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霁与薄聿离开九望山后,妄修捧着手里的糯米团子回去,才阖上门,手心一空,身旁便打下一片阴影来。
他甫一抬头,便见人白衣胜雪,额间却是朱色咒印,平生叫他清隽面上多了一丝诱色。衣领上银纹蜿蜒,隐隐可见流光,丹朱唇角微勾,“你天天挂在嘴边的小师弟原是这样俊俏……”
妄修听了也不气,自然地将人揽到桌旁,给他倒了茶水,“前两日不还喊着要叫我将他打死?”
“怎的没一会儿工夫就夸起来了?”
“你醋吗?”丹朱捏着杯盏也不喝,眼底微波荡漾。
“自然是吃味。”妄修伸手,丹朱却躲过,他觑见妄修眸中暗色,眼底笑意尽失,“我们先前说好的,如今已满三年,你我合该分道扬镳。”
妄修伸出去手慢慢收回,半晌才开口,“如今还差十八天。”
丹朱闻言微怔,而后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好,那便再容十八天,待时间一到,我希望你能将九望山阵法解开。”
“好。”妄修这次奇异地没有纠缠。
二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妄修起身,“天色不早了,你早些休息。”说完他便抬脚离开。
只是手刚放到门框上,背后一重,丹朱右手攀上他的脊背,贴近后蛊惑般低语,“今日不做吗?”
指腹贴着薄薄的单衫,妄修却觉得烧灼似的难捱。
丹朱一寸一寸逡巡过去,最后贴上妄修手背,温热的吐息打在耳畔,仿若要将这个人裹挟进看不清漩涡里。
“丹朱。”妄修声音略哑,他轻轻挪开对方的手,未曾回头,却也不够绝情,“你不想事情便不要做。”
说完匆匆离开。
门阖上时,连屋里最后一丝暧昧也带走,丹朱盯着那门,良久忽的嘲弄一笑。
“不想做便不做?”他盯着自己手,“怎么可能呢……”
*
狄山最冷的时候,迎来了离朱一族最期待的太子降生。
只是本该赤羽金眸太子却通身莹白如雪,那一双眸子也如黑曜石一般,叫离朱一族大失所望。
丹朱第一次开口时,他父王一脚将他踹开,母后眸子含着泪却不敢上前一步。
“滚!”离朱至高无上王面目狰狞,那恨不能将丹朱扼死狠意吓得年幼丹朱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呆呆的,眼泪在眼眶打转,“父王……”
但是忽然被人粗鲁地拖起来,手臂疼得很,他却不敢开口哭,只小声呜咽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扔进后山。
那里杳无人迹,只有夜夜凄冷的寒风,以及数不清的蛇鼠虫蚁。
狄山灵气匮乏,多年来离朱一族便少有后代降生,而后山更是灵气寥寥,只余无处安身妖物魔物栖身。
丹朱不知道自己在恶魅手下苟且求生多久,这日难得寒风消停了些,他才将恶魅打得鼻青脸肿,正准备找点吃,忽觉后山法阵大震,一个黑影朝他砸下来。
丹朱灵敏地躲过,却不曾想脚下一滑,直接一头与对方撞上。
痛!
失去最后一抹意识丹朱只来得及叹自己一声“倒霉”。
身体被什么翻来覆去的拨弄,丹朱不堪其扰,生生给气醒了,一睁眼就要伸手将对方打开,岂料……一张大脸闯进眼帘,吓得他嚎声。
“叽!”
丹朱身体一僵,这是谁的声音?!
他目光呆滞,一股不妙之感袭来,良久,他又张口说话,但是……
“叽叽!”
完蛋!他脑袋木木地转下,垂头,就见自己……一身毛,而且还“被迫”躺在什么人的手里。
“醒了?”那人又不怕死地拨弄一番丹朱翅膀,丹朱又是一僵,怒骂,“大胆!”
只是,凶是凶,毛毛都炸起来了,但是出口却是,“叽叽!”
丹朱脑袋一疼,险些气昏过去。
怎么就成这副模样了!他郁卒又无语,不能他反应过来,已经被那人给揣走。
偌大狄山法阵,那人却入无人之境,就这么……光明正大将他堂堂离朱一族太子殿下给揣走。
呃,一只鸟又如何,就是变成一只鸟我也还是离朱一族太子殿下!
*
莫名其妙在那陵阳墟境走了一遭,还被两个修士追杀了一路,丹朱被妄修踹在袖子里已经好几日,憋得毛都没有原先那样软软。
“哎,你这师尊和你这小师弟到底什么关系啊?”丹朱探出一颗脑袋,“而且那个叫曲慎曲漾,没事抓我作甚?”
丹朱没说的是,本来三年之期就快到,他只想和妄修整日待在九望山,可是现在这情势,分明有人要对他下手。
外人那么多,妄修都顾不上和他说话。
妄修熟练地摸了摸丹朱小脑袋,“再忍忍,等离开墟境再与你说。”
可是丹朱却不是个安分的,在妄修师尊和他那小师弟出事那一刻,直接从袖子里溜走。
趁着那股神秘的力量,他离开墟境,不过……身后依旧是跟了两人。
曲慎曲漾师兄妹二人跟狗皮膏药一样,他跑了许久,确定妄修一时找不来时顿住。
瞬息,他化了人形,看向身后那二人。
“你们是何人,步步紧逼是何意?”丹朱贵气天成,曲慎曲漾恍惚了下,却忽然跪地。
“殿下,该回去了。”
只需一句,丹朱顷刻间就明白了。
不过,“离朱一族借着宗门名头在修真界立足,就不怕被人知晓?而且,现在离朱一族已经到了青黄不接地步,居然连我这个被放逐出去的怪胎都要千方百寻回去?”
话里都是嘲弄,曲慎也不在意,只将头垂得更低,“王后病重,殿下难道也不愿回去看一眼吗?”
分明是由头,但是丹朱心中一扯,他看着二人,“你二人倘若敢骗我……”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因为他看见不远处的人。
妄修一步一步走近,“你要随他们一起回去?”
丹朱张了张嘴,终是点头。
*
从前觉得九望山太过无趣,可是在狄山每一刻,丹朱都觉得不适。
耳边没有那人的絮絮叨叨,没有大掌温柔抚摸,连吃食都精致得像假的,丹朱这日终是忍不住,径直去了后山。
不似从前被迫发落,这一次他主动去。
这里竟然没有从前凄寒阴冷了,地上偶见粉蓝的小花,连恶魅见了他都要战战兢兢唤一句“王上”。
丹朱却觉得不快,心中躁郁。
脚步越来越慢,他站在断崖旁,任凭风掀起他衣摆。
“三年之期还差五天,现在叫你补上,你可愿意?”身后声音出现,丹朱几乎以为自己幻听。
等到他扭头,就见那人一身白衣,温柔又深情。
“五日够吗?”丹朱问。
“……那不妨这一世都赔给我,谁叫你失信……”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