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寓声从来没有问过, 岁妄在医院的那两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直到有一天黑暗中,岁妄再次喘着粗气在他怀里骤然惊醒,江寓声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担忧了。
他几乎是有些急迫地一下下抚摸着岁妄微湿的发梢, 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岁妄将脸埋在江寓声脖颈间缓了一会儿:“......没事, 只是习惯了。”
旁边的人依旧沉默。
猫咪感受着大狗微颤的指尖, 迟疑了一下,突然开口, 有些断断续续地主动说起了那些往事。
……
在精神病院待的那两年, 岁妄每天几乎都是浑浑噩噩的。
医院的生活规律而刻板,几点起床, 几点常规检查,几点放风, 都被一板一眼地规定在住院部门口的展板上。
那是病人每天经过最多的地方。按照心理学里的潜意识规则暗示,一个人只要在生活中重复多次接触一个东西,潜意识会逐渐帮你顺从。
所以岁妄在出院后有一段时间,总是会半夜惊醒。
他会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在黑暗中屏住声息,静静地等待凌晨测血糖的护士过来, 面无表情地给他扎上一针。
然后再带着满身的冷汗, 半昏迷过去。
他的痛觉神经因为那两年进行了太多治疗而变得格外敏感, 心理和生理上的双重折磨,让本该提高的疼痛阈值一再降低,甚至有一段时间到了看到针头就会下意识痉|挛的程度。
但精神病院外的世界里并没有护士。
所以岁妄会在无际的黑暗中昏昏沉沉地撑上许久,他失了时间概念,不知道何为尽头,只知道遵循潜意识里的本能, 不让自己睡过去。
——所以这更像是一种身体与灵魂互相囚|禁的极致折磨。
直到天光乍破,床上蜷缩着一动不动的人才倏然惊醒般,跌跌撞撞地奔向卫生间,控制不住地开始呕吐。
......
但这些症状,在碰到江寓声之后几乎都已经完全消失了。
大狗暖乎乎的身躯仿佛生来便会驱散一切黑暗一般,浑身冰冷的猫咪躺在他怀里时,总有一种恍然而平静的感觉。
“没事,别怕。”大狗的爪子温暖干燥,一下下笨拙而温柔地拍着猫咪的背脊,“我的岁岁,会岁岁平安的。”
“我在呢,别怕。”
“......岁岁平安。”岁妄突然低声喃喃道。
猫咪仰起头有些茫然地望向身旁的人,却有些意外地收获了一个轻柔的吻。
那几乎不能算一个吻了,只是在额角轻轻碰了一瞬,又倏然抬起,落到旁边的美人尖上。
岁妄平静地躺在床上。
他感受到江寓声的吻从发梢一直落到鼻尖,在眼旁的泪痣吻了一下后,最终碰到了他冰凉的唇角。
岁妄忽然微微仰起了头。
江寓声有些微讶地睁开眼,却见面前的人睫毛不停地颤抖,有几分急切地加深了这个吻。
“我从来没把自己的‘岁’和‘岁岁平安’联系起来过的,”有些脱力的猫咪窝在大狗怀里细细地喘息着,“我当时甚至有想过......我是不是活不过那一岁了。”
江寓声揽着岁妄肩膀的手蓦然攥紧。
岁妄却突然间轻轻笑了起来。
他忽然撑起身子,低下头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人。
“别担心,那只是以前,”岁妄勾了勾唇,又再次垂下头,给了江寓声一个轻吻,“现在......不会了。”
平常一向内敛的猫咪今天忽然主动了许多,黏黏糊糊的亲吻反复在掩饰着心中的不安。
江寓声心中泛起隐秘的疼痛,他静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哑声开口。
“......是因为那些治疗吗?”
岁妄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些绵延已久的痛苦与折磨,是因为那些治疗,还是......
岁妄知道江寓声没有说完的话。
他轻轻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会儿到底开始说道:“其实......不全是。”
“我开始也以为,是那些治疗带来的后遗症。”
岁妄的瞳孔有一瞬的失焦:“但恐惧其实是源于潜意识里的不安,而潜意识是不会骗人的。”
“当我身体上的疼痛逐渐好转,我开始意识到永远折磨我的是来自周遭的不安感......也就是是Cr.无处不在的监视与掌控。”
……
下午的时候,状态稍微好一点的岁妄会被带去治疗。
岁妄身体本来就不好,治疗的副作用在他身上表现的就格外明显。
肌|松药带来的浑身无力一直到半夜才会好转,岁妄将自己整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床上,浑浑噩噩间有一瞬不知道自己坚持下去的意义是什么。
那天晚上岁妄高烧不退,整个人完全丧失了求生的意识,原本就浅淡的唇色因为脱水而蒙上了一层灰白。
迷迷糊糊间,岁妄感觉似乎有人疾步走进了病房。
那人一瞬间将自己手脚上的全部束缚带都解了开来,俯下身似乎想要做些什么。
——这是两年间,岁妄第一次在非时间表允许的时间内摆脱了束缚。
他一瞬间有了一种,自己能够逃离这里的感觉。
旁边的那人将手臂伸到岁妄身后,床上烧得神志不清的人却一瞬间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人却瞬间警惕了起来,他身子直接向后一撤,瞬间松开了扶着岁妄的手。
岁妄的脖颈无力地向后一仰,头颅下沉,跌回床上的同时又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他最近瘦太多了,苍白的脖颈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那人警惕地将手指按到了岁妄颈动脉旁,这才感觉手下的跳动微弱到几不可闻。
岁妄的脸色因为刚才的后仰更苍白了几分,但他的手指还是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紧紧地抓着那人的衣袖。
“放我......走,”岁妄苍白着脸,眉头紧皱,“让我走,不要......”
床旁那人沉默了一瞬。
——只是高烧中的呓语而已。
岁妄的神志依旧陷在沼泽中沉沉浮浮。
他的手从岁妄脖颈间挪开,又再次俯下身,直接将昏沉的人拦腰抱起。
“病人今天下午的治疗已经迟到了......”准时推门而入的护士看到面前的场景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口。
“滚!”
那人揽着昏迷的人,头也不回地大步向外走去。
“以后他这里,我全权负责。”
......
黑暗的卧室里一瞬间寂静无声。
猫咪细细的喘息声有些急促,江寓声揽着他静静躺了几秒,才伸出手,慢慢地揉按着岁妄的眉心。
他似乎隐隐约约猜到了岁妄要说什么,但往常一般也不催,只静静地等着猫咪自己调整好状态。
“当时我因为高烧和治疗,记忆一直有些错乱,醒来再次回到病房后,因为心理刺激,这段回忆被我完全忘记了,”岁妄哑声说道,“直到最近事情都结束......我才又突然想了起来。”
“那个人应该是Cr.,”岁妄喃喃道,“他应该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插手我的治疗的。”
岁妄说到这里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般,神色越发苍白了起来。
他前半段的治疗是按照一个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治疗强度来进行的,记忆完全混乱,几乎没有任何意识。
他所有有印象的治疗,似乎都是那次高烧之后的。
岁妄忽然从床上撑起了身子。
他站起身时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摇晃了一下,却恍若未闻般,匆匆向外走去。
江寓声一把扶住了他。
“你要去哪里?”
“监狱,”岁妄倏然回头,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芒,“我要去找一下Cr.确认一些东西。”
江寓声神色忽然一顿。
他似乎隐隐知道,为什么岁妄今天会忽然间心神不宁了。
“我和你一起去。”江寓声扶着人在床边再次坐下,不由分说给他裹上了一件外套。
猫咪有些艰难地将头从厚厚的外套中钻了出来,他有些不解地望向江寓声,却意外地看到那人微沉的神色。
“今天Cr.的案子今天法院开庭,我们直接去法院,”江寓声一边说一边看了一下时间,“已经开始了,我们抓紧点时间,赶上今天休庭,你才能和Cr.见一面。”
岁妄完全没想到是这种情况。
他望着旁边神色微沉的人,下意识地抿了抿唇。
·
两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阴天,等到了法院门口,不知何时下起了毛毛细雨。
外面天气冷,江寓声怕车里一冷一热岁妄再着凉了,先一步进去和沈琢他们沟通去了。
岁妄在车里呆坐了两秒,暖风吹得他有些昏昏欲睡,他慢慢阖眼,脑海中难得有些混乱。
哐哐哐——
不知道过了多久,旁边的车窗上突然传来急促的敲击声。
岁妄下意识地迅速睁开眼,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感觉周身一凉,车外冷空气席卷过来的同时,自己整个人被迅速拉出车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内。
岁妄踉跄了一下,有些懵的站在原地。
“岁岁那你没事吧?”江寓声急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头晕吗?恶不恶心?”
岁妄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江寓声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你怎么能开着暖气在车里睡着呢,一氧化碳中毒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
江寓声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没再说话。
他怀里的岁妄此时终于反应了过来。
“车是着着火的,里面有循环通风,”岁妄慢慢抬头,眼神中不知为何,闪烁着微微愉悦的光芒,“是你特意留的,怎么忘记了?”
江寓声神色一顿。
“......谁叫你吓我。”江寓声站在原地长出了一口气,话语中的严肃却没有半分消退。
“嗯,我错了,你别担心。”怀里的猫咪难得直接服软。
他盯了面前的人几秒,忽然微微仰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在江寓声唇角印上了一个吻。
——这是脸皮薄的人此前从来没有干过的。
岁妄却没有再说什么,他后退一步,径直向法院门口走去。
江寓声眼中闪过了一丝讶然,却不光是对刚才岁妄的举动。
双唇分离的那一秒,岁妄略带笑意的声音同一时刻响了起来。
“但......你可以担心我任何事,除了一件。”
猫咪深灰色的眼眸在自己面前微微眨了眨。
“一会儿出来告诉你是什么。”
·
岁妄走进法院内,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他推开旁边的一个临时小房间。
坐在角落里的人闻声迅速抬起了头,蓦然笑了起来。
“我就猜到是师兄你过来了,”Cr.开口笑道,“师兄找我......”
“为什么要降低我的治疗强度?”岁妄却没有理会Cr.无关紧要的话语,他直截了当的问道。
Cr.愣了一下:“什么?”
“你接管我的治疗后,为什么不按照之前的治疗强度进行了?”岁妄咬牙撑在桌子上,“你为什么——”
Cr.静静地盯了岁妄几秒,突然轻轻地“啊”了一声。
“原来忘忘想起来了啊,”Cr.又换回了曾经熟悉的那个称呼,他缓缓抬头,“竟然......是在今天。”
岁妄不明白这个时间有什么特指,他咬牙继续说道:“我所有有关治疗的记忆都几乎来自于后半段,这也是为什么我后来会能感受到旁边的人是你。”
Cr.笑着望着面前神情苍白的青年,似乎沉浸在什么愉悦的回忆里,一时之间没有接话。
“你这么做根本就没有任何意义,”岁妄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显得格外苍白,“除了......”
“因为我心疼了。”Cr.忽然极其认真地仰起头。
岁妄愣了一下,神色一瞬间带上了些许茫然。
“不可能。”
“两年,你把一个曾经研究心理的人关在精神病院两年。你都已经让我痛不欲生了那么久了,不可能突然间良心发现。”
“怎么,忘忘接受不了了是吗?”Cr.笑道,“接收不了恨意间掺杂了任何良善,所以每一份恨意都要有理有据。”
岁妄撑着桌子的手臂轻轻颤了颤,他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靠到了墙上。
Cr.仿佛刚从回忆里走出来般,他神色微敛,突然开口:“我想要一个眼中能看到我的忘忘,而不是浑浑噩噩,连我是谁都分不清的人。”
“所以忘忘,你看,我是不是也没有那么坏?”Cr.蓦然间笑了起来,“继续恨我吧,带着这一点我赐予你的迷茫,永远地记住我——”
“不,”岁妄忽然开口,直接打断了他,“我不恨你。”
Cr.疯狂的笑声蓦然间止住了。
“我今天来只是想捋清一些事情,现在......我终于明白了。”
岁妄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眸闪烁着微光。
“或许你调小治疗强度的那一刻,确实是于心不忍,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你想要那份掌控感。”
岁妄慢慢说道:“一切其实都很简单,你想看着痛不欲生的我在你面前慢慢苏醒,对你产生依赖,完全为你掌控。”
“但事情超出了你的预期。”
“这也是为什么后来,你发现我没有按照你的想法改变时,直接放我出院了。”
岁妄一字一顿地说道:“因为你害怕了。”
“你从小被人轻视,你太渴望那份掌控感,但却又永远不愿意承认。”
“你永远不敢在明面——也就是我清醒时,当着我的面去宣泄这份掌控,所以你看似慷慨地放我出院,实则背地里通过一切手段,一刻不停地监控着我。”
岁妄的指尖在墙壁上轻轻地划拉着,Cr.看到,岁妄写的,似乎是“良善”这两个字。
“你暗地里不停给我施压,想让我再次回到你面前。”
“很可惜,你又失败了。”岁妄突然轻轻笑了起来,“想知道原因吗?”
“就是因为你所谓的自己的‘良善’。”
Cr.愣了一下,紧接着蓦然抬起头,神色间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狠厉与绝望。
岁妄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墙壁。
当初Cr.接管之后,开始逐渐降低岁妄的治疗强度。
也就是因为治疗强度的降低,才让岁妄有了模模糊糊的意识,从而在离开医院后一步步按照记忆深入挖掘,将Cr.做的一切彻底全部查了出来。
——阴谋家死于心中最后一点良善,或是......软弱。
Cr.咬牙:“不,你别不承认了,你就是不能接收我最后施舍给你的一点善意。”
“忘忘,你才是软弱的那个人,别人对你的一点点好,你都要永远记得,不敢去辜负!”Cr.仿佛疯了一般,大喊大叫起来。
——Cr.疯了。
同样修习过变态心理学的岁妄能够看到,Cr.如今已经是精神崩溃的模样。
如果不出意外,他的下半辈子,很有可能都在精神病院度过了。
——疯狂的灵魂被困在破烂的皮囊内,或许这才是对Cr.最大的惩罚。
岁妄的神色却极其平静,他径直向外走去。
“如果你一定要把这个成为良善的话,那也可以,就当相抵了吧。”
——毕竟也是因为这一切,他才能遇到江寓声
岁妄想到这里,浑身倏然间放松了下来。
“我不恨你,我也不会再记得你了。”
岁妄抬起头,望着法院门口听到声音迅速转过身的那人,嘴角一点点勾起。
“至于我不敢辜负的......只有一个人。”
·
回程的路上,岁妄的心情似乎一直很好。
江寓声感受着旁边猫咪一错不错的目光,终于忍不住也笑了起来。
“你刚才让我猜的是什么?”
“江老师这么厉害,没有猜到吗?”岁妄放下撑在下巴处的手,难得开起了玩笑。
江寓声看了一眼旁边狡黠的猫咪,配合地摇了摇头。
“你可以担心我生病了难不难受,担心我有没有又不听话光脚下床,这些我都......很欢喜。”脸皮薄的猫咪到底还是控制不住红了耳尖,但却坚持说了下去。
“但你唯一不用担心的就是——我会永远爱你。”
车子缓缓在两人家门口停下,江寓声转过眼,望着旁边眼眸微亮的人。
“我和Cr.的那些过往,已经全部解决了。”岁妄想到江寓声之前微沉的脸色,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啪嗒”一声轻响,江寓声突然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他俯身捏住岁妄的下颌,深深吻了下去。
车外细雨将歇。
车内的两人从此之后,岁岁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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