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宁从来不主动公开自己的性取向,但如果有人问他他也会坦率承认,从不隐瞒。
可现在的问题是,刚刚问他的人是一个初三的孩子,并且这个孩子直到前几天才刚学会“断袖”这个词。他现在比起性取向被人发现了,更关注的问题是该如何正确引导对方。
同性恋不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也不是错误。但面对懵懂无知的大山里的孩子,他不得不谨慎措辞,小心小心再小心。
“是这样的.......”钟宁几乎都要将肚子掏空,快要把同性恋史都讲一遍,最后实在讲得口干舌燥才停下来,然后问周望山。
“总之,大概就是这样,你明白了吗?”
周望山点了点头,说:“明白。”
钟宁不确定对方到底明白没有,但也不好继续再说下去,起身喝了杯水后换了个话题:“你现在也初三了,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
周望山摇了摇头。
钟宁不信:“是真没有,还是你不愿意告诉老师?”
“真的没有,我们这里女孩子很少的,而且很多从小就已经定下婚事了。”
话题戛然而止,钟宁把一直端在手里早已凉透的饭菜放到床褥上,从床底下拿出一个昨天才从县城里取回来的快递。
“这些是近几年的中考卷子,我尽量找全了,你这半年把它们都做一遍,中考肯定没有问题。等到了高中,谈恋爱的机会自然就多了,到时候会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不过要注意不要因为早恋而耽误学习哦。”
十分厚重的快递被拖出来,里面全是各种试卷,不知道钟宁找这些需要耗费多少时间。
周望山抿着嘴,他一贯不会过于表现自己的情绪,不管是高兴还是生气,总是从脸上看不大出来。但此时,任谁应该都能看得出他眼里的震动。
他一直都没告诉钟宁,他爸并不同意让他中考,想要考到城里的高中只不过是他的梦想罢了,家里是不会给他出学费的。
等这最后半年多过去,毕业后他可能会回家种地,也可能会去城里打工,最近村里很多人都会出去打工。反正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继续读书了。
“谢谢你,钟老师。”
最后,周望山只低声说了感谢,其他什么都没说。
当天周望山没有把试卷带回去,而是放在了钟宁宿舍,表示以后每天放学过来做卷子会更方便一点。
钟宁当然没意见,并给了他一把钥匙,告诉他随时可以过来,自己不在的时候也可以。最近班上好几名学生都没来学校了,他一直忙这事,所以很多时候都不在宿舍。
这事周望山也知道,比钟宁还要早点。钟宁直到去到学生家里才知道他们不来学校是因为要去外省打工了,以后都不上学了。
这几天他一直在劝他们,不论家里再困难至少也得把九年义务教育上完,毕竟连学费都不收,不上白不上。
可是这几家的家长态度都很一致,多上一天学就多耽误一天挣钱,今年地里收成不好,到明年还不一定怎么回事呢,不如直接让孩子出去打工,这样每个月还能贴补点家用。
对于此事,周望山也说过他们这里都是这样的,能上到初三毕业的学生已经是极少数了,还有大把的上不了学,或者上几年就回家种地的人。他没提到自己,但同样也是在说他自己。
不过钟宁一贯是不撞南墙不回头,打定主意非要管这事,以至于跑得太勤对方家长见到他甚至都绕着走,连敲门也装作不在家,简直烦透了他。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礼拜,去打工的学生坐上大巴离开了大山,钟宁白白忙活了这么久,也不知道气馁了没有,反正每天还照样精神抖擞地来上课。连李天辰都啧啧称奇,说他心脏真抗打。
时间一天天度过,迈入了寒冬,离寒假只剩一个多月的时间。
钟宁特意抽了一天时间去县城买了很多棉花,然后让裁缝铺做成几十套棉袄和棉裤,一并带回了学校。这件事惊动了校长,他没想到仅仅来支教一年的老师竟然会对学生们这么上心。
钟宁却不觉得这有什么,钱是花了点,但学生们穿得暖和,不用再每天上课冻得哆哆嗦嗦就好。
后来校长提出要表扬他,他却只提了一个要求,希望校长可以改善一下学校的环境,至少让学生们不要挨着冻上课。
校长哪里不知道这些,但这几年县里拨款困难,他年年申请月月申请,一直都申不下来资金。不过钟宁带头做了这事鼓舞了他和其他老师们,不少老师都纷纷表示自己可以捐出一部分工资用来建煤炉。
这个提议被校长给否决了,他说煤炉成本太高,煤炭也不好买,不如直接砌砖头烧柴火。这边全是大山,随便去后山砍点树回来就能烧了。
于是几天后,全校开始风风火火地砌炉子,仅有的教室每间都装了炉子和烟筒。建好后学生每周需要自带木头来学校,实在没有木头的也可以用树枝或者干了的苞米骨子来烧。
因此还闹出了点笑话,李天辰班上一名学生因为家里没有木头,就直接拿了今年才收成的苞米杆子来烧,结果因为水分太多,烧得满屋子都是烟,连课都上不了,一整个上午都在散烟。
“多亏了咱们钟宁同志啊,要不是他,我这手上的冻疮怕是还好不了。”李天辰没事就喜欢念叨这事。
钟宁一边批作业,一边头也不抬地说:“你那是老毛病了,多注意点,不然明年还得犯。”
“过完年我就不来了,怕是没有机会再复发了,毕竟以后不会再有这么条件艰苦的时候了。”
笔尖顿住,钟宁诧异地抬头看他:“你不是说要待三年吗?怎么现在就要走?”
李天辰笑了下,语气却一点都不轻松:“家里催得紧,说是我如果再继续待在这里,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了。老太太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我能有什么办法...”
钟宁没说话。
“怎么,不会是被我要走的事打击到了吧?”
钟宁当然不会被打击到,只是感觉十分遗憾,而且这个消息也同时提醒了他明年就会离开这里的现实。
一开始来的时候因为各种不习惯,总感觉每一天都过得很漫长,度过一个月像是足足一年那么漫长。可现在突然就过去了半年,他这才发现时间一直在没看到的地方飞速流逝。
离放假就几天了,工作一下变得清闲起来,每天除了上课以外无所事事。
钟宁开始把注意力回到前段时间因为各种事而有些忽略的周望山身上,才发现他已经有好几天没来找过自己了,卷子也一直放在宿舍里没有做。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因为快放假了,周望山对待学习有些松懈,想要放松放松。可直到他发现对方竟然连学校都不来了,才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不会连周望山都要退学吧?
抱着忐忑的心理,当天一放学钟宁就直奔到周望山家里,幸好这次敲门有人给他开了门。
开门的是周望山,脸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
钟宁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你脸上是怎么回事?”
“钟老师...”周望山对于他的到来没有意外,似乎早就料到了他会来。
“你爸在家是不是!”
意识到周望山遭遇了什么,钟宁瞬间愤怒起来,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冲进门,今天非要和周望山爸爸好好理论一番!
“周望山的爸爸!我是周望山的老师!你出来我们聊一聊!”
周望山没有拦他,等他气冲冲进屋后才低声说:“我爸不在家,出去了。”
钟宁火冒三丈地转过身:“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
钟宁一口气堵在胸口,上出不去,下又咽不了,拧眉又是心疼又是气地对周望山说:“你都多大了!就这么任由他打你?就算打不过他,难道还不会跑吗!长那双腿是用来摆设的啊!”
周望山低着头没有说话。
看他这副模样,心里的心疼一下占了上风,钟宁一肚子的话说不出口,最后只能重重叹口气,把周望山拽到自己跟前,仔细检查他身上的伤口。
“就脸上这些伤?其他地方有没有挨打?”
周望山摇了摇头。
钟宁不信他,直接掀起他的衣服,果不其然背部一大块青紫。他瞪着周望山,咬牙说:“你现在都学会骗人了!周望山!”
周望山抿着嘴,声音很低:“没有,钟老师。”
“还敢说没有!这些不是伤口是什么?难道还能是画上去的?”说完他用手指摁了下,见周望山痛得皱起眉才松开手,“编瞎话都不知道打草稿!”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钟宁还是把周望山带回了宿舍,用药包给他简单消了毒,然后问他这次又是因为什么理由打他。
一开始周望山没有说话,钟宁沉了脸色,加重了语气后他才慢慢说:“没有理由。”
“他又喝酒了?”
“嗯。”
“这样下去不行,你今晚就住我这里,不许回去了!”钟宁语气坚定。
周望山抬头看着他。
看着对方的眼睛,钟宁心中忽然软了一下,伸手轻轻拨了下他额前的头发,说:
“没事,老师会保护你的,以后不会再有人打你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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