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木葳蕤，沿途俱是青翠的绿芽，一夜春雨，连云都不太想出来，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正好。
山下的村子里农夫忙着插田，妇人们端着木盆，或蹲或坐，捣衣声阵阵，小孩儿玩闹着跑开，一个虎头虎脑的只顾着躲，不慎一头扎进个青年怀里。
小孩儿抬头，就见面前人一身蓝衣，姿容俊秀，除却手里一把简单纸扇，便是腰间那一枚红玉坠子分外惹眼。
“是神仙哥哥吗？”那青年气质斐然，虽衣着简单，但在稚儿眼中便是如仙人一般昳丽出尘。
稚儿之语惹得薄聿失笑，他揉了揉小孩儿的发，“哪有什么神仙，不过是过路想借一碗水喝，可以吗？”
薄聿声音温柔，小孩儿闻言便也顾不上与朋友一起玩，带着薄聿回家，小短腿跑得不慢，一进门就舀了满满一碗清水递给薄聿。
薄聿接过碗先道谢，小孩儿脸颊红红的，又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就捧着一个圆圆窝头，他羞赧着往前一递，“神仙哥哥，我家里只剩这个了……”
借一碗水喝只是托词，但没想到小孩儿这样善良，薄聿心下愈软，不动声色地在院中打量了一遍，最后拉着小孩儿，将水一口饮尽，却没有动那个窝头。
“家中只有你自己吗？”薄聿虽然能感知到院中的异常，却与小孩儿言谈如常，甚至还颇有些闲逸。
“爹爹进山了，两日未回来，大哥去找他，二哥和两个姐姐在地里忙，娘亲……生病了，好久没有起身了。”小孩儿无意识地摸着手指，薄聿又揉了揉他发，“你娘生什么病，可以让哥哥替她瞧瞧吗？”
“哥哥是大夫吗？！”小孩儿闻言险些激动地跳起来，薄聿这次倒没有否认，反而点头，“会些岐黄之术，先看看也无妨。”
“嗯嗯，谢谢哥哥。”小孩儿牵着薄聿进了东向的屋子。
在踏入这个院子前薄聿就已经想到这一次是不太容易解决，但是没想到进了屋子他却一怔。
那股灵力……
薄聿面色不太好看，盯着屋子某个方向，脚步微顿。
“哥哥，你怎么了？”小孩儿抓着他的手摇了摇，“娘亲就在里边，只是外边的大夫说，娘亲的病会传染，所以用帘子隔住了。”
小孩儿虽然年纪不大，但是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薄聿拍拍他的肩膀，“听哥哥的话，先出去一会儿，我替你娘好好瞧瞧病，兴许很快就好了。”
小孩儿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听话地转身出去。
待屋里只有他和那道帘子后的身影后，薄聿先开口了，“我自忖做得天衣无缝，不知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声音完全不似之前与小孩儿说话时温和，薄聿眸色冷冽，帘子后的身影动了动，竟是站了起来。
一双枯瘦粗糙的手揭开帘子，那声音纤弱，开口声音却粗粝难听，“不惜假死，还将陵阳墟境搅得天翻地覆，从前是我小瞧你。”
薄聿挑眉，“虽说结果尚可，但还是差强人意，我本意可不仅仅是为了假死脱身，最重要的目的还是想将你封印在那墟境里，只是师……扶霁搅了我的计划，竟让你趁机脱身。”
“不过……”他轻嗤声，“你也是死里逃生罢了，一身修为废了，苟延残喘至今也算你的本事，但是做些什么不好，偏要去夺凡人的精气。”
薄聿句句是嘲弄，那身影微微颤抖，全然是被气的，白褚本来困在这么一副身躯里就已经很是不甘了，现在还要被薄聿百般嘲弄，直将他气得咬牙切齿。
薄聿将他所有反应看在眼里，如他所料，白褚元气大伤，如今连健壮男子都不敢近身，只能挑些身体虚弱的女子吸些精气。
一代魔子最后落得这样下场，不免唏嘘，但是薄聿却没有丝毫可怜他，白褚做尽恶事，还妄想利用陵阳墟境将所有宗门弟子灵力化为己用，甚至连扶霁他们，都在他设计之中。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薄聿还是先行打破了他的计划，他在进入墟境那一刻便在墟境布下天罗地网。
郜宿他们知道薄聿于符箓颇有天赋，却不知道他早就将符修修炼至无人企及的境界。
除却灵力匮乏的问题不易解决，整个墟境倾覆就在他覆手之间。
从一开始他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虽然没有预料到白褚净煦和净梵事情，但是所有计划算得上殊途同归。
迎上扶霁冼尘时，薄聿是清醒。
他从来没有那样清醒过，甚至在那片刻想到了十年前在睢阳山初见扶霁。
只不过有些事情不是他一道符箓就能解决的，薄聿做了下意识的反应……那把剑插入他心口时还是很疼。
但是比起陷入死局，似乎这样于他于净梵于自己都是解脱。
薄聿想，早该有个结果不是么。
便由我来决定这个结果吧！
将墟境毁了不是必要，但结束这一切势必会赔上一些东西，薄聿不是什么好人，不会为别人牺牲自己。
所以，他将墟境毁了。
借着冼尘送过来的灵力，薄聿连同扶霁大乘期灵力催动法阵开启。
在这个法阵中，薄聿是唯一的主。
他抬手之间就毁了白褚与其党羽，连同所有的怨，恨，情一并焚烧殆尽。
受到反噬是必然，不过薄聿并不在意，他利用法阵最后的灵力将自己的踪迹抹杀……
就好像这个世上并没有他这个人。
虽然，扶霁他们的记忆是抹不掉，但是薄聿觉得这些都不重要了。
将自己的身子养好，又在凡世无所顾忌地玩了许久，偶尔将为非作歹魔修杀一杀，日子倒是与历练时没什么太大区别。
除了偶尔心口疼一疼，灵台里作乱一会儿，他觉得以后就这样才是正好。
时间久了，胸中残留的最后一丝戾气都消失不见。
所以，薄聿看着眼前的白褚，竟多了些耐心，“要我将你处理了，还是你自己动手？”
白褚往后退了一步，“你当真要赶尽杀绝吗？”
“斩草除根，不是你以前告诉净梵的吗？”薄聿反问他。
白褚知道薄聿是不肯善了，便虚晃一枪就要逃跑，岂料下一刻身躯重重跌在地上，薄聿对着他笑了下，下一刻魂魄碎裂。
自此，白褚便彻底消失在世间。
薄聿将那妇人孱弱的身体抱到炕上放好，又输入一股灵力，未有多久，她就醒了。
给小孩儿交代一番，薄聿便趁他去倒水时离开了。
离开村子，薄聿转着手里的扇子，嘴里哼着小曲儿。
下一刻却是忽然一滞。
“薄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