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煜心里一恸,往前走的第三部脚下一个趔趄,耳朵上挂着的眼镜儿掉了下来,那眼镜儿翻滚着摔到了林朔也的脚边。
没了眼镜儿,周煜看不清人,只知道兰安扶了他一把,然后小声地说:“老师,小心。”接着把他扶到一把椅子上。
他的眼睛还未对焦,视线里模糊地出现了一双手,细长的指黏着油彩,嫩笋一样。他把眼镜儿放在自己手上,好似心灵感应,周煜想要抓住那孩子的手腕,可林朔也在几乎没有碰到他的情况下,悬空把眼镜儿放到他手上,又风一样地撤走了手。
周煜怅然若失地盯着手心莫慌不清的眼镜儿,耳边响起兰安叫的几声老师,这才略微慌乱地带上了眼镜儿,两分钟后勉强地镇定下来。
他的目光对焦到林朔也身上,他看那孩子白得近乎于透明的脸,张口道:“林朔也,你是哪里人?”
那孩子眼皮薄薄的,捏着几层恰到好处的褶皱,一双桃花眼微垂着余光扫过来,声音里没有情绪,“关你什么事情。”
周煜确定什么,语气有些急:“扬州的吗?”
“嗯。”
“林鹭白家的?”他问的有点小心翼翼。
林朔也停了笔,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了一大口,“不管我师傅事,你们有什么冲着我来。”
兰安一声一声地叫他老师,后面他吼了一句,“连老师也发疯!”
周煜才清醒过来,他不知怎么又到林朔也身边了,他们面对面,自己的手正放在林朔也的侧脸上,想要摸一摸他。
林朔也扬手把他甩开,拧着眉头道,“你们师徒俩好像有病。”
林朔也怕四十几岁先生是师傅朋友,又回头确认,“你……你认识我师傅?”
周煜反应的有点慢,几秒钟后惊醒一般地说,“不……不认识……”
“我怎么会认识他呢。”几乎是自言自语了。
林朔也板起一张脸,“不认识就好,我记得你是组委会的那个什么长,说我找抢手的公告都是你写的,帮助自己学生欺负小孩子的人,我师傅不可能认识你。”
这天下午,兰安说的话都快成威逼利诱了,还说什么不给他画画就把他关起来,就不信别人能找到。
林朔也恨他,不吭声也不讲话。
兰安的老师也一言不发,目光放在林朔也的画上不讲话。
兰安要被林朔也的沉默憋疯了,他问,“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全心全意替我一个人画,给我一个人当枪手!老实一点,你要钱还是要别的,你说啊!”
林朔也想了不多时,露出一个春风得意的笑,“你跟宋莫迟分手吧,当着我的面分手一次。”
“你跟宋莫迟分手了,我就全心全意给你当抢手。”
兰安眼睛瞪得老大。
周煜也愣了。
“你喜欢宋莫迟?”
“喜欢啊,”林朔也承认得直截了当,“喜欢的不得了,你跟他分手,我就给你画画……”
“胡闹!”
兰安还没说什么,周煜先被这番话气坏了,他站起来指着林朔也的鼻子说,“有伤风化!我不同意。”
“你算什么东西?”林朔很平静,“狗?和我一样的狗?有钱有势的人养着的?”
“你凭什么管我?”
周煜听到这话,一屁股跌到椅子上,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就当……”周煜眼神闪烁,像是在找理由,“就当…… ”
没有等到周煜想到理由,兰安捷足先登又斩钉截铁地说,“行,只要你答应只卖给我,我再跟宋莫迟说一次分手也没有关系。”
话说完了,林朔也就不再理房间里的两个人,兀自地开始洗笔。
没有对话,房间里充斥着尴尬,兰安跟周煜说了句先回去,没有得到林朔也的理,讪讪地离开这栋房子。
只有周煜走几步欲言又止地回头看几眼林朔也,遭了几句兰安的:“老师,你也昏了头,这会儿开始惜才了?画是你帮我调换的,林朔也的公告也是你写的,老师,你别昏了头。”
周煜这才挺了腰板,恢复了知名艺术家的几分气质打开了自己的代步宾利。
兰安走了以后,林朔也对着没有画完的油画忽然这么也画不好,神色恍惚着,手下的画笔断了林朔也才把目光收回来定睛在手上,他的手心被弄出了血,折掉的画笔静静地躺在地上。
林朔也面无表情,随意地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几下,然后弯腰把画笔从地上捡起来去洗手间去了,
不多时,洗手间里传来了呕吐声音,以及镜子破碎的声音。
再出来的林朔也,整个手被纱布缠绕得像只馒头,侧脸被镜子刮伤了这会儿贴着一张绿色的创可贴,他无所谓一样地摔门去接妹妹了。
这天晚上,长延街的房子里又被一阵窒息的气氛笼罩,
凌晨四点下班的宋莫迟直冲到林朔也的房间,君君在睡觉。林朔也冲着暴怒的宋莫迟“嘘”了一下,接着自己下床跟宋莫迟去客厅,临了了还没有忘记把卧室的门小心地关紧了。
俩个人面对面,沉默在彼此之间流淌。
林朔也目光稍微躲闪了一些,他像觉得这样不太好似的,又对宋莫迟笑了一下。
宋莫迟冷静到可怕,“是你让兰安跟我分手的?”
林朔也想了几分钟,接着点了点头。
这种直接的承认再次激怒了宋莫迟,他不懂林朔也脑子是坏掉了还是怎么了,厉声质问道:“你凭什么啊?林朔也,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逼兰安?”他跟兰安那么些年的情谊,爱情或者是友情早就分不清了,兰安说让他回来问林朔也。他走进了林朔也两步,“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凭你下贱?”
林朔也眼睛里有水光在跳跃,但是他不在乎自己表情泄露了自己并没有那么冷静,他又对宋莫迟笑了。
“我下贱?”他问宋莫迟,也问自己。
他这一路走过来,从带着君君离开家开始,就宣告了自己被师傅抛弃。
他住许多人挤在一起的房子,君君因为自己不够强大被人哄骗,废物。
没有勇气辞职,被人排挤,连猥琐的厨师长也敢对自己下手,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废物。
他被偷画,偷走名字,还不能不为刽子手继续工作。
一路走来,步步血泪。
“我下贱?”林朔也迎了上去,“宋莫迟,你怎么不问问兰安下贱不下贱。”
“我奔着井口的光一直一直向上爬,就快要到井口脱离生活的苦海了。你的兰安告诉我,我就应该生活在看不见光的角落里,于是他掰开了我的手,让我啪地掉进了井底。”
“但是,那跟我没有关系!”宋莫迟冷酷地说,“林朔也我没有对不起你。”
“对!”林朔也声音大了很多很多,面目也随着这无法克制的声音狰狞了许多,“你是没有对不起我!”
“我就是恨你!恨兰安!他偷走了我的画!我还不能反抗,还必须继续给他画,要不然他就碾死我碾死君君。”林朔也忽然变得不受控制很有攻击性,“你们就是一类人,有权有势不拿人当人,我就是要看你们笑话,我恨不得你们现在去死,所有人都给我去死!”
宋莫迟终于知道林朔也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他喜欢你,我就让你们分手,你们让我没有希望,咱们就谁也别想好过!”
宋莫迟没说话了。
林朔也发泄完了,他见宋莫迟不说话,努力地克制保持着自己的傲气,甚至还仰着下巴从桌面上拿起了马克杯喝了一大口水。
握着马克杯的手还在发抖。
林朔也以为宋莫迟会打他,可是宋莫迟没有。
这天他得到了一个拥抱,他擎着的水杯底挨着宋莫迟的后背,宋莫迟说:“林朔也,对不起。”
就好像那天在餐馆,林朔也去接喝醉了宋莫迟,宋莫迟也用着同样的话安稳他
“会好起来的。”
林朔也的眼眶腾地热了,很快目光被淹没,连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