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的时候再怎么有趣,对我的人生也完全没用吧。所以会忘掉。因为重要的事情自然而然地就想起来了。”
“那个,”终于发出声音了,“这是在哪儿?”
房间里没有窗户。我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脚都被铁链绑住,鼻子里插着粗软管。
“认识我吗?”
阿米娜合上书抬起头。只有脸像豪尔赫,身高只有四五英尺(137厘米)左右。
“是伦敦艺术大学的阿米娜小姐吧。在照片上看到过。听说被火车碾死了,原来没事。”
“亚历克斯知道那是伪装成的自杀哦。”
阿米娜平静地说着。似乎并不打算隐瞒是她绑走了亚历克斯。
“如果你有和他一样的才能,就不会到我父亲面前丢人现眼了。”
她似乎知道我对豪尔赫说了我的推理。要是知道阿米娜还活着,我就不会有这种为了找出杀死她的犯人而绑走美食家侦探的推理了吧。
“据说亚历克斯看了报纸和海报,马上就意识到了我可能还活着。”
“现场都没看?就算是名侦探也不可能吧。”
“他很在意死者的衣服。在现场找到了风衣,毛衣,牛仔裤,围巾,针织帽,但还有一个没找到。那就是手套。”
我脑海中出现了画在海报上再现出死者服装的插画。
“从放在外套里的学生卡推测死者——阿米娜·K·穆塔里卡小姐,在自杀当天也去了伦敦艺术大学的学院。手要是冻僵了就拿不了铅笔,所以冬天不可能不戴手套。尤其是当天还有素描考试。如果伦敦警视厅的搜查员没有漏看手套,那么尸体可能是别人的。亚历克斯是这么想的。”
“就因为没有手套,为什么说会是别人呢?”
“因为犯人有可能把指纹破坏掉。如果调查阿米娜小姐的遗书和她生活的房间,马上就能找到她的指纹吧。把这个和死者的指纹一比对,就能知道死者到底是不是她。要是火车把手指给轧掉了还好,只把尸体扔到铁轨上很难保证能够顺利轧到手指。要伪装成自杀遗书也是必不可少的,从住宿的地方把所有的指纹都消掉也不现实。所以犯人为了不能从尸体上取到指纹,提前把手指都破坏掉了。”
阿米娜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食指。
“犯人用锤子破坏手指,确定指纹都去掉后,再把手套戴上。可是指骨已经变形,手套已经戴不上了。没办法犯人只好把手套处理掉,把露出手的尸体扔到铁路上。这就是亚历克斯的推理。”
我头晕了。只凭借没有手套就能想到这些,不愧是亚历克斯。
“我知道自己比不上亚历克斯。你的目的是什么?”
“让自己自由。然后在你的脑海里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没想起来吗。我们以前可是见过的。”
我努力思考。虽然塞弗给我看过证件照,但面对面应该是第一次。
“是在签售会上见过吗。还是说是托尼的朋友?还是塞弗教过的孩子?”
“果然你完全不把我们当一回事呢。就像看完后马上就会忘掉的,无聊的推理小说一样。”
阿米娜把《火鸡杀人事件》放进包里,打开冰箱门,扛出一个大概十升的塑料桶。
“看来你真的相信二十七年前是我父亲抢走了你们的MP呢。”
又说了奇妙的话。我想起豪尔赫也否定了这件事。
“不是相信,是知道。我虽然有点失忆了,但还清晰地记得你父亲和武装起来的同伴闯了进来。还有几声惨叫,就像在地狱一般。”
“这些事情都记得的话,那就很接近真相了。”
阿米娜把塑料桶放在我的面前。
“不觉得奇怪吗。如果是我父亲闯进了供给所,为什么在那里的人会发出惨叫呢?”
理解了这些话的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时候我们在供给所内部。如果惨叫声能够盖过闯进来的豪尔赫的话,那么发声的位置就在建筑内部。那就不是在外面等着注射MP的人发出的,而是正在用点滴装置注射MP的人。如果MP能立刻生效,他们应该正陶醉于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的饱腹感。只是帮派闯进来还不足以让他们发出惨叫。
那么那个声音是什么呢?如果不是豪尔赫闯进来,那么是什么事情让他们难以抑制地哀嚎呢?
“我来告诉你事情的真相吧。”
阿米娜坐在塑料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你们接收MP的那家金奈的化学工业公司,是一家连工厂都没有的挂名公司。就算过了预定日期MP也不会送来。”
不。不可能。
“供给所开放当天,许多母亲带着孩子聚了过来。这时候只要直接道歉就好了。但你们太害怕了。你们之前被威胁过‘如果骗我们的话是不会放过你们的’,觉得要是事情败露就会被杀掉吧。所以你们坚持说MP已经送到了。”
“别胡说八道了。”
“再等等MP就会到了。坚信这点的你们,把孩子们关在了供给所里。虽然按照预定注射了药物,但是却无法将其公开。你们对母亲们说了谎,度过了眼下的紧急事态。”
“别再说了。”
阿米娜把手机面向我。
画面里是泛黄的照片。在混凝土浇筑的小房间里,满是瘦削的孩子。地上擦伤我还有印象。
“这就是相信你们的孩子们。我们是相信能从饥饿的痛苦中得到解救才来到供给所的。当然里面连吃的都没有。我们和亲人分离,在黑暗的房间里,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第三天五个,第四天七个,第五天八个。死者达到了二十个人。”
喉咙深处涌来一股想呕吐的感觉。我闭紧嘴唇忍受着。
“怀疑孩子回不来的母亲们,找我的父亲商量。虽然我父亲是个坏蛋,却受人尊敬。多亏了我父亲用暴力手段把粮食调集过来才有这么多孩子能活下来。父亲听了这些,带着同伴们闯进了供给所。可在那里的,只有堆在一起的孩子们的尸体。”
二十七年前的惨叫,切实地震撼着我的鼓膜。失去孩子的悲痛。对无慈悲神明的苛责。还有对我们的愤怒。那是进到供给所里的母亲们的悲鸣声。
“事情到了那种地步,你们还在说自己是被骗的受害者。我父亲为了调查事情的真假,把你们三个带到了藏身处。可是你们却溜了出去,逃回了你们的祖国。”
于是亚历克斯和塞弗,告诉了发生记忆障碍的我与真相不同的事情。
——我无法,再保守任何秘密了。
向我说明寿司匠人被杀事件的真相后,亚历克斯说了这句话。他隐瞒了自己饿死二十个孩子的过去,一直忍受着这沉重的过去。
塞弗也是一样。每当我说起二十七年前的事情,他一定会岔开话题。他害怕我想起真相。
“能给我补偿的机会吗?”
“忘记说了,我们拘禁的人可不止你一个。”
阿米娜操作起手机,把手机再次对着我。是从旅馆的一间房间的斜上方拍摄的影像。被两张圆桌夹着的男女正在说话。
“托尼?”手腕被铁链紧紧绑住,“这是在做什么。那个女人是谁?”
“这次的名字是亚里亚,职务是特殊侦察联队的搜查官。你被国际恐怖组织绑架,为了防止情报泄露被暂时拘禁起来。后天还要你亲笔写一封信来证实这个设定。”
“别把托尼卷进来。这和他没关系吧。”
“我们是不会伤害你的同伴的。”
阿米娜把手机放回口袋。
“我来说明这个房间的规则。你是第二个人,但规则三个人都一样。
第一。你每天,早晚各注射300毫克的MP。
第二。你每天,会得到相当于体重6%的坚果冰沙。每克冰沙里含有20微克的铊。”
“铊?”
我中途插嘴。铊可是剧毒。虽然不知道致死量,但要是每天摄取的话就不止是中毒了。
不对,不是这样。MP原本就是铊中毒的解毒剂。同时摄取的话,铊会被排出体外,能够避免中毒。可是——
“第三。坚果冰沙里,你剩下的部分,会成为你同伴第二天的早餐。”
我浑身发软。终于知道阿米娜的目的了。
如果想保护托尼,每天都要把相当于体重6%的冰沙吃干净。体重150磅(68千克)的话冰沙就是9磅(4千克)。因为MP的作用,我满腹时会有空腹感。持续大量食用冰沙的话,一种几近饿死的饥饿感会席卷全身。
“这就是,以眼还眼,以饥饿还以饥饿。”
阿米娜得意地窃笑。
极尽惨无人道之事的穷凶极恶之徒,无法给与他和被害者同样的痛苦。就算执行死刑,那个人品尝到死亡的痛苦也只有一次。借用那个一条腿是假肢的男人的话,人只能杀一次。
可是这个方法,对一个人,能给与他所有被害者的痛苦。
“从监禁算起第三天五个人,第四天七个人,第五天八个人死去了。把他们到死去为止受尽痛苦的时间加起来,就是3×5+4×7+5×8=83。”
和从亚历克斯消失,到被卡车撞死之间间隔的时间相同。
“从今以后的八十三天内,你会一直处在饿得要死的状态中。”
阿米娜站起来,打开塑料桶的盖子,把插进我鼻子的软管的另一头垂下来。桶里像泥沼一样泡着的是大量的坚果冰沙。
“对不起。我什么都会做的。请住手。”
“我一拉手边的拉杆冰沙会直接流进食道。”
阿米娜拉下了安装在扶手上的拉杆。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塑料桶里发出来,软管从右边到左边都染上了土色。一阵疼痛流过鼻子后,一股沉重感在肚子深处扩散开来。
“亚历克斯可是守护住了他的母亲。奥莉弗女士虽然有脱发的症状,但轻微到医生都没注意到这是铊中毒。你也可以守护你的恋人哦。”
阿米娜把拉杆推回去,用手帕擦拭手指。
“喂女流氓,别太得意了。我会把你的肠子都拖出来的。”
阿米娜瞪圆了眼睛。
“我认识优秀的刑警。发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这世界可不会闲到,会来帮助一个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的人。”
阿米娜浮现出怜悯的笑,随着干燥无情的脚步声离开了房间。
我大声骂着阿米娜。晃动被绑住的手脚,像个孩子似的哭喊着。喉咙就算沙哑了也一刻不停地叫喊着直到无法呼吸。像老人一样咳嗽,拼命地深呼吸。
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肚子里的腹胀感已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