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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作者:洛水冬汐 当前章节:110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5 00:47

“陛下?”

邢温书撑着伞, 微微皱眉:“陛下脸色好差,怎么一人在此处淋雨?”

【“你看起来状态好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淋雨呀?”】

当年小邢温书稚嫩的嗓音回响在谢安双的脑海当中。几乎一致的话语, 却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陛下?”

对面的人又轻轻喊了他一声, 语气轻柔温和, 似是担忧,又似是关心。

紧接着他便感觉身前有人靠近,原本淅淅沥沥落在他身上的雨滴全被阻挡在外,隐约间能嗅到一丝很好闻的清香。

谢安双原本强撑着的精神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转身就走,可是不知为何, 一见到邢温书他就忍不住放下心弦,把一切都交给他。

但是他不能, 他还要让邢温书讨厌他。

谢安双逼着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想往后退开小步,却因为方才跪得太久, 脚一软险些直接栽倒。

“陛下小心。”

邢温书连忙将他扶住, 也不嫌弃他浑身湿漉, 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忧虑地问:“陛下可要先到臣的房间里休息会儿换身衣裳?您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然而谢安双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的脑袋靠在邢温书的肩膀上, 鼻尖满是邢温书的味道,浅浅的, 又很安心, 让他的脑袋变得更加昏沉。

“邢慎……”

谢安双无意识开口喊了一声,朦胧间看着眼前的一袭白衣, 混沌的脑海中只余下一个想法。

他好像……又把邢温书的衣裳弄脏了。

他微弱地尝试起身, 却被身前人抱得更紧, 隐约间似乎感觉到头顶传来一个温柔的力度。

“没事了,我在。”

耳畔温柔的声音与“沙沙”雨声交织,几乎顷刻间便消散不见,却被谢安双清晰地收入耳中。

他忽然有点难过。

偏偏邢温书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和邢温书注定会走向对立。又偏偏邢温书总是对他这么温柔。哪怕是再冷淡些,他都不至于越陷越深。

谢安双的思绪与意识逐渐朦胧,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混蛋”。

邢温书顺着他的话说:“好,臣是混蛋。只是陛下状况属实不好,委屈陛下先到臣这个混蛋的房间里换身衣裳,好不好?”

谢安双没有应声,朦朦胧胧间只觉得耳边的声音逐渐飘远,意识也缓缓陷入一个久违的梦境,陷入十三年前的那个春日。

……

“沙沙沙……”

暮春细雨落在荷花池畔,细细碎碎的声响几乎被不远处亭台水榭的丝竹管弦之乐掩盖。

年仅五岁的小谢安双躲藏在与他而言十分巨大的荷叶丛中,散落的发丝与单薄的衣物早已被雨水浸透,缩在荷叶丛的角落,听着从不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

那是……不属于他的世界。

小谢安双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荷叶遮蔽下的角落。

因为仓促从元贵皇后的宫中逃出来,他方才不小心栽到了荷塘的浅岸,如今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狼狈地躲在此处,与那高雅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将头埋进自己的双膝之间,冷得身体都在轻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沙沙的雨声逐渐停歇,天色比方才要变亮不少。

小谢安双依旧一动不动地缩在角落,却忽然听见有个脚步声停在附近。

“咦?有人?”

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将头微微抬起,但是没敢仰头看向来人,一手撑在低声想往后退。

来人连忙提醒:“小心,后边是荷塘,你再退是要摔下去的。”

小谢安双顿在原地,似是不知自己还该不该继续往后退,蜷着身一副很害怕的模样。

来人皱了下眉,看清他的状况,开口问:“你看起来状态好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淋雨呀?衣服都湿透了,这样会生病的。”

小谢安双没有应声,把头埋得更低。

许是看出他的胆怯,来人将声音放得更和缓,笑着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邢府次子,叫邢慎。你叫什么呀?”

小谢安双还是没有回答。

他记得元贵皇后同他说过,他不能信任任何人,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是另有所图,甚至会要了他的命。

虽然平日元贵皇后总是以各种理由虐待他,但元贵说他生来就是个低贱平庸的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日后能够有用武之地,所以平时他还是很听元贵皇后的话的。

即便今日他因实在忍受不了而偷偷跑出来透气,他也不敢轻易忤逆元贵皇后说过的其余的话。

小邢慎见他一直沉默,猜测他是很少见到旁人,就蹲在他的不远处,与他平视,笑得温和:“我真的不是坏人。你是哪位宫女的孩子吗?如果你是迷路了,我可以偷偷送你回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听到“回去”两个字,小谢安双下意识又瑟缩一下,一手攥紧脚边早已脏兮兮的布料。

小邢慎误以为他这个反应说明他猜中了,眸中多出些了然,想了想干脆盘着腿席地而坐,继续道:“那要不这样吧,我们一起聊聊天?我是出来透气的,正愁着无事可做呢。”

听着面前的动静,小谢安双忍不住抬头往他那边看了下,一眼就撞进对面小少年温和无害的笑容当中。

对面叫邢慎的人看起来也不过七八岁模样,除了皇兄之外,小谢安双还从未见过旁的同辈人。

这个人……长得真好看,笑得也很好看。

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么做,连忙又将脑袋低回去。

小邢慎见状却轻笑了一下,颇有些小骄傲地问:“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好看呀?”

小谢安双没有和别人交流的经验,被一语道中心思,犹豫过后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我爹娘可是闻名京城的美男子和美人,所以我们邢府三个孩子都长得很好看哦。”

小邢慎提及到自己家人,眼底似乎亮起些不同寻常的光彩,但接着他又把话题一转,移到了小谢安双身上:“虽然你的面容被脏兮兮的泥尘掩盖了不少,但是你的眼睛很好看,你肯定也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好看……吗?

小谢安双第一次被人夸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闷闷地回答:“不好看。”

小邢慎歪了下头,似乎很认真地在困惑:“怎么可能?你的声音也很可爱呢,软软奶奶的,肯定是个聪明可爱的小孩~”

“……不是。”小谢安双回想起平日元贵皇后对他的贬低,低声地再次反驳他。

小邢慎看着他,忽地起身往他这边靠近了些。

小谢安双连忙要往后退,结果因为后边就是荷塘,险些整个人再次栽进去。

“小心!”小邢慎连忙拉住他,无奈一笑:“别紧张啦,我只是想到你这边来拿个东西。”

说话的同时,他松开了小谢安双的手,弯腰捡起一根在他面前的树枝。

小谢安双缩回了自己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放在了小邢慎身上,似乎有些好奇他拿树枝要做什么。

经过短暂几句话的相处,小谢安双自己都没发觉他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排斥小邢慎了,只不过仍然保持着本能的紧张。

小邢慎看出他的变化,站在原地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树枝,忽然问:“你如今有识字么?”

小谢安双点点头:“一点点。”

“那我来教你写我的名字好不好。”小邢慎看起来兴致勃勃,将手中的树枝掰成两半,其中一半分给小谢安双。

小谢安双不明白他为何提出这个,但是想想这似乎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还是点头同意了。

小邢慎趁机又问:“那我可以到你身边去吗?这样的话方便你看清楚。”

这时候小谢安双的防备心还不高,再次思考过后还是选择了点头。

于是小邢慎就顺理成章坐在了他的旁边,距离很近,几乎是紧挨着。

小谢安双头一次和不认识的人靠得这般近,本能地紧绷起身体,又在不经意间嗅到身旁人身上浅浅的熏香气味。

是一种很清新很好闻的味道,像是什么花,淡而雅致,香味把握得恰到好处。

“嘿?”

小谢安双眼前倏地晃过半支树枝,他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抬头看向小邢慎,对上了他清澈乌黑的双眸。

小邢慎友好地笑笑,问:“你在想什么呀?我看你忽然走神了。”

“……”小谢安双收回视线,犹豫一下才回答,“味道……很好闻。”

他说的话听着前言不搭后语,小邢慎却一下就听懂了,冲他一笑,更为自豪地说:“我用的熏香是我姐姐专门为我调制的,我姐姐可厉害啦。”

小谢安双点点头,附和了他这杳杳症理句话。

香味的事情说到这里,小邢慎又将话题扯回来,说:“那我开始写啦,我写一画你跟一画可以吗?”

小谢安双握紧手中树枝,如临大敌似的点点头。

小邢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宽慰道:“不用那么紧张的啦,我的名字不难写,你这么聪明肯定可以的~”

小谢安双捏了捏树枝,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潜意识里没再抗拒他的夸奖。

小邢慎也不再多说,往身后的淤泥中沾了些泥,一笔一划地在地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中途他每写一画就会停下一会儿,等小谢安双笨拙地跟上,然后再开始下一画。

等到“邢慎”两个字写完,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的时间。

“好啦!”

小邢慎在地面写完最后一点,等小谢安双也完成后就凑到他那边去看。

小谢安双尚未被元贵皇后允许同皇兄们一起上课,没有系统学习过写字,只是尽可能地跟着小邢慎的笔画,最后写出来的两个字虽然稍有些歪歪扭扭,但已然能看出些工整规矩来。

小邢慎由衷地再次夸赞道:“你写的字也一样很可爱呢!之前应该没有专门学习过吧?如果有机会好好练习学习的话,你写出来的字一定很好看!”

元贵皇后还没对小谢安双的学业方面进行过打压,他听着小邢慎的评价,又稍稍握紧了手中树枝。

恰在这时,小谢安双的肚子忽地发出几声“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躲在这里大半日时间,早膳午膳都没吃,其实早就已经饿得不行了。

小邢慎见状,思索片刻后说:“那边正在举办赏景会,备至了不少吃食,我去拿一些过来给你吃好不好?我就说是我自己想吃,不会暴露你的。”

小谢安双犹豫半会儿,还是向吃食屈服,轻轻点下头。

小邢慎又问:“那你是喜欢吃糕点还……”

他话还未说完,听到“糕点”二字的小谢安双忽然手一抖,将手中的树枝给弄掉了,神情看起来似乎很是恐惧。

“好好,你别怕,那我不拿糕点。”小邢慎不太明白他忽如其来的情绪,但还是连忙将话头转开,“我去拿些小食过来给你好不好?”

小谢安双勉强平复下心绪,再次点点头。

小邢慎不放心地叮嘱:“那你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走哦?我很快就很回来。”

“嗯。”小谢安双轻轻应一声,看着比一开始要乖软不少。

小邢慎给了他一个笑容,站起身拍拍衣摆,这才往亭子那边走去。

然后没多会儿,他就端回来一个碟子,碟子上放着不少种类的小食,还冒着香气。

小谢安双被香味吸引,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小碟子,像是已经馋坏了,又不敢贸然去吃。

小邢慎看着他乖巧懂事的模样有些怜惜,猜测他应是很少有机会能吃到些好的。

不过怜惜之余,他也没忘记此时小谢安双的处境,提醒道:“你现在手上都是泥,至少要先把手洗干净才可以吃哦,不然会吃坏肚子的。”

小谢安双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果然看见上面脏兮兮的全是泥,可又不知自己要在哪里洗,一时间有些无措。

怪可爱的。

小邢慎闷笑一下,将手中的碟子暂时放在地上,朝他伸出手:“来,我带你去洗手。”

恰好在这时,原本就隐有些冒出征兆的太阳彻底拨开薄薄的云雾,洒下大片柔和暖阳。

小邢慎沐浴在温和阳光下,眸间笑意清澈纯粹,只有干净的友善。

……他真的很好看。

小谢安双顿了顿,无意识地将自己的手伸出去,却在不经意瞥见手心脏污时又胆怯地往回缩,像是担心弄脏了眼前如此干净的小少年。

但他刚有往回缩的动作,他的手就已经被小邢慎先一步主动握住了。

微凉手心轻轻覆盖住他的大部分手掌,施以同样柔和的力道将他平稳拉起来。

小谢安双看着他与小邢慎相牵在一起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么温和地对待,也是第一次对元贵皇后说的话产生怀疑。好像……陌生的人,也不全是坏人。

至少邢慎不是。

小谢安双低下头,轻轻勾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他回想着方才小邢慎教他一笔一划写名字的事情,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字埋藏进心底深处。

……邢慎。

……

“邢慎……”

谢安双无意识地呢喃出一个名字,朦胧间睁开眼睛,就听到身旁有人应答。

“臣在。陛下醒了?”

邢温书掀开门帘走进来,平时束起的长发此刻披散于身后,尚有些湿漉,身上的衣裳穿得还比较随意,浸着水汽,似是才沐浴完。

……这般随性的模样倒是比平日更好看了。

不知是不是很少见到邢温书随意的一面,谢安双总觉得自己有点晕乎乎的。

他挣扎着试图起身,被连忙走过来的邢温书轻轻制止:“陛下这会儿正发热,还是莫要起身为好,好好休息一会儿。”

谢安双这才发觉他的晕乎乎不是心理上,而是生理上的。

在某些时候他向来不是会勉强自己的主,干脆继续安安心心地躺着。

而在这时,邢温书伸手从他额间拿下一块他一直没有察觉到存在的毛巾,在旁边的水盆中打湿拧干后再次放回他的额间。

微凉的温度很好地缓解了谢安双的燥热。

他舒服地眯了下眼,稍微动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

盯着邢温书看。

邢温书以为他是有什么事情,询问道:“陛下可是有何吩咐?”

谢安双还是盯着他看,半晌后很不满似的嘟囔一句:“混蛋。”

邢温书:“……?”

他眨眨眼,须臾后反应过来,无奈轻笑一下。

看来他们的小陛下已经烧迷糊了,意识根本就没清醒。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心疼,坐到床边轻轻用手背探起谢安双脸颊的温度。

意识不清醒的谢安双本能地感到舒服,脸颊在邢温书的手背蹭了一下,像只依恋他手背温度的小猫。

邢温书心软一片,声音放得更柔和,问:“陛下缘何要一个人淋雨?”

谢安双看他一眼,然后挪开视线,小小声地嘟囔:“不要你管。”

听着就跟个赌气的小孩似的。

“好,那臣不问了。”

邢温书顺着他的意思不再提这个话题,给他换了条湿润的毛巾,又重新掖好被角,这才到一旁的桌子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谢安双还是第一次在生病的时候被人照顾。

他将视线挪回来,扭头盯着邢温书专注的侧脸看。

这时候他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只是在潜意识中回想起方才的梦境,那场关于他们初遇的梦。

他还记得那一次,七八岁的小邢慎带着他到荷塘干净的一侧水面,用他自己的手帕细致地替他清理干净双手。

再然后,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悠闲的下午,小邢慎用温和的腔调给他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

那些故事给小小的谢安双埋下了一颗种子,让他隐约开始相信他的生活里不应该只有无尽的虐待与残酷的训练,相信元贵皇后说的话或许不全是对的。

只不过到最后,谢安双心底仍有保有一丝胆怯,始终没敢和邢温书说他自己的身份,在邢温书同他父亲与兄长离开后,就回到了元贵皇后宫中。

那一次回去后,很快他偷跑出去的事情就被元贵皇后发现,被关在小黑屋里待了整整七日。

但他并不后悔那一次出逃,甚至庆幸能在那时遇见邢温书。

谢安双从幼年的回忆中抽回思绪,看着桌旁提笔正在书写什么东西的邢温书,好半晌才舍得收回视线,窝在被褥中浅浅地睡去。

旁侧的邢温书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失,写完手中的东西后才放下笔,往谢安双的方向看去。

谢安双已经合上眼睛再次睡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睡着的模样看着很乖。

他起身小心地走到床边,再次更换他额间的毛巾,抚平他微微皱起的眉间。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很轻的敲门声。

邢温书看眼谢安双,确认他依旧睡得安稳,这才放心地往门口方向走去。

“邢丞相。”福源拎着一个保温食盒,轻声道,“这是御医那边送来的药,御医说最好趁热喝了。”

邢温书点头接过:“好,麻烦福公公了。”

福源连忙摆摆手,继续道:“这次应当是麻烦邢丞相照顾陛下了。陛下以前从来不肯让旁人伺候,生病了都是靠自己扛过去。有邢丞相照顾,陛下一定能比以往好得更快吧。”

说话的同时,福源眉眼间流露出些怜惜。

邢温书看得出他是真心实意替谢安双心疼,忽地问:“福公公,我可否问下,你跟随陛下多久了?”

“约摸……八年了吧。”福源回忆了一下,“老奴大抵是在陛下十岁时,被元贵娘娘调来的。”

十岁的时候……邢温书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谢安双时,谢安双也是九岁十岁的样子。

邢温书想了想,又问:“那福公公可愿意同我说说关于陛下以前的生活?我想多了解些关于陛下的事情。”

福源摇摇头,眸间带上歉意:“抱歉,并非老奴不愿与邢丞相说,只是在陛下登基之前,老奴说是奉命照顾陛下,实际上一整日下来也很少能见到陛下几面。陛下常年待在元贵娘娘宫中,很少会回自己的房间。”

邢温书目露遗憾,并未为难福源:“好吧。那福公公可知今日陛下缘何会自己淋雨?可是陛下遇到什么事情了?”

这一次福源看起来有些为难,似是思虑片刻后才犹豫地说:“陛下是否遇到事情老奴也不清楚,不过在邢丞相唤老奴来替陛下换衣裳之前……陛下曾被元贵娘娘召去宁寿宫。”

说到这里,福源往四周看一眼,确认没有旁人后压低声音补充一句:“据老奴这几年来的观察……陛下与元贵娘娘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太和睦。”

“老奴知道私下说这些是重罪,但老奴第一次见到陛下愿意让旁人照顾。这两年陛下看似逍遥快活,其实私下里吃的苦不比任何人少。如果可以……老奴也想恳请丞相大人不要太介怀陛下的一些行径,老奴相信陛下本心不是坏的。”

说话的同时,福源后退小步,看起来像是要跪下来表达自己的请求。

邢温书连忙扶住了他,开口道:“福公公不必行此大礼。我也相信陛下本心不坏,即便没有福公公这些话,我也会好好照顾陛下的,还请福公公放心。”

福源还是坚持跪下给邢温书磕了个头,表达出他最诚挚的谢意。

邢温书看着他这般忠心耿耿的模样,不由得又回想起前世。

前世谢安双自己投身火场之后,周围的官员和宫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只有福源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却被一心求死的谢安双推出来。那之后福源郁郁寡欢了好几日,没过多久便随着谢安双一道去了。

能有这么一位忠心的下人,前世的小陛下也算有所慰藉罢。

不过今生既然有机会重来,他定然不会让前世那样的结果再度发生。

邢温书将福源扶起来,也温和地朝他作揖致意,坚定道:“福公公请放心,不论发生什么,我始终都会陪在陛下身侧。”

福源眼眶微微发红,似是欣慰极了:“能听到邢丞相这句保证,老奴就彻底放心了。老奴尚有别的事情要处理,那就不在此处打扰邢丞相了,告辞。”

说完,福源又简单行礼致意后便转身离开。

邢温书目送着他离开,片刻后才转身回到屋子内,细细回味起方才福源提及到谢安双与元贵太后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时,内室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心底一惊,担忧是谢安双出了什么事情,连忙赶到内室当中去,就看见不知何时醒来的谢安双跌坐在床榻旁,一手揉着头,像是被磕到了。

邢温书放下手中的食盒上前,一边将他搀扶起来一边问:“陛下怎么忽然起来了?可是摔倒哪里了?”

谢安双右手撑着脑袋,还有些晕晕沉沉的,抬头时眸底满是迷茫,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地上来了。

……看来是睡得太不安分摔下来的。

邢温书单手抵唇,忍住笑出声的冲动,把他扶回床上去坐着,说:“怪臣没留意陛下睡得太靠外了。不过也正好,御医那边把药送过来了,陛下先把药喝了吧。”

烧迷糊的谢安双懵懵懂懂,只是本能地信任邢温书,乖乖坐回床边,等着他把药端过来。

于是等邢温书再转身回来时,就见到他在床沿坐得十分端正,微微低着头,任由发丝散落在两侧,看起来软乎乎的。

可爱得实在有点犯规。

邢温书最无法抵抗的就是谢安双露出这样的神情,当即又是心软一片,将药递到他面前,轻声道:“记得小心些。”

谢安双点点头,端起药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浓烈的苦味自舌尖蔓延开,他喝得很慢,但全程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似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对此邢温书稍显诧异:“陛下不觉得苦么?”

他光是闻着汤药的味道都能闻出来绝对很苦,换作是他肯定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慢慢喝完。

谢安双听到他的问题,摇了摇头:“我才不怕苦。”

但邢温书还是觉得怜惜,想了想说:“臣这里备有糖,陛下吃颗糖去去苦味吧。”

“糖?”谢安双歪了下头,看起来好似很困惑,“糖是什么?”

邢温书愣了一下:“陛下不知道什么是糖?”

问完他又想起之前庙会节时,谢安双也不知道很多小食是什么,愈发想要知道他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他眸间多出些怜惜,开口解释道:“普通的糖一般只有甜味,很多甜食都是因为加了糖才显得甜。同样的,糖也可以做成各种各样的糖果,只不过其本身纯粹的甜味基本不会变。”

听到这里,谢安双一下子就失去了兴趣,失望地说:“我不要吃糖,我讨厌甜的东西。”

邢温书趁机再一次询问:“那臣可否问一下,陛下究竟为何讨厌甜的东西?”

谢安双抿起唇瓣,似是不想说这个话题,只是这一次邢温书没有知趣地选择换话题,静静地看着他,想得到一个回答。

好半晌后,谢安双才终于轻声开口:“甜的东西……都会苦,都有毒。”

“……嗯?”邢温书更加不解,“怎么会?”

谢安双一手攥着腿上的布料,继续说:“我小时候吃过的所有甜的东西,里面都有毒.药,吃到最后都会变成苦的。”

他回想起年幼时,每一次元贵给他毒.药时,都会把毒下到糕点与甜食当中,冷漠地看着他因毒发而痛苦的神情,直至他濒死时才找人给他灌解药。

那时候他才三四岁,其他的记忆都已经变得模糊,独独记得每一次甜味消散后一涌而上的苦涩味道,还有无数次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从那之后,他就畏惧讨厌一切的糕点与甜食,也逐渐习惯了苦的味道。

他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攥着腿上布料的手紧绷得都在轻颤,却在下一刻被一个微凉的掌心轻轻覆盖。

他下意识抬起头,正撞进身侧邢温书满是怜惜的目光。

邢温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来一盒糖,柔声道:“那陛下可愿相信臣一次?臣可以向陛下保证,这只是最普通纯粹的糖,不会有苦味,更不会有毒。”

谢安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糖,在恐惧与信任之间徘徊。

无数次濒死的痛苦已经深深烙在他脑海中,但是他对邢温书持以最纯粹的信赖。

看出他的犹豫,邢温书也不着急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做出抉择。

混混沌沌的谢安双没有多少思考的能力,最终还是潜意识里对邢温书的信任压过恐惧,尝试着拿起一颗糖含入口中。

邢温书给他的糖不大,小小一颗,还有浅浅的花香伴着清甜于口中晕开,吃着完全不会过分甜腻。

他忐忑地将整颗糖完全含化吃完,只感觉到余留的花香悠悠回荡,反而更多出几分甘甜。

“真的不苦。”

谢安双似乎有些惊奇,眼睛微微瞪大,看了眼自己的手,也完全没有因为痛苦而抽搐的反应。

这样的体验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新奇。

没有苦味,没有毒.药,只有最纯粹的清甜。

这对于旁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谢安双却十分值得惊奇。

邢温书在旁侧看得心底酸涩地疼,习惯性地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温和道:“陛下喜欢就好。若是陛下日后还想吃,随时可以找臣,至少臣这里的糖,绝对只是纯粹的糖。”

所幸这时候谢安双沉浸在糖居然真的不会苦的震惊中,完全没有留意到邢温书的动作。

他稍稍抬头看向邢温书,有点小兴奋地说:“我现在就还想要!”

邢温书看着他雀跃的神情,收回摸他脑袋的手,莞尔一笑:“不行。”

“……”谢安双的小雀跃瞬间消失,“你方才还说随时可以找你。”

“那也是除却今日。”邢温书拍拍他的脑袋,站起身把糖盒放好,“陛下还生病,而且吃太多糖不好。想吃的话明日再说。”

谢安双本能地感觉他这个行为很熟悉,但是因为生病不想思考,最后还是没能察觉出端倪,气鼓鼓地躺回床上去睡觉。

等邢温书放好糖盒回头时,留给他的就只有床榻上一个好似很冷漠的背影。

他轻笑出声,走上前去替他把被子盖好:“那陛下好好休息,等用膳时间臣再喊你。”

谢安双没有应声,也实在不想应声,几乎是刚沾上枕头就涌上一阵疲倦,在昏昏沉沉中又一次陷入睡眠。

看出他是真的不舒服,邢温书没有多打扰他休息,确保他盖好被子后就回到桌边,继续阅览他之前在翻看的皇子记事。

皇子记事记载的都是皇子们成长过程中的大事件,他试着在这里寻找关于谢安双过去的事情,却意外发觉在谢安双七岁之前,皇子记事中甚至没有提到过一句与他有关的事情。

明明是当时皇后膝下唯一的儿子,按理说不可能连一句出生年月都没有。

邢温书回想起不久前福源同他说的话,若有所思。

莫非……谢安双并不是元贵皇后亲生的孩子?

可是他也不曾听说过先帝有哪位有子嗣的妃子去世,倘若谢安双不是元贵皇后的孩子,他又会是谁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南瓜很黄】x6的营养液mua!

感谢【许枷枷】的地雷mua!

也感谢每一位订阅支持的小可爱呀~

本章评论下会发红包,不知道评论什么的小可爱也可以来打个卡,寂寞的打卡机已经好久没被小可爱光顾过啦,它准备了好多好多惊喜都送不出去QW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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