证明我是清白的对吧?”
蛤蟆仙人抓住原田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如果是浦野面对这种情况,会毫不犹豫地点头,但是原田没有那样的气魄。他和浦野在一起的时候底气很足,但自己不是当侦探的料,只是一个喜欢读侦探小说的假侦探罢了。
“我不是侦探。”
原田这么说了之后,蛤蟆仙人放开了手,噘起干瘪的嘴唇说道:
“是吗?那我白高兴了。”转身离开了猪百戒。
原田在一月五日上午六点多的时候回到自己家里。他没想到自己仅仅因为在案发现场对面的饭馆里吃饭就被警察扣到了第二天早上。幸亏赶到现场的巡警中有人认识自己,所以没有被莫名怀疑。
他听警官说,垃圾场的尸体原本是一名二十多岁的话剧演员,头部被钝器殴打,还被阉割了。不知道这是一般的命案,还是人鬼犯下的罪行。原田脱掉外套倒到被子上,感到全身无力,明明没喝成酒,但是看天花板摇摇晃晃像是醉了一样。闭上眼的瞬间就陷入了睡眠之中。
手机响了,原田微微睁开眼睛,太阳已经爬到了窗子的高度了,他不想再听警察的声音,任凭手机响着也不接,但是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原田捺不住性子就伸手去拿了电话。
“喂,阿亘。”原来是美代子打来的。
“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找你确认一下,虽然我自己也感到有点奇怪。”
原田感到不安。
“怎么了?”
“刚才在中野站前面有个男人问我去浦野侦探事务所怎么走。”
应该是委托人,可能是因为事务所的电话打不通,想要直接到所里咨询吧。
“我告诉他事务所关了,但他还是执拗地问我去事务所的路,我觉得他很奇怪,感觉他的脸好像……”美代子说出浦野的名字时,原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觉得太荒唐了,这种事不可能发生。
“阿亘,你在听吗?”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冲出公寓,他强迫自己疲惫的身体穿过人潮涌动的商业街,尽管没有跑起来却好几次快要摔倒,大约用了十分钟,他赶到商住混合大楼,从楼梯上楼,站在浦野侦探事务所门前,正要从口袋里拿出钥匙的时候,发现门是虚掩着的。而有钥匙的人除了原田之外就只有……
推开门向空荡荡的房间里看去,一名男子伸展手脚躺在地上形成一个“大”字,柔和的阳光照到他的身上。
“哎哟,阿亘你来了。”男子像装了弹簧一样,上半身一跃而起,露出坏笑。
原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已经死了的浦野就在眼前!
“你这是什么表情,鬼都附在人身上作乱了,见到我惊讶什么?”
“你不是浦野先生吧?”
“对,我不是,没想到你竟然认出来了。”男子丢掉吸了一半的烟,搔了搔头发站了起来。
“浦野已经死了,我借了他的身体,你看。”
男子卷起衬衫下摆,肚子上有很大的瘢痕。
“你是谁?”
“我是阎王大人派来的日本最强侦探,人们叫我半脑天才,”男子张大鼻孔,露出牙龈笑了出来,那是原田从未见过的粗鄙的笑容,“我是古城伦道,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