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宛在一阵尖锐的耳鸣声中缓缓醒来。
他的神智尚不清醒, 脑中一片混沌,瞳孔慢慢地聚焦,这才发觉, 楚慕正跪在他的面前,握着他的手, 激动得满眼通红。
他听见楚慕颤着嗓子唤他:“子晴哥哥!你怎么样?可有哪里不适?”
戚宛怔怔地望着对方,过了不知多久, 他才堪堪想起了先前发生过的所有。
他想起自己在最痛, 最腐心蚀骨的瞬间,看见楚慕拿着匕首, 朝自己的心口刺下来。
戚宛疼得偏过头去, 白皙的脖颈上因为痛苦泛起潮红, 可是在这时候, 他借着夜明珠的光亮,看清了锁着自己双臂的铁链上,隐隐浮现出的纹章图案。
那样的绿色纹章,戚宛永远都不会忘记。
那是属于楚慕的风灵根禁制。
原来……原来对方一早就想要他的灵根……
那个他深爱的人, 那个他愿意牺牲自己性命相护的人。
原来一切从最开始, 就是一场可悲的骗局。
戚宛想到此处,所有的悲愤, 绝望和哀恸,就像是一阵巨大的洪流, 将他的一颗心都尽数淹没, 他拼尽全力狠狠挥开楚慕的手,站起身来闪到一边, 声嘶力竭道:“你别碰我!”
戚宛重伤未愈, 因为情绪过于激动, 生生地吐出一口血来。他感到心口痛得快要撕裂开来,低头望去,却发现自己的灵根处竟然隐隐发出绿光。
他难以置信地抬起手来,调动周身的灵力,看见自己的手掌心里竟然出现了一个小型的风漩涡。
戚宛瞪圆了眼睛,再抬头望向楚慕的胸前,在这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们竟然交换了灵根。
戚宛浑身剧烈颤抖着,满眼都是血丝,望着楚慕许久,声音哑得几乎辨认不出:“你骗我。”
“楚离衍,你骗我。”
楚慕见戚宛满脸都是恨意,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对方,怔怔地唤道:“明月哥哥……”
戚宛却是大吼一声:“你不配这么叫我!!”声色俱厉的同时,他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楚离衍,你囚/禁我,欺骗我,生挖出我的灵根,事已至此,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戚宛的眼睛一片血红,眼泪不知不觉顺着面颊流了满脸。他满身都是血污,剧烈地喘息着,仿佛随时都要倒下去。
楚慕闻言大惊,怔愣道:“我,我并未挖你的灵根!我也没有囚禁你……子晴哥哥,你怎会这般想我?”
戚宛瞪着他,痛苦地快要说不出话来:“一切都是我亲眼所见,你不必再解释了。
“我只相信我眼睛所看见的。我亲眼所见,你用你的灵力给铁链下了禁制,我……”说到此处,戚宛强忍着心中滔天的哀恸,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你将匕首刺进我的胸口的时候,便是已经将我,连同我原本那颗跳动的心,都尽数杀死了。”
“而如今,我的灵根在你的身上,一切又何需多言?”
“不是的!戚子晴!我没有挖你的灵根!我也没有想要你的灵根!我承认……我承认禁制是我下的,可是我只是怕你有危险……”
楚慕见戚宛这样误会他,惊慌失措,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替自己辩白,焦急万分地想要向戚宛靠近。
戚宛却已经拔/出落月剑来,剑锋直指楚慕,眼里是彻骨的寒冰。
楚慕只得停下脚步,哀哀切切道:“子晴哥哥,你可知,你其实是下仙界绮幻族的遗孤?而你的灵根,是可以逆转时空的无上秘宝!仙帝这般觊觎你,也是想得到你的灵根!我太害怕了,太害怕会失去你了……所以我才在铁链上加了禁制……可是其余的事,都不是我做的……”
楚慕说到此处,也满眼通红的流下泪来:“我错了……戚宛,我不该锁住你,可是其他之事,我怎么可能去做?我怎么忍心去伤害你?我怎么舍得!”
戚宛听了这番话,拿着剑的手剧烈地颤抖着,他闭了闭眼,只是打断楚慕道:“够了。”
“你自己也说了,无上的秘宝。为了这无上的秘宝,你当然舍得。现如今,我的灵根,可是在你的身上啊。”戚宛说到此处,怒极反笑,可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楚慕又朝着戚宛靠近了几步,语无伦次道:“我不是,我没有……我也不知为何……为何会如此……”后悔,震惊还有无助,所有的情绪掺杂在一起,让楚慕大脑一片空白,他见戚宛转身欲走,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拉住戚宛,可是戚宛却抬手狠狠一甩,一道剑光闪过,楚慕的肩膀被刺中,血液一下子喷涌出来。
戚宛的眼中没有半分温度:“楚离衍,是我看错你了。”他说完,在脚下生出风漩涡,直接御风离开了。
楚慕顾不得肩膀处血流不止,赶忙去追戚宛。可是他已经和戚宛换了灵根,再也不能御风,便只能御剑追逐。
戚宛从未御风飞行过,对此十分生疏,一路上磕磕碰碰,速度并不算快,最终还是被楚慕追上,两人缠斗一番,一同摔向了地面。
戚宛刚一接触地面,便飞快地站起身来,然后他震惊地发现,两人竟然来到了一道巨大的裂谷旁边。
此处虽然是上古神魔遗迹,四处都是连绵的山脉,可是像这样奇诡的裂谷天堑,却是从未见过。
裂谷深不见底,底下是一片漆黑的万丈深渊,可是蒸腾的热气却是直冲山顶,足以见得谷底是怎样灼热的炼狱岩浆。
不知为何,在望见裂谷的一瞬间,楚慕便本能地感受到血液中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燥热。他想起方才与戚宛灵根融合之时天崩地裂的一声巨响,心中惊疑不已:莫非,方才那道声响,正是山崩之音?
这道裂谷,是否……是否与他体内的能量爆发有关?
可是他无暇顾及这些,见戚宛与裂谷的边缘已经十分接近,忙不迭小心翼翼地接近,放缓声音道:“明月哥哥,你先冷静一点。我们先离开这个地方,好么?”
戚宛望着楚慕,只是摇了摇头,又往后退了一步。
楚慕还想再开口,可是这时候,大地忽然剧烈地震动起来,片刻之后,仙帝率领着万千兵马,出现在了两人面前。
仙帝手中挥舞着冰蓝色的长鞭,骑在高大的骏马上,居高临下道:“孤看你们还往哪里逃!”
戚宛对仙帝的到来始料未及,怔愣片刻,忽然在心中了然,抬眼望向楚慕,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是你叫他们来的,对么。”
楚慕闻言一愣,立马否认道:“怎可能!”
可是他们已经逃出三界,仙帝怎么会这般迅速地发现他们?
是南海宫!南海宫主门下的上仙界弟子众多,一定是他向仙帝透露了他们的行踪!
楚慕感到百口莫辩,急忙想要解释,却看见戚宛已经退到了断崖边。
楚慕感到脑内一片轰然,想上前去,却又不敢上前,望着戚宛目眦欲裂:“子晴哥哥,那里危险,你先过来,求求你,你快过来!”
“你快过来,我带你走,戚子晴,我不会让他们伤你分毫,我带你走!”
戚宛望着楚慕朝自己伸出的手,只觉得可笑。
他摇了摇头:“我不信你了。”
他曾经多么依恋那一双手。
那双缠绵地拥抱着他的手。那双会抚摸他的头发,会触碰他脸颊的手。
那双无限温柔的手。
可是现如今,戚宛只觉得那双手会将他拉入血腥可怖的无间炼狱,至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他将自己的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剖出来献给了楚慕,可是对方却拿出冰冷刺骨的尖刀,将他所有的爱意,所有的炙热痴心,连同他们过往拥有过的韶华相依都扎了个粉碎,让一切都尽数化为泡影,还要当风扬其灰。
过往皆已错付,那他便随着昔年旧日,追着那些梦幻光影,一同殉了吧。
戚宛想到此处,竟是觉得多日未曾有过的一身轻松。
他定定地注视着楚慕,两人所有的过往曾经,那些欢欣快乐的,那些悸动痴缠的,还有那些酸涩难言的,都好似走马灯一般,在他的脑内飞速转过一遭,最后定格在两人第一回 在剑派相见的那一天。
那时候,楚慕也是这样朝他伸出手来,笑着说:“你跟我走吧。”
戚宛忽然觉得,他倦了。
若能重新选择一回,他一定不会再去牵住那只朝他伸出的手。若真能让时光倒流,他一定会让一切都回到他与楚慕从未相识的曾经。
于是他慢慢地退到了悬崖边上,朝楚慕淡淡地笑了笑,轻声道:“楚离衍,自此以往,三途川中,往生路上,你我永世不再相见。”
戚宛说着,猛得向后一仰,随即感到身体像是一片飘零无所依的羽毛,向着深渊坠去。
他似乎听见楚慕声嘶力竭的悲鸣,楚慕的手堪堪划过他的一片衣摆,在虚空中抓握了一下,却还是什么都没能留住。
裂谷居然在戚宛下落的瞬间,以极快的速度向中间闭合了。
眼泪终于肆意决堤,却又被风尽数抚去。在呼啸的风中,戚宛闭上双眼,喃喃道:“阿衍,枉我……”
一切未道尽的,终究湮灭于万丈深渊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