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林朔也来说，未来其实是个很虚无缥缈又奢侈的词。
林朔也记得初中老师曾经对他说过，人作为一种高级生物会带着一点神性。比如过去某段期间脑海中不经意地闪过一些事，这些事总会在很多年后的某一刻发生。
这大概就是人类作为灵长动物窥得的天机的能力。
以前林朔也觉得自己也是有这种能力的，能够稍微窥见哪怕一点点自己的命运，可现在林朔觉得自己正在渐渐地丧失这种能力，他觉得自己好像就快要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了，只要闭上眼睛就是排山倒海的压力，以及不见未来的一片漆黑。
他好像真的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了。
正午的阳光很好，林朔也学着宋莫迟的样子，在狭窄的阳台上收拾开辟了一小块地方，支好画架，然后在阳光里一笔一笔地勾勒不合时宜的阴暗的山石以及苔藓的轮廓。
宋莫迟请林朔也吃了饭，从餐馆回旅舍路过便利店又林君君买了一盒糖果，糖果的盒子是粉红色长方形的好像是一只铅笔盒，林君君趴在凳子上一粒两粒的念叨自己今天吃一颗，明天吃两颗。
君君身后的宋莫迟懒洋洋的，他在林朔也身后放了只凳子，将头靠在墙上用帽子遮着他的脸睡觉。
林朔也偶尔回头能看到他精致的下颌角。他下笔认真很快便沉下心来完全不知晓身边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有人忽然出声：“林朔也，你未来一定会成为画家，你这画画的挺好看。”
宋莫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来，也不知道他看林朔也画画画了多久，可他笃定地对林朔也说：你未来一定会成为画家。
林朔也一怔，忽然就笑了，未来对他来说真的是个很虚无缥缈的词。
可是宋莫迟说了，林朔也就很开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开了，然后为了掩盖羞赧他用攥着画笔的手捂住眼睛。
水蓝色外套袖子被折得很高，露出的细瘦的手臂上蹭着许多黄的绿的油彩。
“你这样说我很开心。”林朔也把手拿下来，然后对着宋莫迟眨眨眼睛，尽管这话飘渺又不切实际，可林朔也觉得自己被人夸了就很开心。
“宋莫迟。”林朔也忽然叫他的名字，然后很认真地说，“谢谢你夸我。”
“我特别开心。”
宋莫迟也怔住了，不多时宋莫迟在林朔也的头上揉搓了一下，“怎么跟个孩子似的。”
林君君终于安排好了糖果，她数过来数过去，最后忍痛把自己爱的口味塞到了林朔也嘴巴里。
“给二哥吃最好的。”
糖果太甜了，林朔也用舌头将糖果抵在面颊一侧，脸颊鼓鼓神情认真的对宋莫迟说：“我今年十七，也还算是个半大孩子。”
宋莫迟说坐在林朔也身边看他画画，“那我跟你同岁，没准我比你大。”
“比我大又怎么样，还不是连衣服都洗不明白。”林朔也不服气。
宋莫迟确实这方面不行，于是他假装自己没听见，然后从林朔也那抽出来一只细笔，在林君君手臂上画了块手表，抻着懒腰回房间睡觉了。
林朔也因为找不到林昀，再加上没有固定工作，日子过的有一日没一日的。最近他开始失眠，一天睡的睡眠量加起来不足六个个小时。
这样的作息对于他来说显然不健康。他睡的越发晚，有时候宋莫迟下夜班他清醒着。
房间里漆黑一片，宋莫迟走进来拿换洗衣服去洗手间。林朔也闻到他刚穿回来的身上有酒的味道，烟的味道，女人香水的味道以及甜点的味道。
宋莫迟似乎很讨厌这些，没一会他就听到洗衣机的声音。宋莫迟回来的第一件事会把外衣脱掉，放到洗衣机里搅。
不多时，换了干净睡衣的宋莫迟走了进来。
隔着帘子，林君君在自己身边睡得很香，林朔也翻了个身睁着眼睛猜想宋莫迟这时候应该是给自己涂药，药酒味道那么重，也不知道这一次他是伤了后背或者是伤了手臂。
宋莫迟经常在夜里受伤，好像从他们相遇的那一晚开始，宋莫迟就是这样。
帘子外面的光闪来闪去，林朔也想了一会决定不装睡了，以前他觉得男生好面子所以他都假装自己睡着，但这一回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林朔也再也止不住自己的恻隐之心他从床上爬起来下了地。
“我给你弄。”林朔也坐到宋莫迟床边，把他手里的红药水接过来。
“你自己打着手机好好帮我照。”
像是没想到林朔也会醒过来帮他的忙，白天坏脾气的宋莫迟居然迟钝地照着做了。
室友们已经熟睡，呼噜声此起彼伏，宋莫迟安静地扶着上下铺的木质梯子，等着身后林朔也用红药水将他的肩胛骨左右的青肿揉开。
手机的光从宋莫迟的床头打过来，林朔也看不到他的正脸，他能看到被手电筒照着的透着光亮的耳边，以及刚刚清洗吹得半干不干的属于宋莫迟的碎而凌乱的刘海。
林朔也将宋莫迟的睡衣推到顶。
入目就是触目惊心的伤。
林朔也用纸腹去碰。
宋莫迟好像不知道疼一样，他一声不吭等着自己给他揉开。
见他不动，宋莫迟居然皱眉回头问他：“怎么了？”
林朔也眨眨眼，目光又垂下去，他尽量让自己自然些，显得自己不是那么没见过世面。
“没怎么。”林朔也抖着手揉了上去。
“你夜班干什么工作啊？”林朔试探着问。
宋莫迟还是疼了，他把手机仍在一边，用没受伤的手点了一只烟抽起来。
“什么什么工作？”宋莫迟长长地吐了一口烟，“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想知道。”林朔也说。
“当少爷。”宋莫迟的语气分辨不出真假，“就是出去卖的，你看我这皮相不是挺好的吗，人也年轻。鸭子知道吧，就没事陪陪女高管富婆聊聊天上上床，一晚上钱流水一样来。”
林朔也呆住了，他像是不相信，“这不是真的，你撒谎。”
“怎么撒谎了？”宋莫迟挑了挑眉，对着林朔也的脸喷了口烟圈，林朔也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你要是鸭子，要是当鸭子了怎么能挨打？”
“你就是撒谎。”
宋莫迟吊儿郎当地说：“让顾客老公抓住了，然后就挨打不行吗？”
好长一段时间，林朔也都没有动作。
宋莫迟借着微弱的光看身后拿着红药水瓶的少年。
他看见，林朔也眼睛睁得大大的，整个人怔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