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假期,他们总会筹划着要去各地旅游。
天南地北的,想到哪就去哪。
后来回忆起来,那段时光竟成了最快乐且奢侈的生活了。
大三那年的暑假,游蔚却忽然提出想回一趟尓市。太久没回去了,竟然还有点想念。
游蔚没有告诉徐骤,其实更是因为家里前段时间打电话过来,说他爸爸住院了。
因此,游蔚心里还颇为感伤。
大学这几年,他爸只给他打过两通电话,都是过年前问他回不回家。
游蔚以为他又故态复萌,在心里倒是还有些许失望的。
原来是因为……生病了?
不过他那样酗酒,生病倒也是情理之中。
几年不见,小镇变化又很大。这次游蔚和徐骤两人一起回来,各方面的心境都变化了很多,曾万般纠结的事情如今回首再看,便只是云淡风轻的一桩笑谈。
徐骤之前租出的那间祖宅又收回来了。这种老式建筑并不受欢迎。
徐骤忙着收拾出房子,游蔚借着散心的名义去了医院。
他找病房找了很久。
不知为何,随着护士的指引一路曲折地找了过去,心情倒是奇异的平静。
他爸爸躺在病床上,看模样倒真的憔悴了不少。
游蔚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他爸爸倒是先看见了他,喊了他一声。
游蔚这才迈步进去。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问:“你要吃点什么吗?”
他摇摇头:“不用。”
游蔚没听他的,把置在旁边削了一半的苹果拿起来继续削皮。
虽然说游蔚削得特别特别丑,下半部分果肉被除了大块,和井然有序的上半部分成了鲜明对比。
但是他把这件事做得特别认真。
他爸又问:“是放假了吗?”
游蔚答:“嗯。”
“你怎么过来了。”
“姑姑打电话告诉我的。”
“其实真没什么,我再住两天就出院了。”
游蔚没有吭声,只觉得呼吸声沉沉地蒙在自己心上。
肝硬化,又不是什么感冒发烧,住两天院就好了?
游蔚也不想斥责他这些年对酒精不正常的嗜好,相信这些话旁人已经说得很多了,而他从未听进去过,才到了今日。
可再这样下去,就真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爸忽然伸出手,游蔚下意识想躲开,硬生生忍住了。
游父摸了摸游蔚的脑袋。
“忽然一下子就长大了啊,说不定我很快就能见到你妈了。”
游蔚把手中的苹果递给他,偏过头不看他的脸,视线全落在了布满针眼一片发青的手背。
游父接过,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游蔚心中是深深的无力感。
少年叛逆时,倒也不是没有大逆不道地诅咒过血亲,可当亲眼看见对方颓唐地坐在病床上,肉眼可见地流失着精气神。
鼻尖仍旧会发酸。
“你好好照顾身体,别想些乱七八糟的。”开口却只能是这样干干巴巴的嘱咐。
游父整个状态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回忆起往事:“你几年前说什么传家宝,把你江阿姨忽悠住了,逼问了我好长一段时间。”
身上染了病气,无论语气多么欢快,总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伤悲。
游蔚跟着笑笑。
游父又给他讲起了医院的一些日常,极力营造出一种“一切如常”的感觉。
游蔚怕他太累,想让他躺下睡会儿,可他却挣扎要起来。
“你要走了吗?我送送你、送送你。”
游蔚看着徐骤发来的消息,只能回他:“我有点事,你先吃吧。”
中午在火车上睡着了,游蔚还没吃过午饭。
接着他抬头,安抚道:“我不走。”
游蔚心想,一个人躺在白茫茫的一片中,难免会孤独害怕吧。
这种看着生命无能为力滑向终结的感觉。
“其实我差不多也活够了,要说有什么遗憾,大概是没能亲眼看你成家立业吧。”
游蔚默不作声,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对方关于徐骤的事情。
也许他会轻易接受,也许他会大发雷霆。
之前他并不在乎自己父亲如何看待,毕竟他觉得没必要让任何人的看法左右自己。
可想到,自己一句话可能会使对方的痛苦更添一分,顾忌也就变多了。
“不过,我跟你说件事你可别生气,那老的一套房子我还会留给你江阿姨,她年纪大了,不能没有住处。”已然是一副交代后事的口吻了。
游蔚并不在乎这个:“嗯。”
只听得对方背过身去沉沉地叹了口气。
游蔚也跟着叹气。
人啊,总是在无可挽回的时候后悔莫及。
正在此时,病房门又开了,江阿姨端着饭菜进来了。见到游蔚,动作一顿。
“来了啊。”
游蔚点点头。
“怎么不先打个电话。”
游蔚发现她比自己的父亲还要憔悴得多,脸颊上还能隐隐看见泪痕。
“来得匆忙。”
江阿姨忙碌地拿起桌板,调节病床高度,又扶起游父,一套动作倒是熟练得很了。
游蔚连帮忙都帮不上。
“放心,你爸都是我在照顾,不用太担心,都挺好的。”
游蔚和她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都笑了笑。
好像笑容能立刻将一切不快斩草除根。
游蔚也不是当年会将自己情绪放大无数倍的小屁孩了,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谢谢你,江阿姨。”然后他默默离开了病房。
等他一出医院,就看见徐骤站在外面等他。一见到对方的脸,游蔚方才还风平浪静的情绪忽然翻江倒海。
他扑进徐骤的怀里,哭了起来。
虽然自己一字未说,但他知道徐骤什么都知道,也什么都懂得。
徐骤也沉默地抱着他。
人来人往,却没有多少人看他们一眼。
因为这里是医院,眼泪和哭声才是稀松平常、司空见惯。
游蔚心想,自己可真是很讨厌医院。
一想到徐骤未来会成为医生,天天泡在医院里,游蔚心里感到特别微妙。
等游蔚哭得差不多了,徐骤才低声安慰:“多陪陪他。”
游蔚把徐骤的衬衫糟蹋得乱七八糟,一抬头,倒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没事。”徐骤又拍拍他。
徐骤在他身边总会给他无穷的安全感,以后肯定会是个很靠谱的医生。
游蔚忍不住又靠进他怀里。
—
这之后,游蔚又请假回去了好几次,每次徐骤都会陪着他。
他爸爸的病情越来越严重。
之前说什么“两天会出院”,最后拖了大半年。
游蔚也曾让徐骤不必陪着自己,他的学业特别繁忙,为了自己总请假也不是个事。
但徐骤一旦下定决心,游蔚也劝不动,只好由着他。
一天,游蔚来陪床,出门去发现徐骤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累得睡着了。他昨晚为了赶一篇论文通宵未眠。
游蔚看着他眼底的一片青黑,有点不忍,给他披上了自己的衣服,弯腰时,趁着四下无人又迅速在他眉心吻了吻。
不料,他一回头,看见父亲惊愕地看着自己。
游蔚跟着进了病房,半天两人都没有言语。
好半晌他爸爸才道:“我早就看出来了,哪个同学能次次都陪着你来医院啊。徐骤是个好小伙,不错。”他点头。
游蔚一时竟不知道作何反应了。
“嗯,他对我特别特别好。”
游父又道:“以后你过得好我就心满意足了。“
这并不是游蔚预料中的反应,但是这句话却让他感觉十分……感动。
没有人不希望得到家人的祝福。
游蔚看向门外。
“嗯,我们会一直一直幸福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