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间, 别家都在欢度新年的时候，却往往是自己家里氛围最沉重的时候，因为逝者忌日将近。
以前过年佟深就不敢怎么跟涂嘉致庆祝，现在多了舒柏, 不仅没有更热闹, 反而更加寂静。
到忌日当天, 三个人一起去扫墓，舒柏将花束放在墓碑前, 长久沉默地伫立。
扫完墓碑再敬拜之后, 佟深悄悄把涂嘉致拉走，打算让舒柏单独待一会儿。
比起涂嘉致, 舒柏内心的愧疚明显更加深重，所以每年过来他都会在这儿站很久。
佟深平日里大大咧咧, 这种时候竟突然开窍似的十分心细，知道舒柏肯定是有很多想说的心里话，但当着别人的面不好开口，所以每次都提前把涂嘉致拉走。
起先涂嘉致不太配合，虽然兄弟俩平时相处早已经非常融洽，然而每到忌日, 涂嘉致面对舒柏的时候心里多少还是会有些怨气。
但佟深觉得他对舒柏发气等同于对自己发气, 甚至相当于双倍的怒气, 毕竟一切源头都在自己。为了让佟深心里好受，涂嘉致只好压制自己的情绪。
两人离开墓园，在车里又等了一个多小时舒柏才出来。
一路沉默，回到家，佟深默默坐到茶几面前装喜糖。
舒柏的婚礼定在年后，最近正在发请帖, 工程量太大，舒柏和未婚妻又都要工作，放眼望去一家人只有佟深特别闲，再加上他有心想帮舒柏做点事，就自告奋勇要帮他们装喜糖。
今天日子特殊，佟深不放心舒柏一个人待在家里，就请他一块儿过来吃饭。
涂嘉致做菜手艺一般，舒柏却很擅长，所以这会儿兄弟俩都在厨房忙碌。
佟深怕两人闹不愉快，装了一会儿喜糖，又悄咪咪跑到厨房门口偷窥，见兄弟俩一派风平浪静，暗暗松了口气，转身正要回去继续弄喜糖，忽然被人从后面拽住。
“累了就不弄了。”涂嘉致抱住他，嘴唇不停蹭他后颈那颗小痣，“反正时间还早，大过年的，你别忙了。”
“你……”佟深不好意思地扭头看了眼，把涂嘉致拉到旁边，压低声音教训，“你哥还在这儿呢，能不能别老动手动脚！”
“我亲我老公犯法吗？”涂嘉致理所当然道，“他自己也是有老婆的人，你还怕他嫉妒？”
“不是……”佟深觉得跟他掰扯不清楚，转而道，“不是让你在厨房打下手么，跑出来干吗？”
涂嘉致蹭他的脸：“我以为你找我有事。”
“……行行行别蹭了！狗似的！”佟深推开他，“我没事，你快去帮你哥，哪有让客人一个人待在厨房做饭的？”
涂嘉致笑起来：“他算什么客人。”
“啧。”佟深踹他，“真没大没小。”
涂嘉致意味深长地看他：“我没大没小挺多年了。”
“去去去！”佟深懒得跟他吵，把人推进厨房，然后静静地倚在门边看他们。
过了一会儿，连舒柏都有些受不了，好笑地叹了口气：“别看了，我俩不会吵架更不会打架，你就安心在外面坐着吧。”
“谁说我担心了，我就是一个人待着无聊想找你们聊天。”佟深咳了声，“那什么，听说元宵节那天市政会在人民广场放烟花，你俩想去看吗？”
舒柏想了想说：“你嫂子可能会想去看。”
“好啊。”佟深立即道，“那咱们可以一块儿。”
“不一块儿。”涂嘉致瞥了眼舒柏，“你们去你们的，我们去我们的。”
舒柏忍俊不禁地点头：“好。”
“涂嘉致！”佟深皱眉，“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我没礼貌？”涂嘉致哼道，“你问问我哥想带两个电灯泡一块儿吗？”
佟深讪讪：“……哦，也是。”
“元宵节那天广场上肯定很挤，你们可以去附近那家五星酒店，周围没有更高的建筑，不会遮挡。”涂嘉致对舒柏说，“一会儿我帮你们定一间顶层套房。”
“行。”舒柏没跟他客气。
佟深闻言顿时有点儿酸：“那我们呢？”
涂嘉致没直接答，含糊道：“我们有别的地方去。”
佟深还想追问，舒柏忽然让他端菜，他只好暂时把这个问题压下，想着等舒柏走了再细问。
结果吃完饭他就把这事儿抛到脑后，坐在客厅里和舒柏打了一下午游戏。
直到元宵节当天，佟深猛然想起这事儿，追问涂嘉致到底要去什么地方。
涂嘉致依然没答，只说去了就知道了。
佟深昨晚被折腾了一宿，睡到中午起床还有些疲倦，吃完午饭，涂嘉致带他出门，车上他忍不住再次昏睡，抵达目的地已是两个多小时以后。
“这是……”佟深仰头看着面前巨大的牌匾，认出这是附近郊外的一座高山，“你怎么带我来爬山啊？我想看烟花啊。”
“这里视野最好。”
“可这也太远了吧……”佟深怀疑地问，“还能看见烟花么？”
“能。”涂嘉致动作自然地牵起他的手，“看烟花就是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太近了反而不能欣赏全貌。”
“哦。”
两人踏上阶梯，越到高处风便越大，抵达半山腰时，天上忽然飘起了小雪。
佟深觉得冷，不由自主缩了缩脖子，将下巴埋进高领毛衣里。
涂嘉致揉了揉他的头发，忽然说：“等我一会儿。”
“啊？”
佟深一脸茫然地看他跑远，转过弯没了影儿。
不多时，涂嘉致喘着气跑回来，手里多了一顶红色针织帽，帽子上还有一个白色的小球。
“出来的时候忘了，应该一开始就准备好这些。”涂嘉致把帽子戴在他脑袋上，又把两边往下扯了扯，遮住他的耳朵，“还冷吗？”
佟深摇头，抬手摘掉落在他眼睫上的一片雪花，呵了口气道：“下雪了，烟花不会取消吧？”
“市政既然定在今天，肯定考虑了天气原因。”涂嘉致说，“郊区下雪，城里没下雪。”
“哦。”佟深点了点头，又怀疑地看向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涂嘉致笑了笑：“下雪的时候看烟花，是不是更浪漫？”
“浪漫个屁。”佟深违心地说，“冷死了。”
涂嘉致把他的手揣进自己兜里：“还冷吗？”
毕竟是在外面，佟深不太自在地抽出手往前面跑，嚷道：“跑起来就不冷了，赶紧的！”
两人在傍晚前赶到山顶，佟深将摄像机架好，和涂嘉致并肩坐在小亭子里。
因为这山不太出名，游人也少，所以这时候亭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佟深搓了搓手，蜷起腿问：“一会儿晚上还得走路下山么？”
“有缆车。”涂嘉致说，“烟花七点半，最后一趟缆车是七点五十，来得及。”
佟深瞪他：“有缆车你还让我爬这么久！”
“让你运动运动。”涂嘉致伸手摸摸他的肚子，“年纪大了，预防肚腩。”
“滚！”佟深没好气道，“老子每天晚上都在运动！”
“别在外面说这个。”涂嘉致蹭他的脖子，“我忍不住。”
“……小畜生。”佟深骂道，“到哪儿都发.浪。”
涂嘉致抱紧他：“你别勾我。”
佟深怕他真不分场合，抿着唇没再说话。
七点整，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尖啸，随后一朵小烟花在空中爆开。
“开始了！”佟深激动地扯了扯涂嘉致的袖子。
“嗯。”涂嘉致侧首看着他。
小烟花只是预告，接下来便是几乎盖住整片天空的巨大球形烟花。
五颜六色的灿烂光点落在佟深眼里，和着脉脉的水光，显出潋滟漂亮的景致。
涂嘉致突然将他拉出亭子，下了阶梯，停在伫立在亭子边缘的摄影机面前，刚好能将两人的脸纳入镜头。
细碎的雪花纷扬，很快落满了佟深的红色绒帽。
“你干什么？”他仰起脸看人，桃花眼里湿漉漉地含着情意。
“这个视频拍了会发出去吗？”涂嘉致问。
“会啊。”佟深有些不高兴地说，“所以我问你想干吗啊，本来我这个视频不打算剪辑的，结果现在我俩都跑到镜头里了，白白增加我工作量。”
“能不剪吗？”
“……什么？”
“能不剪吗？”涂嘉致抬手拽着他的毛绒帽，拇指缱绻地流连在他唇上，“我想让别人都知道。”
帽沿被拽下来遮住了佟深的眼睛，他还没回神，茫然地问：“你……什么意思？”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涂嘉致俯身，轻轻挨上他的唇，“但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
“可是……”
“答应我吧，哥哥。”
“……”佟深呼吸难以自制地有些急促，许久才应道，“好。”
摄像机小小的屏幕里盛满了璀璨焰火，两个看不清面容的影子密不可分。
冰凉雪片落在唇角，又被滚烫的舌卷去。
朦胧水声中，有一道低哑但清晰的表白，分不清是谁说给谁。
长风拂过，草尖和佟深帽子上毛茸茸的小球一起摆动。
他们在绚丽的光彩中相拥许久。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全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感谢大家一路陪伴！啵唧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