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遇半夜被闷醒了。
他就说怎么又热又喘不过气。
睁开眼, 发现在励啸怀里。
这人还把被子捂着。
所幸励啸虽抱着他,但抱得不紧,是用一只手臂松松款款环在他腰上的。
而他另一只手臂正被自己圈得紧紧的,感觉都快被圈充血了。
季遇忙松开手, 从励啸怀里挣脱出来, 往上拱了拱,掀开被子透气。
励啸连带着他的动作动弹了一下, 也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感觉呼吸都变舒畅了些, 但人没醒。
季遇看着他, 不明白他现在睡觉为啥眉心老皱着。
他又下意识地想抹抹。
抬起手的瞬间,他意识到摄像头还在。
他倒不怕被观众看到, 都睡一张床了,节目马上都结束了, 随人怎么解读。
他是有点儿怕被励啸看到。
不过手悬在空中也太不自然。
于是顿了一秒后季遇伸长胳膊跃过励啸的脑袋,拿起了床头柜的手机, 营造出一种醒来看时间的假象。
屏幕一下子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他忙把亮度调低, 眯着眼。
才凌晨三点多。
季遇发现微信有几条未读消息,便又点开。
晚上和励啸吃完蛋糕后他也不知矫情个什么劲儿,心情一直不好。故也很早上床,一直没来得及看手机。
消息是老霜发来的。
说来季遇的转笔工作室是三人合伙开的,他, 老朱,和老霜。
他们三人的关系不只是合伙人的关系,圈子小, 志同道合久了, 就容易贴出更深很亲的羁绊来。
简单来说, 老朱像季遇他哥,老霜像他姐。
而姐四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让季遇有一种窒息的感觉。
【阿遇,你节目啥时候拍完啊】
【奶奶这几天状态不太好,有些事我做不了主,得你和医生聊】
【你也别急啊,目前没啥的】
【但还是能早回来早回来吧】
简单四行字在季遇眼前放大,变得模糊。
他没什么表情,这种消息别人看到脑子可能还会嗡一下,他嗡都没嗡,冷静得可怕,先简单回复了下,下一秒就去查航班。
按照节目组的安排他还要接近二十个小时后才会坐上回国的飞机,到了还要从京城转机回聿市。
太久了。
“能早回来就早回来”的聊天框拽着他,他觉得自己已经耽误了四小时。
他等不及了。
凌晨六点倒有一班飞国内的,季遇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就订了,然后从床上站起来,跨过励啸的蜷着的身体下床。
他动作仓促,可能踩到了励啸,但他无暇顾及,鞋都没穿,光着脚就着漆黑开始收拾东西。
励啸其实才睡着不到十分钟,他看季遇看上瘾了,又想珍惜能抱着他的时刻,恨不得一夜不睡。不过他饱满的困意哪怕回光返照少了些,也依然在饱满的范畴,早就熬不动夜的他还是不知不觉就没了意识。
他现在属于一睡着就是深度睡眠的人,没个过渡的,但对痛感还是有作为一个人基本的感知能力,混沌之中他感觉自己被重重踩了一下,把他的意识踩回来了点儿。
这点微弱的意识不能让他分辨自己是哪里被踩了,却能鬼使神差地提醒他,这会儿是和季遇睡在一块儿。
于是他很安心地用手臂扒了扒。
空的。
安心的感觉像玻璃一样瞬间破碎了,一块一块地把他的脑袋划清醒,他睁开眼。
身旁没人。
失落的那一刻,励啸笃定自己是又做梦了,才会觉得季遇在他旁边。
毕竟他近两年总是做这样的梦,醒来空荡荡的,但梦里有人。
那个时候他总在想,要是人可以一直睡觉就好了。
他闭上眼,翻了个身就打算继续睡,但鼻间确实有熟悉的味道,太实了。
他想把这种感觉抓住,便又睁开。
季遇真站在他床边。
于是励啸彻底清醒了过来,甚或有些惊喜地用两秒时间搞清楚了自己是谁现在在哪儿。他坐起来,低哑着声音问:
“怎么了。”
季遇正在拔手机充电线。他很急,心里绷着一根弦,也不知咋回事,励啸开口的瞬间,他那根弦就像要断了一样。
他看着他,瞳仁漆黑,有些无措。
“我奶奶。”他很烦躁地抓了下头发,深呼吸一口,“我奶奶有事儿。”
声音控制不住地,在颤。
季遇冷静,但不代表不慌。他毕竟是孤儿,严格意义上来说爷爷奶奶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他在这方面高度敏感。
他已经失去过一次、不能再失去了。
三个月前,季遇奶奶住进了医院。那会儿其实他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也灌够了鸡汤。
但血液病、恶性、罕见,这些词凑在一起还是让他喘不过气。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程度还算“低危组”。
但血液病本就是疑难病例多样,个体差异巨大。季遇不懂医,也能看出奶奶的病是时好时坏的,他只能顺着医生走,心情随着起起伏伏。
但钱确实是快没了。
季遇虽然听起来身世有点儿惨,但他一直生活在一个很真空的圈子里,被保护得挺好。小时候就有人说他“不接地气儿”,长得不接地气,行为也不接地气。他能选择转笔这样一个听起来不可思议的职业,也很不接地气。
总之,不接地气的他长期就是随心所欲,离经叛道也无所畏惧。这也意味着他对很多东西也只有一个理论上的认知,毕竟没被生活和现实毒打过。
于是他不爱钱,也不把钱当回事儿,等他再当回事儿时,就是缺钱的时候。
季遇有工作室,有比赛奖金,有演出费,在转笔圈内地位挺高,不说十分有钱,但绝对不穷。但治病就是这样,钱是要从生活的实体中剥离,往一个虚空的地方不停砸去,买的是时间、健康和希望。这些东西要用物质来交换,那自然是大量积蓄。
季遇要为现在做准备,也得为将来做准备,奶奶的情况说不准,按医生的说法,若是最后被迫要骨髓移植的话,便又是几十万。
这也是为什么他参加这个综艺。
来钱快。
但他这综艺参加的,钱不一定拿到手,却见到了前男友。
挺讽刺的。
励啸瞬间明白了季遇的意思,他下床站在地上,也不多问,直接抓紧了季遇的手:“买机票了吗。”
季遇点了个头,“六点的。”
还没等他抽开手,励啸自己先松开了:“我和你一块儿。我先去找节目组要车。”
说完他也没看季遇的反应,去卫生间匆匆洗漱了一下就出去找节目组。
季遇以为励啸是要送他去机场。
他确实需要一辆车,正想着怎么半夜把节目组叫醒提这个要求。
他不愿说奶奶,他这人就这样,也挺拧巴的,反正他最讨厌解释自己的家事儿,并因此收获一些目光。
他不知道励啸是怎么给节目组说的,但他确信励啸绝不会讲出他半夜离开节目的真实理由。与其说是两人之间的默契,不如说姓励的虽没心没肺,却明白他那点可能不太成熟的自尊心。
就像他只说了句“奶奶有事儿”,姓励的就不会多问一句一样。
他还是懂他。
不过他不懂励啸。
这人连行李都没有,竟也买了机票,赤手空拳和他一块儿上了飞机。
在季遇惊愕讶异也复杂的眼神中,励啸解释道:“我是明星,在机场这方面还是有些特权的,转机方便些,而且你到时候和我走V通道,下飞机也快。”
季遇睨着他,励啸又把自己捂成了黑帽黑口罩黑镜框的有文化犯罪分子形象,头发挺乱的,立着几根毛,看着很呆。
最后他似无奈又似自嘲地挤出了个笑容,只说了声“谢谢。”
他也没心思去纠结这些了,隔着机窗看着S国湛蓝的海面逐渐变成一小点,消失在云层中,有一种终于回到现实的感觉。
手指又被身旁人捏了捏。
“别担心,没事儿的。”励啸说。
季遇没看他,“嗯”了一声。
他渐渐从那种心慌的状态里挣脱了出来,恢复了冷静。但他觉得励啸似乎比他还焦虑,最直观的感受是,飞机上的七个小时,这货破天荒地不睡觉。自己稍微一动弹,他还就迅速把眼神投过来。
“你不困吗。”季遇问他。
“还好。”
季遇不信励啸不困,他可是连续睡二十个小时都睡不够的人,更何况是半夜三点起来。但诡异的是,励啸好像真把自己切换成了另外一个人,后面连季遇都开始打盹了,醒来时竟还能接过励啸递来的一杯水。
太牛逼了。
季遇前几天都快百分百确定这货得了嗜睡症,今天又不禁开始怀疑。
下飞机时,励啸给他递了副口罩,说了句“你现在也是明星。”
季遇不觉得自己是明星,至少不是真明星。但得亏于真明星,他回国后确实方便了些,甚至到聿市后都还有车来接机,也不知励啸是啥时候联系的。
他们在路上颠簸了十个多小时,连时差都没来得及倒,再次在凌晨时分直接到了医院门口。
励啸有点儿犹豫该不该进去。
季遇看了他一眼:“都到这儿了,就别像晾衣杆一样杵着了。”
于是他跟着季遇进了医院,见到了老霜。
季遇决定上综艺后请了个护工,但老霜自告奋勇担任起了去看护奶奶的重任。她这人就是这样的,只道是顺便,甚至不愿季遇去说感激的话。
她其实快奔三了,但漂亮,潇洒,以及情史丰富。作为一个女pser,她和男pser唯一的不同,就是桃花多得数不过来。
简单来说,转笔圈里的万人迷。
而万人迷的另外一个身份,是季遇和励小绝恋爱的知情人,和分手的知情人。
所以她没想到自己一通消息能把这两个人一块儿召回来。
她倒是知道这对cp现在很火。
但她一直都不吃。
“小绝,你是陪着阿遇一起回来的吗?”她问,“变帅了。”
励啸冲着她笑了下,“霜姐,你这话太假了,我捂这么严实。”
老霜也笑了,嘴角有一个很勾人的梨涡:“我这还看不出来吗。”
这会儿季遇去病房里看奶奶了,励啸和老霜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气氛怪尴尬的。
最后老霜开口:“当明星感觉怎么样?”
励啸的脸埋在口罩下,也看不出表情,闷声回答:“就那样。”
“挺累吧,我感觉你挺累的。”老霜给头发松松散散得捆个丸子头,手腕上戴着一串儿波澜的手镯,叮当作响,“但还好,眼里的光还在,没变油腻,还是那样儿。”
励啸猛然一怔。
这话对于他来说太重了,压得他鼻尖蓦然有点儿酸。
最后他低声说了句:“嗯,谢霜姐。”
季遇从病房里出来了,奶奶早就睡了,他也瞧不出个所以然,不过稍微安心了些。
励啸看老霜要给季遇说正事,便站起来,搓了把脸:“那你们说吧,我出去溜达。”
这一副明显的“那我走”的口气让季遇觉得挺好笑的,又好笑又可怜。
“没事,你就呆着吧。”他说。
老霜意味深长地看了季遇一眼。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
最后她慢慢开口:“阿遇,我倒没想到你回来得这么快,和张医生还是说的后天回来聊呢。”她顿了顿,才直截了当地开口,
“张医生建议奶奶转院。”
这话让季遇脑子登时一片空白。
一时间,他都无法开口。
老霜看他这副表情,连忙说:“阿遇你别急,没你想象的那么严重,张医生只是建议,说奶奶情况挺特殊的,如果条件允许,能去京城的A院治疗效果可能会更好……”
季遇感觉自己绷着的弦下一秒就要断了,他愣了半晌,才苦笑着以一个平和的口吻慢慢说:“A院我最开始就查过了,是说是国内治血液病最好的医院,但……”
他用手揉了揉鼻梁:“说那几个专家很难预约,床位也挤。”他往后退了退,靠着墙,“怪我,我应该一早就想到去那儿的。”
“那会儿都没想到这样,前段时间奶奶状况不还挺好的嘛。阿遇你别急。”老霜连忙说,她很少看到季遇无助的样子,也跟着心慌难受,“明天张医生来了你和他聊吧,他说了一堆,啊呀,是我傻不拉几没听懂,A院不是唯一解,你别急。”
季遇没说话,心烦意乱地抓着头发。
凌晨的医院走廊寂静幽长。
过了好一会儿,励啸轻声开口,打破了过于压抑的沉寂:“要不我试试联系下呢,我认识A院一个医生,但不是血液科的。应该可以帮着问问。”
季遇抬头,看着他。
他像是困在一片海里,励啸的话让他茫然地抓住了一根不知道是不是稻草的稻草。
但这根稻草,他又不敢要。
“励啸。”他说,声音有点颤,担忧烦躁自责各种情绪混在一块儿,堵在嘴里说不出来。
最后占于上风的依然是他那卑微的自尊,他慢慢挤出一句:
“我不想欠你什么。”
“我知道。”励啸也苦笑了一声,自己一直以来压抑的愧疚难过也似找到了缺口,从这一刻倾泻而出,拦不住。
“季遇,这是我欠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一起到了京城就是真的快复合了(一个假装是剧透的剧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