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回到狭小拥挤廉价的旅舍里,宋莫迟走在后面,林朔也开门。林君君揉着眼睛去浴室里洗澡了,林朔也和宋莫迟两个人相顾无言面对着吸烟,林朔也以为宋莫迟会问自己得奖的画的事情,可是宋莫迟一句没问,两个人一样的姿势,一左一右地倚浴室门口守着林君君洗澡。
旅舍老板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也是外地人。楼上楼下一共开了两家旅舍,楼上的女生宿舍归他老婆管,楼下的男生宿舍给他管。
也许是给了物业什么好处,这种违法开设的群租房竟也没有被查过。
已经很晚了,男老板叼着烟从房间里懒洋洋地走出来,林朔也叫了声张哥。
那老板乜斜了他一眼,皱着眉头嗯了一声,接着笨拙地把因为睡觉忘记换掉而翻起来的衣服放拉下去,遮住肚子。
“你妹妹又在洗澡呢?”男老板在玄关穿鞋,这个时间点他应该是跟他的朋友们去喝酒,“洗个澡还两个人守着,不知道还以为是哪家落难小姐。”
林朔也皱眉,眼神变得很不好,似乎是在隐忍着。
那老板把鞋穿好,想到什么一般猥琐一笑:“你和你妹妹一起洗呗,反正你俩也是一起睡,一起洗多好。”
林朔也想都没想提着凳子直接冲了过去,那老板是个怂的,见林朔也生气,赶紧道歉然后说自己开玩笑,接着趁着林朔也凳子砸到自己头上之前窜掉了。
“我可去他妈的。”林朔也回头看宋莫迟,气得眼睛都红了,他眨着眼睛说,“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道貌岸然的人多了去了。”宋莫迟从地上站起来,接着按了按林朔也的肩膀,转身回房间了,
“说出来的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什么也不说不声不响干坏事是的人。”
林朔也听不懂宋莫迟的话,呆愣着目送宋莫迟把门关上。
自从林朔也跟宋莫迟成为朋友后,林君君再也不用在林朔也洗澡的时候蹲在洗手间门口背古诗了,她直接跑去宋莫迟床边待着就可以。
宋莫迟不怎么喜欢跟小孩子聊天,但他会给林君君零食,允许她安安静静地扒着床边吃,直到林朔带着刚洗过澡的水汽走进来,宋莫迟才转身闭上眼睛睡觉。
林朔也默默得把妹妹抱回到自己的床铺,用其他室友听不到的声音说谢谢。
这天晚上熄灯睡着的时候,鲜少讲话的宋莫迟在宁静的夜里忽然开口:“林朔也,那副谷雨就是你画的吧。”
林朔愣住了,他还没有回答。枕边的手机忽然手机忽然亮了,林朔也逃避宋莫迟的问题,有事一样把短信点开来看。
上面说:朔也,对不起。虽然有点卑鄙,但是你欠我的总该还,这幅画师哥就当你还回来的。
林朔也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很久没有说出一句话。直到他再也逃避不了这个问题,才翻了个身,在室友鼾声正兴的房间里对宋莫迟小声说:“不是我画的。”
宋莫迟啧一声,在窄小的床铺里翻身对着墙面,“林朔也,你就撒谎吧。”
“我就看你能给别人遮掩到什么时候。”
室内恢复了宁静。
林朔也刚来到这儿时,还是需要穿大衣的时节,那时候从床铺向外望去,能看到小区里干枯的树叶,感受到的也尽是待升未升的湿气,整个上海似乎是粘哒哒的。可现在仅仅过去了两个月,花坛里的花要开了,风衣穿不住都要穿短袖了。可林朔也依旧觉得上海的天空是灰蒙蒙的,空气里粘湿更重到处是热气,憋的他喘不上来气。
他依旧住着乱糟糟的八人群租房,每次带着君君回到旅舍铺面而来的就是热气和因为长久不开窗引发的难闻的人味儿。
林朔也不喜欢。
一点也不喜欢这样污浊的空气。
唯一能让他觉得眼前清新的人只有宋莫迟了,他不会做家务,看起来是个油瓶子倒了都不会扶起的人,可他永远穿得干净,每次都能带到房间里属于他的清晰的味道。
林朔也最近换了份新工作,在酒楼当服务生。这份工作让林朔也不至于太过漂泊,以往做兼职,一天一结,每次昨完一天林朔也就要开始发愁寻找下一份工作。酒楼服务生赚的不多,但老板可怜他愿意让他带着妹妹,他几乎是马上接受了工作。这是这些天让林朔也最开心的一件事了。
有了这份工作,好像自己可以短暂地休息一会,安稳一阵子,再不用日日夜夜颠沛流离。
工作的第十五天,酒楼老板从外地回来说是要检查,林朔也不能再把妹妹放在员工休息室。好在宋莫迟是夜班,他白天都在睡觉,妹妹也喜欢他。
于是在检查的前一天,林朔也拜托了宋莫迟照看自己妹妹几个小时。宋莫迟问了时间段,那个时间点不是他上班的时间,他瞟了一眼发现林朔也正怯怯地看着他。
林朔也确实惴惴不安。
好在最后,宋莫迟尽管依旧冷着一张脸,可依然点头答应了。
宋莫迟答应了,林朔也就好像得了糖果的孩子,他说:“今天下班我会早点回来的,我要给你带干果蛋糕小零食。”
宋莫迟点头。
林朔也这才开心地走了。
他是中午趁着午休的间隙给君君送回来的,然后又带着一身汗顶着着正午的太阳匆匆地跑回了酒楼。
五个小时后以后,林朔也下班。这天下班,林朔也领了工资钱,回去的路上在蛋糕店买了三人份小蛋糕和奶茶,君君特别喜欢吃红色波点盒子装的巧克力豆,林朔也也买了好多盒,路过干洗店的,林朔也把上次宋莫迟借给自己的衣服取了回来。
他一边盘算着攒多少钱然后和君君出去租一个房子,一边往家里走。
等林朔也推开门,脸上的表情还来不及放在,就被旅舍里面的场景惊呆了。到处被砸得乱七八糟,警察在大厅里站着吸烟,张老板和宋莫迟被拷上手腕被带走。林君君在女警怀里揪着衣服掉眼泪。
“怎么了?”林朔也似乎被惊吓到,他走到宋莫迟身边问他。
宋莫迟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有些凉。他没有说话,跟着警察一起离开了。
“到底怎么了?”林朔也走到林君君身边,把妹妹抱过来,“你告诉哥哥怎么了?哥哥不怪你。”
林朔也声音很温柔,听起来是在哄人,“哥哥还给你买了你爱吃的巧克力豆,你告诉哥哥宋莫迟怎么了?”
林君君趴在林朔也肩膀一声不吭。
警察站起来,把身边柜子坏掉,衰落的木头踢走,言简意赅,“违法群租房还有打架。”
“你是那个宋莫迟朋友?”
林朔也点头。
“那你要不跟着来一趟。”
林朔也抱着君君跟上。
那天林朔也断断续续地听了宋莫迟和张哥打架的前言后果。
张哥趁着宋莫迟在洗手间的时候,把林君君哄走了。据说君君当时在门口背诵古诗,他把小姑娘带到走的同时,在门口放了一个录音机,里面播放的是林君君之前背诵的古诗词。
之后,张哥把宋莫迟锁在了洗手间。
张哥对君君说了一些话,他希望君君摸摸他。
君君还不懂眼前这个长辈在说什么,但林朔也教育过她说不可以离陌生人跟陌生男人共处一室,不可以在男生面前脱衣服所以她很犹豫。
“你哥是不是很辛苦?”
旅舍老板蹲下来跟眼浅这个小姑娘视线平齐,长辈口吻一杨循循善诱,“你哥养你已经很辛苦了,你只要给我摸摸,我就让你们免费住在这里,你哥哥也不用跑来跑去这样辛苦了。”
林君君虽然有些害怕,可她不想她二哥辛苦,于是本能地遵从了旅舍老板的话,点了点头。
宋莫迟觉察到林君君总是重复背诵一首诗很有问题。意识到什么的那一刻,他砸门从洗手间里出来,到了客厅又拖着一路拖着椅子,随手将另一个卧室的门抡开。
待看门看到站在墙角的君君,和正在解皮带的张老板。宋莫迟只迟疑了一会,接着他像是想到什么一般,整个人痛苦极了,片刻以后所有的痛苦都变成了愤怒,林朔也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拽住张老板死命地揍。
林君君吓傻了,后知后觉地开始哭起来,眼泪终于从眼眶里大颗大颗地淌出来:“呜呜呜呜我要我二哥!”
“我要我二哥!”
“别哭了!”宋莫迟回头吼了声林君君,“你哥怎么跟你说的!大人的话都耳旁风是不是!”
他说完,继续揍张老板。
前因后果调查清楚,宋莫迟和张老板都需要被拘留,等过几天才能保释。
这天夜里回去,林朔也没有领着君君,他在前面走,林君君在后面跟着,林君君以为林朔也要带她回去睡觉。
于是她在林朔也身后小声地叫:“二哥。”
林朔也开始迈很大的步子。
林君君跟不上,就小跑着跑上来讨好地抓住林朔也的手叫,怯懦地喊,“二哥。”
林朔也把林君君的手甩开了。
林君君后知后觉地觉察到林朔也生气了,她慌张地跟在林朔也后面小跑起来。
“二哥。”
林朔也不管她,越走越快,林君君只能在他身后越跑越快。
“二哥……”
“二哥…… ”
小孩子的声音,急促的慌张的……
这个时间,人们都睡了,马路上只有路灯以及偶尔行驶过的路灯。
林君君几乎已经跑得最快了,她每次试图抓住林朔也的手,都会被他甩开。
林君君终于受不了开始嚎啕大哭。
“二哥!你别不要我……”
她一边哭,一边捂着眼睛,用属于小孩子最大速度地跑,她的眼睛里只有前面那个对她来说有着高大背影的少年。
她的眼泪太多了,要看不清她二哥的背影了,于是她一直用袖子擦,只不过她擦不干净。
“二哥,你等等我…… ”
“等等我……”
“二哥……你别不要我…… ”
“二哥……我错了…… 你别不要我…… ”
林君君一边哭,一边撵着林朔也跑,喊二哥别不要我。
过了两个路口,林朔也忽然在一盏昏黄的路灯下停下来,回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面这个哭得一塌糊涂的小丫头。
不多时林朔也开口,“我怎么教你的!”
“不让你跟陌生男人走!”林朔也的眼神很冷,不像是从前那样温和,他近乎于严厉地质问林君君,“不让你在陌生男人面前脱衣服,也不许男的在你面前脱衣服,碰见变态就跑!”
“是我没教你吗!”林朔也蹲下,手掌钳住林君君的肩膀,“我怎么教你的啊!你说我怎么教你的!”
林君君低头看脚尖哭不敢说话。
“说话!”林朔也吼她。
林君君被林朔也吓得一机灵,接着眼泪淌得更凶了。
“林君君!说话!”
“二哥…… ”林君君身手想要抱住林朔也,不过手臂被林朔也打开了。
林朔也见她不说,于是皱着眉头站起来。
林君君哭得更凶了,她特别怕林朔也不要她。
“二哥对不起。”林君君抽抽噎噎地说,“他说你太辛苦了…… 我不想你辛苦…… 他说我给他摸一下…… 就让我们免费住他们家…… 我不想二哥辛苦。”
路灯下那个少年的身影忽然就不动了,好久之后那人忽然回头站在林君君面前,用了全部力气当着林君君的面扇了自己一巴掌。
林朔也还要打自己,林君君抱着他的腿哭得上期不接下气不让他打。
“二哥我错了……你打我吧……打我吧……你别打自己。”
“林君君,我是你哥!”
“哥就是死,也不要你这样弄来的东西!”
“你哥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养得起你。”
“你以后如果再敢这样!我就真不要你了!”
那晚上风很大,林朔也心里也难受的要命,他忍着眼眶的酸涩,看眼前的君君一声接着一声得哭,每一声都好像砸在了自己心上。
兄妹俩对着,最后林朔也终于舍不得了,他胡乱地用手搓了把脸,然后低头一把将君君抱住。
“哥哥,养得起你。”
“君君听话。”林朔温声说。
林朔也在君君那得不到释放的情绪,在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忽然就得到了释放。宋莫迟好像一只鬼魅不知怎么出现在了他前面,他正在路口等着他,是被什么人提前保释了吗?明明警察说要他等通知保释的。宋莫迟是在等他吗?刚刚的事情他都看到了吗?
林朔也走到宋莫迟面前,他先是说了然后说了谢谢,然后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以为宋莫迟会怪自己和君君给他添了麻烦。
但是宋莫迟没有,他只是伸手拍了拍君君的头顶问:“妹妹没事吧?”
“没有。”林朔也哑着声音说。
宋莫迟转身往前走,林朔也看到他的手关节处又是通红一片,走路似乎也有些不自然。就像林朔也见到宋莫迟多数的时候一样,他总是在受伤。
他抱着君君快走两步,然后和宋莫迟并排在凌晨的街头往暖黄的路灯方向走。
宋莫迟什么也没说,仅仅是这样在深夜的街头有人陪着自己一起,林朔也不由得侧过脸,潸然泪下。
林朔也从来都不怕自己孤单,可现在他竟然因为有人跟自己并在这样的夜里并排走而想哭。
真 是窝囊啊。
“林朔也。”
“嗯。”
宋莫迟忽然说:“别怪君君了,她不是故意的。”
“好。”
“宋莫迟。”林朔也忽然笑着看过来。
“怎么了?”
“我们三今晚是不是要睡大马路了?”
宋莫迟被问得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