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早晨,宋书华和陆明臣面对面坐着吃早饭。就像他们结婚那八年,无数个普通而平凡的早晨一样。只有两人心里清楚,这又是完全不一样的。
“还要牛奶吗?”宋书华把剩下的鲜奶盒子推到陆明臣手边。
“不要了。”你把剩下两块苹果吃了吧。”
陆明臣便拿起水果叉,把剩下的水果塞进嘴里。
“今天公司忙吗?”
“不忙,公司现阶段的业务量远不及资华,都不刽寺别忙。”陆明臣放下餐具,拿纸巾抹了抹嘴,“有事吗?有事我今天可以不去。”
宋书华摇摇头:“没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一看他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就是有话要说。如果陆明臣没猜错,他也知道宋书华到底想问什么。所以他先吃好也没有离席,而是继续陪着,等他开口。
果然,没一会儿宋书华便问道:“我爸.. … 他还好吗?”
昨天下午,陆明臣抽空去看了宋国强。
而自从他俩重新在一起,宋书华就再也没有回过宋家,也没有联系过他们。哪怕明知他父亲脑梗偏瘫,他这做儿子的一直避而不见很过分,他仍觉得难以面对.跳出泥潭已经很难,但已经跳出来了,体会过真正的自由后,要他再回去,那更难做到。
“好些了,左腿恢复了一点知觉,人扶着可以站起来。”陆明臣捡了些好的说给宋书华听,“但最多也只能这样,出门还是要坐轮椅,身边随时要人照顾。”
哪怕已经离开资华,陆明臣还是偶尔会去看望宋国强。他知道宋国强并非称职的父亲,亏欠和伤害了宋书华太多,这也让他很心疼气愤。但宋国强没有亏待过自己,别的不说,对方至少对他有知遇之恩。
每次他去,宋国强都很高兴。昨天下午阳光不错,他让陆明臣把他搬上轮椅,推到院子里晒太阳。
人一旦生病,精气神就全没了,宋国强历经这场大病,好像一下子就步入了行将就木的阶段。阳光下老态龙钟的男人,哆哆嗦嗦翻开衣服,给陆明臣看他后腰上烂掉的褥疮,不停地咒骂着对他漠不关心的宋母,和毫不负责的保姆。
陆明臣看到老人眼里深刻的愤怒,还有一种生活完全失控、无依无靠的凄凉。他当然知道,这一切和男人早年所做的一切脱不开干系,但也只能跟他说,会另外帮他找一个负责一些的保姆。
末了,宋国强问:“你有宋书华的消息吗?”
陆明臣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你要是有他消息,告诉他,让他一辈子别回来,我没他这个儿子……咳咳……”
陆明臣仍是没说话,他能看出来这是气话。强势了一辈子,如今到了这境地,也还是逞强,学不会服软。
后来又说了一会儿工作上的事。说起现在的资华,宋国强直叹气,脸上是真实的痛苦和伤心。他那几个兄弟姐妹都疯狂地往公司塞自己的人,把公司连同工厂都搞得乌烟瘴气。他一辈子的心血,眼看马上就要完了。
听着父亲的现状,宋书华很久没有说话,默默把碗收去洗了。
陆明臣却并没有直接去公司,他能感觉到宋书华心里揣着沉沉的心事。
从厨房出来,见陆明臣还在,宋书华诧异道:”怎么还没走?”
“我给唐驰打电话说了今夭不去。”陆明臣站起来,双手搂住宋书华的腰,把人转了一圈,看着外面,“今天天不错,不如出去玩?”
“去哪儿玩?”
“看你。”
宋书华埋头想了一阵,抬头却不是说玩的事,而是问陆明臣:“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不孝,心肠很硬我爸都那样了,我都不回去看他一眼?”
陆明臣看了他一阵,反问:“你真是为我的看法在纠结?”
“ ……”
“我要说是,你就能开开心心回家看他?我说不是,你就能心安理得不去看?”陆明臣拉他到沙发上坐下,“我是什么想法一点也不重要,关键是你自己怎么想。”
宋书华有些痛苦地捂着脸: “…… 我不知道……”
本能让他逃避,然而又被良心鞭答。如果让他回去看一眼,一想到那些要面临的东西,他就浑身都开始抗拒,胃开始抽搐。
陆明臣按了按宋书华的肩:“你要是担心你爸的身体,我可以多抽时间去看望他,你不用太勉强自己。”
“……嗯。”
目前也只能这样了,要他踏出那一步,去直面自己根深蒂固的心魔,宋书华仍是做不到。想起过去,那些痛苦便潮涌而来,如此清晰深刻,仿佛不是发生在过去、十几年前,而是刚刚发生的、就在昨天。
哪怕他已经三十多岁了,那些伤痕和疼痛仍然新鲜,这是他一辈子都难以摆脱的梦魔。
看着宋书华险些就要崩溃的情绪,陆明臣搂着他的肩膀,轻声安慰他:“没事的,别想了.店里打电话说新来了一批首饰,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以前陆明臣一直以为宋书华只是不敢反抗他父亲,就跟依靠大人的小孩要听话一样。而最近才发现,那不仅仅是听话顺从而已,光是“父亲”这两个字就会让他濒临崩溃,产生一种类似应激状态的反应。
当宋书华不再用一层厚实的伪装包裹自己,担露真实时,这种对原生家庭深深的恐俱,也随之一起担露出来。陆明臣知道当年宋国强对宋书华不好,但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些什么,想问,但害怕造成再次伤害,又不敢莽撞地去刺探。
宋书华埋在陆明臣胸膛,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抓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明臣,我以前和你说过,我因为长得像女孩,小时候一直被欺负……”
陆明臣双手环抱着他,知道没什么用,还是尽量安慰他:“对,我记得,但这些都过去了,没事的,现在没人会欺负你……”
“……但校园暴力到中学停止了,因为我加入学校的舞蹈社,我跳舞很好,舞蹈老师很喜欢我,也交到了朋友……但我一直都跳女主角 ……”
不知道为什么,以往碰都不能碰的过去,至今仍然疼痛的伤痕,他却突然有了一种在陆明臣面前把它撕开的冲动。
“女主角?”
“是的,因为我很适合……”
宋书华双肩微微颤抖,带得语气也有些颤抖,但他一股脑地,把过去的所有都跟陆明臣说了,包括他怎么扮成女孩跳舞、怎么被人器重、接着怎么被父亲撕掉裙子、怎么裸身在校园游行、怎么被父亲一次次烧掉裙子、怎么被送去进行心理治疗 ……
没有试探迂回,就那么直截了当地,像是拿起一把刀插在胸口,一划拉,便剖开整个肚子,鲜血和脏污流了一地。
这就是他所有怪异、变态、见不得人的这面,陆明臣早见识过了,也接受了。但他见到的不过是那妖冶罪恶的花朵,宋书华知道这很残忍,却忍不住把根刨开给他看。
第一次对别人这么完整地叙述他的过去。说完这些,宋书华早已经精疲力尽,伏在陆明臣胸口,泣不成声。
陆明臣蹭了蹭眼角,什么都没说,任何语言在这样巨大的心理折磨和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他唯独能给的,只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胸膛,和一个紧紧的拥抱。
好一阵,宋书华的情绪才渐渐平息下来,随着呕吐一样的倾诉,心里也轻松了很多,跟着就为目己刚刚那涕泪横流的模样感到难为情。
“感觉好些了吗?”
“……好些了。”
“去洗把脸。”
宋书华去洗脸,陆明臣跟在他后边,一块去了盟洗室,靠在门边,从镜子里看他。宋书华在镜子里触到对方的目光,又赶紧撇开,脸也红了,显得更难堪了些。
“今天不出去了吧?”
“嗯。”
“眼睛和鼻子都哭红了……”
宋书华从镜子对上对方视线:“别看我了,你先出去吧。”
陆明臣却走上去,从身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后颈:“以后别这样哭了,真的让人很难过。”
“明臣……”
“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你,但那些都过去了。”他把宋书华翻过面,圈在盟洗台前,“阿华,我很爱你。”
宋书华垂下眼睫:“我知道。”
“都会好的,以后会越来越好的,相信我。”
“嗯。”
“阿华,所以你一直没办法在我面前展示你的身体,也是这个原因?”
“……有一些,在光线下曝露身体会让我想起那时的事……很羞耻,我也觉得我的身体很丑陋。”
“穿替裙子却没事?”
他们试过几次开灯亲热,但无一例外,宋书华都要求穿着裙子。那种轻薄的真丝睡裙,布料很少,老实说覆在身体上和没穿差别不大。陆明臣开始有点不适应,几次后竟也开始有了一种奇怪的兴趣。只是他仍然不明白,为什么不穿裙子就不行。
这时宋书华抬起眼睛看他,双眸间含着一点光亮:“嗯,因为我穿裙子好看,我的身体也很适合穿裙子。”
“原来是这样啊。”
宋书华点头。虽然不能理解,陆明臣却松了口气。这件事曾经一直是他的心结,为什么宋书华可以让别人看他,却不愿意让自己看。原来在他心里,这一切都有原因。
“阿华,你有没有想过,不管男装还是裙子,脱掉之后,你都还是你,你都一样好看。”
“不不,不是这样的 ……”
“那是怎样?”
“我这样的身材适合穿裙子,是女人向往的身体,这种瘦弱的身体在男人的标准里属于不好的一类。”宋书华看了陆明臣一眼,“男人应该像你这样。”
头一回,陆明臣被宋书华说得没办法反驳。的确在大众眼里,男人应该魁梧、伟岸,而非瘦弱、纤细。
但这么说却让陆明臣莫名有点焦躁,他一把抱起宋书华,楼着他往房间走。
“明臣,你干什么?你抱我去哪里……”
陆明臣一把把人按倒在床上,捧着宋书华的脸说:“你说得没错,但我就喜欢你这样瘦瘦弱弱的男人,我觉得你这样的身体就是我最喜欢的男人的身体,我也没错是不是?”
“……”宋书华脸红了。
陆明臣把手伸进了他衣服里,抚摸他盈盈一握的腰,埋在他颈侧,贴替他耳朵:“真的很喜欢 …… ”
宋书华涨红了脸,他没有了到可心理准备,不知怎么就发展成了这样,明明刚刚他都还在崩溃大哭,满身狼狈。
“……你骗人。”
“男人的嘴的确会骗人,但男人有个地方却骗不了人,你应该知道。”陆明臣将他的手往下引,“你可以试试穿替男装在我面前脱光衣服,看我说得是不是真的。”
“……”
天光大亮的晌午,两人蒙在被子里,展开了一场莫名其妙的求证。
作者有话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