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 先生们:飞机正在下降。请您回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
清脆的广播声让励啸睁开眼来。
接着是身旁队员们此起彼伏的声音。
“妈呀,终于。”
“要到了要到了, 屁股都坐酸了。”
“好累啊, 今天还要排练吗?”
“你觉得呢弟弟, 你明天就要出道秀了啊。”
“哈哈哈也是。京城我来了。”
励啸没有加入他们兴致勃勃的交流。
明明也是AVEC的一员,他却像是被割裂了一样, 一个人坐在后面, 懒洋洋地靠着窗。下飞机后,他也是一个人微低着头走在最后。
这画风是常态。队友习惯, 经纪人习惯,团队习惯, 他也习惯。
励啸一出去,就觉得今年京城闷热得很。
这感受挺好笑的,毕竟他也就只来过一次京城。
他从机场的玻璃窗往外看,似乎想剥出什么回忆。但啥都没有,矫情都没地方使。
哦,他上次来京城, 坐的是高铁来着。
那会儿他才大一。
现在要毕业的他, 站在国内最大的机场里, 一切都是陌生的。
包括他自己。
“大家先去酒店休息准备一下,我们下午五点出发去彩排。”栗子姐说,看着后面的励啸在看玻璃窗,笑了,“啸别照镜子了,黑色很适合你。”
励啸没说话, 面无表情地耸了下肩。
栗子姐依然偏头看着他。
她不是随口一夸,黑色头发确实很适合励啸。以前一眼望过去,总会被他那头过于高调的银灰所吸引。现在头发终于不喧宾夺主了,能衬得五官更夺目。
只是在过淡的表情下,也加了一些阴郁和深沉,显得又冷又拽。
挺好的,内娱还没有这种人设,应该挺吃香的。
励啸被栗子姐的声音拉回神,将目光聚焦在玻璃窗里的自己。
这黑发是为了配合AVEC的出道曲风染的,大概是之前那发色保留太久了,他这会儿看着,陌生又奇怪。
盯了两秒后,他移开了目光,自嘲地轻哼了下。
还真他吗是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做一个新的人。
从励小绝,变成做励啸。
啸这个字是他自己取的,来源于之前给季遇说过的几句要掀起腥风血雨的骚包言论。到达京城,也意味着基本上就没人知道励小绝这个名儿了。脚踩在地上,他只有一个身份。
SOL旗下男子演唱组合成员,AVEC的励啸。
去了酒店,励啸就砸到床上,闭上眼一动不动。
但他没睡着。
在飞机上也是这样,他闭目养神三个小时,脑子却始终是清醒的。
他已经失眠很久了。
这毛病最开始不严重,他知道自己就是有点儿焦虑,压力大。后面就越来越频繁,尤其是住到公司宿舍、定团日又迫在眉睫时。
睡不着就喜欢瞎想。
励啸深深地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很多事儿都攀着他的神经,搅在了一起。
他想起才进SOL那会儿,别人都说他是空降皇族、关系户,甚至是潜规则上位。他被针对。其他的还好,都能忍。就是总抢不到练习室,这让他有点儿烦。
他曾以为SOL和G大没啥区别,都是同龄人扎堆的地方。那一刻才发现,G大是校园,SOL是社会。
G大里,大家卷,至少是走自己的路。SOL卷,是为了争那仅有的路。
那条路是需要把别人踩下去的。
也有可能是公司故意洗脑的氛围,反正大家都被搞得很紧绷,很有敌意。
励啸懒得争,干脆就把四楼拐角处那个人们不常用的储物间,当成了自己的专用练习室。
那儿虽然逼仄,灰尘大,但有面镜子。
他一直是个……嗯,总能找到方法,解决自己问题的人。
这优点在他童年时期便展现了出来。他小时候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那会儿励平伟虽已经展现了渣爹特质,但是是真的富。于是励啸很小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用钱去填补内心的空虚。
他七岁就开始合理安排这些零用钱,报了各种兴趣班。从跆拳道篮球游泳,到跳舞吉他唱歌。
什么都学。
很久很久以后,季遇曾问他,小时候都没有人管,怎么没走歪路?
毕竟按照正常剧本,这货应该成长得偏执、堕落,运气好靠一个人救赎出来,运气不好成为一个可怜的反派。
励啸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拧着眉细细琢磨。
他也不知道小时候为啥要报这么多兴趣班,可能来源于动画或者书的启发,反正他就是想把时间塞满,压榨睡觉做噩梦的机会。
这个决定过于正确。他不光时间满了,还多才多艺了,甚至在一堆兴趣里找到了自己最喜欢最有天赋的。关键是,兴趣班里有老师,是合格的大人,能够塑造影响一部分的他。
当然,小小年纪给自己报班,说出去还是很不可思议,季遇和他都忍不住感叹。
嗯,励小小小绝时期是真牛逼。
可能也是天赋,就像很多神童学霸都是天生学习能力好一样。他可能天生擅长寻找治愈和自救的方式。
也是因为从小就是自己做主,励啸笃信他能决定一切。等到了SOL,他发现步入“社会”第一步,就是很多事无法顺心而为时,他心态有些崩。
崩到练习生后期,他情绪低落到已经不是emo,是真的有些抑郁。
励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弱鸡。反正那段时间他觉得自己背负的压力太重了,完全喘不过气。他要卷生卷死博得一个出道席位,最好还是C,他还不能让自己在G大挂科,没大学文凭。他给他爹放了狠话,要赚够百万。SOL没人性的死亡训练压榨着他,他什么主都不能做,被迫改名、陪酒、还得炒CP……
他浑浑噩噩的,包括恋爱都只能悄悄谈。
那会儿励啸根本就没见过几次季遇。不是不想见,是他没办法见。这也让他抑郁的情绪得不到缓解,越来越深。那些SOL老生常谈的话,他以前没听进去,也在这时冒出来。
——你们有没有想过,若是你们谈了恋爱,恋情被曝光,会给恋人带来什么影响?
——你们的粉丝基本上就是女粉,她们把你们当做男朋友。你觉得她们会去如何攻击你们的恋人,你们能保护你爱的人吗?
然后他就更烦了。
在这么烦时,季遇爷爷又去世了。
励啸并不比季遇的崩溃少多少。
当他发现自己连这种时候都没能力陪在季遇身边时,他陷入了疯狂自责。不禁思考起出道后的生活。
他一个被SOL管的小艺人,又能带给季遇什么?
陪伴、保护、承担……21岁的他初到京城,什么都做不了。
这些事堆在一起,足以把励啸彻底击溃。
“他妈的,死了算了。”励啸在被子里想。
不过他不会真有这个想法,怨念了几小时后,他顶着疲惫不堪的神经随团去了彩排现场。
那天和他们一起彩排的还有一知名影帝,要来唱歌。他粉丝多得要命,走到哪儿都众星捧月,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的。
所以当励啸在拥挤的化妆间不小心和他撞上时,他被那人的助理狠狠骂了一顿。
是背地里骂的。
这让励啸更气。
“那是什么糊咖啊,没长眼睛吗,还想碰瓷炒作不成。”
“那好像是那个新男团里的。”
“男团啊,那难怪了,花瓶最多的地方。”
一阵咳嗽,是影帝开口了:“少说两句吧。”
“裴哥,现在的新人是真的没眼力见儿,看到你连声前辈都不喊。”
“无所谓吧,我演员,他男团,也不算真的前辈。”
“一年那么多男团,混出来的有几个。混不下去又来演戏,爱豆脸一上镜,我真的想吐。”助理语气讽刺,“算了算了,我只是不喜欢那人样子,拽得跟王八似的。”
听到这,励啸准备一脚踹开门。
却被陈愿拉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手,极为不耐烦。
“放开。”
陈愿说:“人顶流,别在我们出道前一天闹事。”
励啸无比嘲讽地哼笑了声。
陈愿语气严肃:“励啸,你应该知道这个圈是论资排辈的地方。我们没名气,SOL都当不了靠山的。”
看励啸不说话,他又补一句:“我是队长,现在你得听我的。”
励啸盯着他。
陈愿人挺好,帮了他很多。当初他喝醉了酒,也是这人把他扶上床。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人摸着玩了个遍,发了疯地找监控,也是陈愿帮的他。
看在这的面子上,励啸骂了句脏话,最终还是往后退了一步。
陈愿转身,又拍拍他:“走吧。”
励啸摸了下后颈,再次感到一种压抑的无力疲惫。
“嗯。”
“那助理出了名的喜欢闹事,他们耍大牌耍习惯了。你要是生气,我陪你抽根烟?”
“不了,我不抽烟。”励啸说,跟着陈愿走,声音很低,“谢了。”
很快就到他们的彩排时间了。
快准备上台时,励啸手机响了起来。
他一愣。
是季遇。
他有些惶恐,像是有条毒蛇突然从心脏开始爬。
这段时间他们交流太少了。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知道季遇爷爷去世后,他冒着被SOL重罚的风险跑出去找他的场景。
他甚至觉得这都已经很遥远了。
励啸深呼吸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手已经多久没牵过季遇的手了?
他有多久没睡着觉了,就有多久没牵过了吧。
他蹲在一个音箱前,点了接听。
听筒里季遇的声音很清晰,很平,近乎温柔,也有些陌生。
“励小绝。”
励啸眼睛都下意识眯了起来,屏住呼吸。莫名地,一种喘不过气的低落、甚至恐慌再次袭来。
他嗯了一声。
“我们分了吧。”
这话一出,励啸直接闭上了眼。
屏住的呼吸轻轻呼了出来。
其实他预料到了,这会儿的感觉,就像是知道自己考差再查完成绩那一刻。
一切迷茫的惴惴不安过后,他反而,松懈了些。
他突然想起一些东西。想起陪酒后醒来摸他的人、要钱的父亲和睁着眼面对的黑夜。
想起那些话。
——娱乐圈论资排辈。我们没名气,SOL都当不了靠山的。
——你们能保护你爱的人吗?
——励小绝,为啥每次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
——我要你的人生,任凭自己全权做主。
他自嘲地咬着唇又笑。
“嗯,分了吧。”他说。
远远地,他能听见别人叫他名字。
“励啸在哪儿?”
“励啸,快上场了!”
“励啸——”
他站起身来。
如果他是励小绝,他没有进团,当季遇提出分手时,他一定会死皮赖脸,会质问会纠缠。
但他现在是励啸。
他不后悔自己是励啸,成为爱豆站上舞台,是他选择的路,是他七岁报街舞班就幻想的路。
只是他以前太过贪婪,心存侥幸,总以为自己可以一边当励啸一边当励小绝。
但不行。
至少现在不行。
于是他补了一句。
是对季遇的祝福,也是对自己的告诫。
他不挂电话,五十一秒后季遇挂了。励啸愣愣地看着黑下来的手机屏幕,随即就扔到音箱旁,走向舞台。
他们彩排得很顺利。甚至表演完后,还一起听那顶流影帝唱了首歌。
很难听。
但别人都说好,甚至唱完后还上了热搜。
顶流似乎做什么都是可爱的。
励啸看着,突然明白了些东西。
一些娱乐圈的法则,一些能自己做主的攻略。
他转头,难得主动对AVEC的众人说了句话:
“我们好好干吧。”
好好干,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的,但我也想成为顶流。
大家有些讶异地看着他。
他神情很淡,眼底却似乎有不想熄的光,很坚定。
一时间大家都跟着激动起来。
“好,我们好好干。”
那一夜,没人知道励啸分手,就像没人知道他谈过恋爱一样。励啸似乎没什么变化,依然毫无情绪地走在最后,微微低着头。
唯一的不同就是回酒店前,他突然拉住陈愿,想要一支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