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路边的小摊上时，薄聿还是懒懒的。
扶霁坐在他对面，极其自然地给他倒了茶水，还和摊主要两碗面。
是阳春面。
二人沉默许久，薄聿先忍不住开口，“我自知做得不算是天衣无缝，但起码也是费了心神，你是怎么找来？”
连师尊都不叫。
摊主正好端来面，扶霁替薄聿将筷子放好，顿了顿才道，“那颗红玉珠子。”
薄聿低头，半晌无奈，原来是这东西泄露了他的行踪。
只是……事到如今，他并不觉得还有什么要与扶霁说，便将碗往前一推，“阳春面是净梵爱吃的，我不爱吃。”
大概是薄聿实在不给面子，扶霁怔了怔，不过转瞬他苦笑，“净梵也不爱吃……”
薄聿一怔。
扶霁继续道，“那年，云渺宗出事，我与净梵尚不算熟稔，二人在外边寻找魔修，正逢佳节，满街道都是百姓，就连吃点东西都是艰难……修炼之人辟谷，不吃俗物，但一个老人支着面摊无人问津，净梵便买了两碗面。”
“净梵倒是善良。”薄聿没别的意思，更无嘲讽的意味，只是嘴快一时就给秃噜出来了，但扶霁往他面上看了一眼，“你当真不记得？”
薄聿闻言，眸子一闪，避开他的目光。
看得出来薄聿一直在回避，扶霁便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将两碗面放在面前，慢慢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扶霁顿了下，眸子盯着碗里的面，“其实那碗阳春面不好吃……”
薄聿睫毛动了下，撇嘴，“那你还吃？”
说完还不太高兴，“还一记就是百年……当真是无聊至极！”
“可那是我与你头一次心无旁骛地在一起……那日很吵闹，灯火影绰，可大概是被节日喜气影响了，那夜你心中仇恨全无，磨磨蹭蹭吃完了那一碗面。”
扶霁说得稀里糊涂，可是薄聿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谁说我心中无仇恨，我……”薄聿忽然住嘴，脸色微变。
扶霁放下筷子，抬眸，“即便都想起来了，你也不愿回去？”他无悲无喜，但是薄聿却硬生生从他面上看出一丝神伤。
“你诈我？！”薄聿又气又怒，扶霁却忽然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师兄，我给过你时间了，但是也该有个期限。”
扶霁没有疾言厉色，声音很平静，但就是这样，薄聿还是从他眼底看出一点哀色。
只是，他垂眸不去看。
在陵阳墟境，扶霁眼睁睁看着薄聿“身死”，那一刻他魂灵近失，直到之后净梵也不见踪影。
从那时候他就已经开始怀疑了，但是在将一切梳理清楚之后，他先做了一个决定。
没有立刻寻找薄聿踪迹，而是任由他四处乱跑，一次又一次在他眼皮子底下溜走。
扶霁心知薄聿寻回记忆后是如何纠结难捱，便给他机会让他消化。
但是怎么也没想到，这人根本就没打算回去。
“对，我是恢复了，既是薄聿，也是……净梵，但你……”薄聿话到嘴边就不知道怎么说才对，他能说他恢复后就尴尬得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吗？
无论是薄聿还是净梵，所作所为都叫恢复后的他无所适从。
当年净梵身死，最后一点意识是关于云渺宗，但是再度有意识时，心中第一个想到是的扶霁。
再度清醒过来，净梵心中的恨意已经几乎消弭，唯一那一点也在得知其余设计过云渺宗修士都死了后没了踪迹。
只是偏生他魂灵不完整，加之白褚从中作祟，肉身既灭，魂灵阴差阳错去了异世。
也就是在那里，有一部分分离成了薄聿。
净梵不属于那个世界，每当薄聿遭受不平时所生出怨气，愤懑，不甘尽数都在无意中被净梵吸纳，等到薄聿出事那一刻……求生的欲望裹挟着他们一起回到原来的世界。
只是灵力四窜，将属于薄聿记忆尽数搅乱。
但是偏偏就是那样巧，在睢阳山，扶霁正好大乘渡雷劫。
净梵本就不该重现于世，那雷劫原本是要劈向他，但是薄聿存在才是游离于天道之外那个巧合。
二人本就一体，危及性命时二人再度归一，由来灵力挡过那道雷劫。
之后……净梵便陷入昏迷。
此后，只要危及性命，净梵才会“出现”，但是到了陵阳墟境那一次……白褚从中作梗。
便有了那日的景象。
只是无人知道，那日在墟境，净梵其实也不是全然理智的。
他记忆混乱，前世的云渺宗，玄天宗，魔道连同那个现代世界诡谲一并将他的理智撕毁，加之薄聿存在，一度让他慌神。
再来一次和“什么都没有”再来一次是割裂，但都将净梵搅弄得疯魔。
明明都是他自己，净梵对薄聿却多了恨和怨。
“在陵阳墟境你是否有片刻考虑过郜宿他们，还有……”扶霁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最后那一个字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考虑过。”薄聿面色如常。
他定定地看着扶霁，“不仅考虑过，而且还犹豫过……”
“不管是作为薄聿身份还是净梵身份，我都应该承情。”他不去看扶霁瞬间失落脸，忽然话音一转道，“还有不舍……”
最后那二字实在难以启口，说完就立刻转过头。
便没有看见扶霁忽然亮了眸子，他在身后有些惴惴，良久才试探着问询，“仅是对郜宿他们吗？”
薄聿背对着他，不语。
扶霁眸色略暗，以为是自己想多了，但是下一刻他听见薄聿瓮瓮声音，“当然还有别人，你于我而言终归是不同。”
突如其来如同表明心意的话，扶霁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薄聿本不欲说出来，从陵阳墟境那事他别扭了许久，一直不肯去见扶霁他们大半是他自己还没想通。
毕竟无论是净梵做出的事情还是薄聿做出的事情追根究底都是他自己。
今日扶霁找来，他起初是想装相回避的，但是扶霁神伤模样让他不忍再说出更伤人的话。
更别说扶霁多敏锐的一个人，随便两句话就将他的话给诈出来了。
“那你愿意随我一道回去吗？”扶霁问得忐忑，袖下的手攥得死紧。
薄聿犹豫了许久，在扶霁快要忍不住再开口的时候终于迟疑地点点头。
*
回到玄天宗第三年，薄聿才从戒律堂出来，就见几个内门弟子匆匆跑过去，言谈间似乎听到了扶霁仙尊四个字。
薄聿眉头一挑，循着声过去了。
说来也是奇怪，前些时候扶霁忽然闭关了，薄聿才从外历练回来直接扑了个空。
虽说郜宿仔细解释一番，但薄聿还是觉得奇怪。
总有一种他们有什么事情瞒着他的感觉。
今日正好郜宿几人不在，他便刻意跟着那几个弟子，只是越走越不对，最后竟然走到后山。
三年前刚回到玄天宗，薄聿便从郜宿口中得知扶霁在他未回来之前设法阵在这里引了一汪灵泉，专为他疗伤用。
薄聿自然也没有客气，隔日就来待上半天，时间久了当真觉得灵台清明，淤塞筋脉流畅了不少。
半年前似乎没什么效用了，薄聿就不大去那里了。
今日跟着人过来，他没有多想，只是忽然眼前跟着人不见踪影，他一怔，立刻四下望去，连个影子都没了。
薄聿脚下一顿，蹙眉。
他本就心中奇怪，而且还惦记着要去找扶霁，所以想想，但是决定转身离开。
孰料才转身，就听见什么撩起水声音。
里边有人？
薄聿眉头蹙得更紧，这里的灵泉是扶霁亲自引来的，宗门弟子一般不会涉足，而且就连郜宿他们也几乎不来，所以他自然地顺着声音过去。
越往里进，那声音越大，当绕过一片竹林，就见一人背对着他。
竹林掩映，薄聿只能看见隐约一道身影。
没有多想，薄聿又靠近几步，却在下一刻错愕，“扶霁？”
原本才出关人却出现在这里，薄聿诧异多过好奇，只是他都开口了，那身影却没什么反应。
似乎是睡着了。
薄聿下意识放轻脚步过去，蹲在水边，盯着扶霁侧脸瞧。
这人无疑是长得极为好看，但眉眼是许久不曾见过倦怠，薄聿伸手，指腹隔着一点距离在扶霁面上描摹。
岂料下一刻扶霁忽然睁眼。
薄聿一僵，飞快地就要缩回手。
但还是慢了一步。
扶霁捉住他手，指腹轻轻摩挲了下他的手背，声音喑哑，“抱歉，原本是想沐浴之后再去见你。”
不过短短一句话，薄聿耳垂却红了，二人未曾这样亲近过，更别说扶霁上半身浮在水面，几滴水映着那肌肤，叫他眸子都不敢往那儿瞟。
他眼尾也带着些羞赧，扶霁瞧着只觉得这人是故意勾他，便第一次随心而动，直接将人自岸上扯下来。
薄聿惊呼，几乎要一条栽进水里，孰料扶霁力道一转直接将他揽进怀里。
声音温柔得几乎将他溺毙，“不如一起？”
“啊？”薄聿惊慌。
“师兄……”自三年前回来，扶霁再没有叫过薄聿一次师兄，许久没有听见那两个字，陡然再听见，他忽觉一股奇异的羞耻感。
“别这么唤我……”
“那唤你什么？”扶霁声音像是勾着薄聿心一点一点的磨。
“别的什么都行。”薄聿捂住耳朵，面色涨红。
于是，扶霁嘴唇贴在薄聿耳侧，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下一刻薄聿险些逃开，“你……你你……”
太羞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