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时斐宛听着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声音, 手里拿着的透明胶快速将最后一个箱子打包整理好, 同时回答着对方的问题：“我晚上飞，有经停，到的时候, 差不多就应该是南城下午六点多时间吧。”

“好勒！我到时候来机场接你, 然后去吃个饭, 再送你回家。不是，我说你什么时候在南城买了房子啊！你有眼光啊！这现在你知道靠着南江的江景房多少钱一平吗？宛宛, 你简直隐藏太深了啊！”女子虽然是说着似乎羡慕的话, 但语气里，好像也没什么艳羡，就只有赞赏。

现在靠着南江哪里会有新楼盘？

现在二手价也是十几万一平米，可不是一般家庭能支付的价格。

时斐宛失笑，她那房子还真是买了好多年, 是个老小区, 她出国留学前父母支付的全款给她买的房子, 那个时候, 房价还没这么厉害, 差不多两三万一平米的样子。现在这房价, 就算是她来买房, 也有点招架不住。

“行了啊，家住别墅的大小姐就别惦记我那小房子了，那什么，你上次给我发的清单我可都给你买了, 这么多你这是想做代购吗？”时斐宛将行李箱拉上，随口道。

“诶，你别说，我还真有这个打算！”

时斐宛：“……”

她看了看时间，跟电话另一头的人说了句快递要来了，没多久就挂断了电话。

回国还真是有很多事情忙碌，幸好今天这是收尾工作的最后一步，把眼前这个唯一剩余的箱子寄回国就行了，然后打车去机场，这差不多在国外的十年就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快递是按照时间准时上门收取，时斐宛付了钱之后，最后一次环顾自己这间房子，然后退了出去。

被抛在脑后的房子，还真是没什么人走进去过。

里面每一处的布置，都是按照她的风格。

不过想到没人踏足这个问题，时斐宛脑子里忽然出现一张年轻的面孔。

就是在刚才收拾床头的时候看见那张相片想起来的那个小姑娘，如果说这房间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人来过，那就只有池穗了。

不过，现在那小姑娘应该生活的挺好的吧？

去了很不错的高中，在学校里跟同学相处得也挺好，从她发的那些动态也能看得出来。

只是跟她不亲了而已。

车子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处理掉了，时斐宛出了公寓打车去机场。

没人来送行，她不喜欢那种离别的场面，都是要走，她觉得不要走得伤感比较好。

等到了机场后，她才跟打算留在美国的几个同学发了消息，随后过安检边检，登上飞机后，闭上眼睛，她准备就这么睡过去。

时间挺长的飞行，时斐宛中途醒了两次，吃了点东西，接着睡。

这一周的时间，她都在收拾整理，结束这边十年生活，简直跟她熬夜写论文时的疲惫可以一拼。

等脑子稍微清醒一点后，时斐宛拿出之前装在包里的没有看完的《切尔诺贝利的祭祷》，摊开之前，她忽然想到自己之前给人发消息的时候，好像漏了赛琳娜。

时斐宛不由伸手在书面上点了点，随后听见飞机上的广播，还有三十分钟就落地了。

换卡，下飞机，开机，时斐宛就先给赛琳娜发了消息，这几年，赛琳娜对她照顾颇多，于情于理，她在离开的时候，也应该跟对方好好讲一声。

随后手机就是各种消息的狂轰乱炸，对于她这种几乎算是不告而别的行为，留在美国的朋友都表示很“愤怒”，也幸好是在社交论坛，不然这时候还能接收到短信的话，她想可能更加疯狂。

时斐宛想到自己那些朋友们看不惯这样行事作风的自己又打不到她的样子，不由心情很好地翘起了唇角。

“美女，旅游回来嘛？”就在时斐宛走出廊桥时，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穿着西装看起来还挺精英模样的男子，对方随手递给她一名片，感觉自我良好介绍着自己：“有没有兴趣认识一下？周末我们有个高尔夫球聚会，有兴趣的话，可以联系我？”

时斐宛：“……没兴趣。”

“这没关系啊，兴趣是可以培养的嘛！”对方紧追不舍。

时斐宛不予理会，一般这样不回应，对方自然也会觉得没趣。只是没想到，时斐宛还真是低估了眼前这一位的耐性。就算是时斐宛没有回应，但这也好不妨碍他在一旁说得天花乱坠。

在行李转盘等行李的时候，时斐宛终于忍无可忍，冷着声音说：“抱歉，我不敢兴趣，也不会打高尔夫，您的邀请，我不会参加。”

但更魔幻的事情出现了，那男子听说她不会打高尔夫，似乎变得更加激动，“没关系，我能教你。我技术还算不错，而且，你知道南城最高端的高尔夫球场，是需要会员领入门的，到时候你就跟着我……”

“这位先生，我没兴趣。”时斐宛冷冷打断。

看见自己的行李，时斐宛拿上便走。

那男子似乎只是专门为了等她，见她走也跟着走，还在一旁自我感觉良好地喋喋不休。

时斐宛强忍着将手里的名片当着眼前的人直接扔掉的冲动，不过在低头看见那名片的一瞬间，忽然有点想起来什么，她不由微微一笑。

如今眼前男子表现得这么自信觉得他这副模样肯定能吸引自己，不过是觉得自身条件还不错罢了。

秦袅袅看着名片上的对方所在的公司和职务，真是很巧合，去年寒假的时候，她还去了这家金融公司实习，做精算师。眼前这个人就是国内分公司的一个都算不上管理层的人物，估计这次出国都是跟着领导一块儿。

“巧了，原来你是r·t的人？我们还算是同事？我最近跟史密斯先生还有个饭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公司喜欢招录您这样能说会道简直仿佛有三寸不烂之舌的优秀复合型人才啊！到时候我会在史密斯先生面前问候您的。”时斐宛脸上还保持着彬彬有礼的微笑。

简直看不出来有任何不妥当之处。

原本还对着她喋喋不休的男人，在听见她这话时，忽然噤声，一下愣住，像是倏然僵住，不知所措。

史密斯先生，他没有记错的话，是亚太地区的执行总裁……

他眨了眨眼镜，像是对现在时斐宛说的话有点不能相信一样，“美女，这玩笑不好笑……”

时斐宛：“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吗？”

正好，她这时候也走到了出口。

之前跟她约定好了会来接她的楚萝，这时候站在出口疯狂朝着她挥手。

几年不见，时斐宛看着对方，扯了扯唇角，还真是……

一如既往的，

二不可及。

“那，这位小姐，请问您贵姓？方便交换名片吗？我……”

那男子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面前忽然走来了一身形同样高挑纤细的女子，穿着紧身的包裙，勾勒出姣好的身材，然后对方一把就将时斐宛抱住，“老婆，这谁啊？骚扰你？”

楚萝眼睛一眯，目光不善看着跟前的男人。

而后者，在看见楚萝那只放在时斐宛肩头的手时，就已经彻底愣住。这是什么情况？他的一张脸上的脸色瞬间变得尤其不好看，所以，自己这算是勾搭错了人？

“还有事？”楚萝见面前的男人竟然还伫在原地没离开，不由皱眉，语气不怎么好。

作为时斐宛多年的同学和朋友，她一看就知道眼前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看见跟前的男人终于掉头走掉后，楚萝这才放在自己放在时斐宛肩头上的那只手，嘿嘿笑了两声：“烂桃花？”

时斐宛没好气看了她一眼，显然这种楚萝帮自己挡桃花的事儿也不是第一次，不过那声“老婆”她听着还真是别扭，收回视线，时斐宛淡声“嗯”道。

楚萝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走吧，直接坐电梯下去，我的车就停在楼下。”

“下不为例。”她说。

楚萝还没反应过来，一脚迈进电梯的门，意识到时斐宛想表达的是什么时，一边转头看着她：“不会吧，这么较真的吗？我发誓啊，我对你可真没什么非分之想啊！”说到这里，楚萝忽然一顿，脸上带着几分有点欠揍的笑：“等等！宛宛！时斐宛同志，你，该不会是你对我抱着什么非分之想吧？我警告你，我可是要结婚了的人！你可不能插足我和我男朋友的感情！”

时斐宛：“……”

打哪儿来的疯子？请警察带走！

“喂，你还没回答我！”楚萝歪着头，凑到时斐宛跟前，“你不会真喜欢……？？？那，那个谁可怎么办？”

大家都是同学，回国了也不可能没有联系，从前那一群人关系都挺好的，楚萝自然还跟曾海瑞有联系。

不仅仅是在楚萝眼里，而是在很多他们认识的人里面，大家都这么觉得，以后时斐宛肯定是会跟曾海瑞走到一起的。

时斐宛轻蹙眉头：“没关系，我跟他，是你们想多了。”

“不会吧？难道说你还真对男人不感兴趣？”楚萝说到这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当即一拍手：“忽然觉得我是不是在靠近了一个了不起的大秘密？你说你这么漂亮，在学校的时候，喜欢你的人都能排起一条长队，结果你愣是没谈恋爱。曾海瑞等了你这么多年，你也没半点反应，宛宛，你是不是真对男人没兴趣？”

时斐宛：“……”

“我靠！”楚萝走到自己车前，打开后备箱帮她将行李箱放进去，“喜欢谁？之前我记得也有几个萌妹在倒追你？”

时斐宛：“……”

楚萝：“说说啊！”

“你。”时斐宛坐上副驾驶，冷冷开口说。

楚萝：“……”

好了，这一次是真要闭嘴了。

这玩笑，真不好笑。

楚萝订了一家川菜馆，“我记得你还挺喜欢川菜，这家我来过两次，味道一绝，最近还开了一家湘菜馆！下次，我们约的时候去吃湘菜！”

时斐宛“嗯”了声，她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一看，原来是赛琳娜。

后者大约是带着点埋怨她的语气，说她离开之前也不提早说一声，不然还能来家里吃个饭，现在都没能践行。

时斐宛笑了笑，她不就是害怕会出现那样的场景，这才谁都没有告诉的吗？

时斐宛回了两句就放下了手机，这时候还是旧金山的凌晨，她不知道在几个小时之后，得到了这一消息的另一个小姑娘是什么样的反应。

池穗是在早晨起来后，用早餐的时候，赛琳娜无意间说起来这事儿。

这两年池穗几乎跟时斐宛没任何联系，赛琳娜也理所当然以为她差不多都快要忘了自己从前的汉语老师。所以早晨时，赛琳娜就跟自己丈夫聊了两句：“宛宛竟然也回国了，这回国不也是一个人吗？还不如留在旧金山，距离父母也近一点。”

这话刚好被下楼的池穗听见。

正在走下楼梯的人悬在空中的脚步似乎有瞬间的停滞，半天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是什么情况？

池穗觉得可能是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

“妈妈，你说谁走了？”下楼坐在餐桌前，池穗像是不经意一样开口。

赛琳娜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着说：“还能有谁？就你之前的那位时老师，你说你也是的，你看看你们时老师多惦记着你，每次你生日什么的都会给你寄送来小礼物，你倒是都让妈妈给让人回消息，就算是觉得陌生了生疏了，是不是也应该有礼貌一点？”

如果不是这只是池穗唯一一点不太有礼貌的行为，赛琳娜可能真会拉着她好好教育一番。

但是在别的事情上，池穗一直表现得很好，唯独在时斐宛这事儿上，像个别扭的小孩。

说什么觉得太久不见面没联系很尴尬，不知道要怎么感谢。

这种借口，赛琳娜也是在看见她平常的表现都还挺好的份上就原谅一次。

青春期的小姑娘，都有点自己的小脾气。

现在时斐宛走了，赛琳娜也不会觉得这事儿对于自己的女儿来说是一件多重要的事情。

至少，池穗还真表现得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对自己没半点影响。

她还会照常去上课，在课堂上看起来仍旧是在认真听见，被老师抽起来回答问题还是天衣无缝很完美。

但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天自己是有多心不在焉。

课件的时候，她躲在卫生间里，没有出去。

小小的隔间，将她包围起来，跟外面好像独立开了。

时斐宛离开了。

回国了。

没有告知她。

她走了自己才知道。

这样的念头，一遍一遍在她脑子里不停旋转播放，像是停不下来了一样。

内心其实没有表面掩饰的那么平静。

那现在这还不是意味着自己以后都不会见到她了？

她好像都还不知道时斐宛现在去了国内的哪个城市。

忽然一下，池穗意识到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时斐宛。

心里有点慌张。

这么大一个人，她一不小心就把人给弄丢了，找不到可怎么办？

点开手机，看见通讯录上的名字，这个号码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联系，这一次是真有点忍不住了。

池穗死死地盯着手机上面显示的名字，最后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放弃联系前者的机会，点了拨号键。

心里很忐忑，也很紧张。

很久很久不曾听见时斐宛的声音，她其实很担心对方接起电话的时候问她是谁。

那，可真的是太难受了。

但是这些所有的担心，好像都是多余的。

号码是空号，这个在美国使用的电话号码，时斐宛已经注销了。

听着听筒那边传来的冰冷的机械女音，池穗脸上的神采像是瞬间被抽走了一样。

还真是，联系不上了。

坐在马桶盖上，池穗看着手机屏幕有点出神。

忽然想到什么，她找到了时斐宛的社交账号。

当初带着置气的情绪，取关了时斐宛。

幸好，她还记得时斐宛的账号，也幸好，时斐宛是个不怎么喜欢换名字的人。

点进对方的主页，时斐宛平常发的动态很少。

差不多一两个月才有那么一两条。

现在最近的，就是她在机场发的一张蓝天白云的照片，还有一个定位。

下面有很多评论，时斐宛的粉丝还挺多的。

她社交论坛上没有自己的照片，也没什么网红旅游景点的打卡，上面有关的消息几乎都是各种学术研讨，还有一些社会热点新闻的自己的见解。

就是这样，倒还吸引了不少人。

那条离开的动态下面，几乎都是她认识的朋友校友对她的祝福，当然在祝福之前，当然也是先对她吐槽抱怨一番，说她这种不辞而别的行为简直应该被拉回来揍一顿。

池穗瘪嘴，她的时老师凭什么要被别的人打一顿？

但是看着时斐宛还跟那些朋友很好的开玩笑，她心里就只觉得一阵气闷。

很气！

看得出来，对方还很开心。

她难道都没有一点舍不得吗？

心里很气，但是池穗还是默默在下面评论一句。

手机上敲出来的单词敲了好几次，最后又被她一一删除，发了一句中文。

中文也磨磨唧唧了很久，说多了好像显得她们两人很亲昵一样，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只说两个字吗？池穗甚至都担心时斐宛根本就不能第一时间想到自己是谁。

但最后在听见上课铃响起的那瞬间，她还是将放在回复框里的很长时间的那句话给发了出去。

池穗都不确定时斐宛会不会看见自己的发过去的那条消息。

回到教室后，池穗仍旧是心不在焉的。

这个时间点，对于在中国的时间，应该是半夜了吧？她的时老师应该已经睡觉了吧？

就这么想着，池穗忽然感觉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从前上课她很少看手机，就算是有消息，对于她而言生活里也没什么特别值得亢奋的消息，并没有打算要理会。但这一次，她几乎是立马想到很有可能是时斐宛给自己的消息。

拿出来，果然——

sui：【走了？】

fw·s：【小孩？嗯，对啊，新号码我给你发过来，有什么功课上的问题可以给我打电话。】

池穗看见时斐宛对自己的回复，差点直接就从凳子上跳起来。

她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得到了时斐宛的联系方式。

而另一头的时斐宛，的确现在的时间都已经是半夜十二点过，不过晚上跟楚萝一起吃了饭，回家的时候，差不多也九点钟。这边临江的房子，好多年没住人，虽然回来之前，她拜托楚萝找人清理了一番，但就只是整理行李，都花了她不少时间。

将东西搁置好，去洗了个澡，刚躺在床上，她就收到了池穗的消息。

说起来，时斐宛也有点惊讶的。毕竟对面的小姑娘已经很多年都没怎么主动联系过自己，她不由偏头看了看还放在床头上的那张两年前的合影，上面的女孩子并没有看镜头，目光都没什么焦距，那模样看起来，皮囊是漂亮的，但也是没什么灵气的。俨然一副……心不在焉还挺……不情愿的样子。

时斐宛看着手机，很确定消息还真是那小姑娘发来的。

她并不意外池穗能知道自己离开的事情，毕竟在下飞机的时候，她已经用现在的手机号联系了赛琳娜。

也就是说，即便是现在她不主动给池穗手机号，池穗也是能从自己家长那里打听到的。

给小姑娘回了消息后，时斐宛以为后者还要给自己回复，她现在并不是很困，在飞机上都睡得差不多，现在很累，但就有点睡不着。结果等了小半个小时，也没发现手机有什么动静，时斐宛不由意识到，嗯，这一次好像又是自己想错了。

那小白眼儿狼，就没心没肺的。

心里有点无奈又觉得有点好笑，带着这样的想法，时斐宛很快闭上眼睛，睡着了。

还坐在明亮宽敞的教室里的池穗，这时候却是望着课桌下的手机，就看着那没任何变化的屏幕，兀自出神。

在看见时斐宛给自己的回复后，她是想着还可以继续说什么的。

可是，好像又不知道说什么。

但这么结束，似乎又有点不甘心。

在这种想说又不知道说什么的纠结的心情下，池穗看着手机屏幕出神了一整节课。

这天回家的时候，晚上坐在餐桌上，池穗咬着小汤勺，看了看身边的赛琳娜，小声问：“妈妈，这个暑假我能去爷爷奶奶那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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