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王宫。
重重深门后, 青色的幽火在烧。
一位穿书者拨开一挂垂萝,收敛了魔息,向金碧辉煌的大殿走去。
通往大殿的巷子空旷且黑, 在这样的环境中待久了,连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
穿书者长长呼出一口气, 道旁的烛灯将他佝偻的影子也拉出怪异的形状。
那惊天动地的雷劫连魔界也可望见,谷生阳一定渡不过去, 必死的雷劫把他劈成了一堆灰……不对, 穿书者想,连一堆灰也不剩。
魂飞魄散, 谷盟主的一世执着已经消散成烟, 什么也没有留下。
脚步声被无限放大, 在四面乌金色的墙壁间, 来来回回地碰,像是有无数鬼怪在窃窃私语。
穿书者名作巫浔,并不是太徽的修士,在久远的曾经, 也隶属于穿书局。
他是叛逃的任务员。
这个名号将与通缉令, 伴随他们终生。
但其实不查身份面板,没有人能猜的出他是外来客。
自从夺舍了太徽隐族的族长的壳子, 他的气息完全融入了太徽,骗过了魔君乃至隐族的族人, 瞒天过海, 无往不利。
也正是因为他这个蛰伏在魔界许久的暗桩,帮助素拂的计划向前迈出了一大步。
在冥障被破的情况下, 魔界的这个阴坑, 成了他们开启反攻天道的关键。
隐之一族, 素来在魔界以凤凰王血为最高的信仰,世代皆可为王血披肝沥胆,王血有难必挺身而出。
作为魔界中少有的具有坚定立场的族类,没有人会怀疑他们的忠心,何况是这一族的族长。
屠小窗被坑了这一回,并不算冤枉。
火光晃人眉目,不知为何,这位穿书者在又立了一大功后,面上却并无多少欣喜。
他与所有人一样,提到素拂这个人,皆是心情复杂。
素拂的同僚们各有来路,少部分是如解少封般各本书的光环所有者,一大部分则是穿书局的员工,其中又以无限流试点时期居多。
当年,穿书局雇佣亡灵作为临时任务员的计划破产后,一些表现优异的亡灵被吸纳进了穿书局,成为正式的员工,安排到各个部门继续执行任务。
然而就是这个决定,却产生了一个重大的人文性的疏忽。
亡灵是为了实现他们未了的心愿才签约穿书局,不是为了一个所谓隐退虚空的机会。
即使这个机会听起来,和飞升大道有异曲同工之妙。
穿书局员工的最高福利,便是待到某一个员工功德圆满,会将他们的灵力代号归于虚空。
经过再次的孕育造化,他们也会成为新的自生的天道,拥有一个境界。
超脱于六道轮回,遨游虚空,无生无死,这便是修士的至高的追求。
哪怕没有这伟大的志向,看遍三千世界风光,也是许多修士的理想。
所有穿书局成员的目光皆是向前的,可唯有这一批的员工不同。
他们过去的夙愿,在不知不觉时岁的流逝中,已经永远不会实现了。
……这或许也是天道们的傲慢。
如今这位任务员想起他以前的经历,依然会觉得讽刺。
他并不想追求甚么大境界,只是想去实现那个愿望。
不会实现,就不要给他们希望。
穿书局纠正了这个错误的尝试,在旁人眼里是他们占了便宜,平白捡了个飞升大道的机缘。
可在当事人眼中,这是荒唐的朝令夕改的愚弄。
所以他们跟着太仪的那位篡改者叛逃。
对方想要建设一个新的秩序。
让过去未来连通,造化出天道强者为尊的新体系,因果可变,时空可转。
彼时他们会成为货真价实的执行人,用更加简单粗|暴的方法修正因果。
可是在夺舍太仪天道后,那人位达成理念的不择手段的一面才暴露出来。
征伐不休,一将功成万骨枯。
无数昔日的同僚死在了与穿书局的厮杀中,但不是死得其所,而是被当做诱饵,被定成靶子。
道不同不相为谋,太仪篡改者利用完了他们,也放任他们的离去。
他们很多人消亡在了虚空,其余则游荡去了各境界,离散后恐再没有聚日。
而在得知那个A999开启大规模远程传送阵时,所有分崩离析后在各个境界的同僚们,心中想的恐怕皆是一件事——
谁应当被舍弃?
从利益判断,比起太仪那位极为冷酷无情的篡改者,追随素拂似乎更有前景。
他们这里的一部分人,也曾天真地认为,素拂不至于会如此。
而当素拂真的开始筹谋去夺舍天道,走上与太仪一模一样的道路时,他也不可幸免地发生了转变。
触手可及的无上地位和力量,令这位曾与他们出生入死,许诺他们不离不弃的领导者,也已经面目全非。
成大事者要懂得取舍,可谁也不想成为那个被美曰其名舍弃的人。
“阿浔,你怎么了?”
魔宫新辟出的暖阁中,素拂正坐在桌案前,用这个充满陈旧意味的称呼唤他。
在他面前,可堪垂落至地的两卷长轴上,一卷是有关再次借助太徽的虚空缝隙,遁去他处的方案。
另一卷,则是他们精心策划的夺舍太徽的方法。
巫浔低低闷咳了一声。
他曾也是俊朗青年,如今却顶了一副耄耋之年老者的皮相。
这夺舍是不可逆的,为了不被反向操纵,他的本体肉身已经化为了灰烬。
“谷生阳死了。”巫浔道:“太徽的因果在重算。”
“是这个啊。”素拂落笔依然洋洒,笑道:“那么大的雷,想不看见也难,便让他去罢。”
慢悠悠道:“谢前辈如此大义,劈个谷生阳又如何,他拖住太徽天道,正是在帮我呢。”
听他如此说,巫浔便沉默下来,明明烛火照亮素拂的雪发白衣,如镀上了一层金边。
巫浔已经快要忘记素拂以前的模样和名字了。就连他自己的原本的样子,也沉入铜镜晦暗的深处。
“阿洵,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素拂悬了笔,摊手在面前的两幅卷轴上,柔声询问道:“是继续,还是终止?”
巫浔默默想:你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A999的选择给了太徽一个转圜的余地,太徽不毁,也就给了他们顺利推动计划的可能。
但即便如此,巫浔还是道:“定天针的机缘也许就要出现了。”
“机缘?”素拂嗤笑了一声:“冥府当初借天道垂目者之眼看到的机缘又有几分可信?太徽的因果是乱的,祂更加不济的天道垂目者眼中,便是颠三倒四的命轨。”
“那个机缘在哪里?太徽灵力醇厚,却性子慢,长一个主角要百年,生一个机缘至成熟落地,又要多少年?如今朝夕之间,在哪里也都来不及。”
素拂面有笑容地望着他,“阿浔,你跟我最久,也是那位太仪的弟子,为何变得优柔寡断起来?”
后者耷拉下眼皮,“嗯,也许是因为是我老了。”
一身雪白的素拂仿佛由冰雪雕成,他虚弱又冷漠,静了一刻,复又道:“谷生阳嘛,不过是各取所需,他又何尝真心待我。此路愈高越孤寂,阿浔,你这次做的很好,屠小窗是我低估了他,不过如今他已是阴坑下的一捧白火,只是不知能照我们走多远?”
素拂的音色矜贵华丽,在提及“白火”时,巧妙地转了个调。
巫浔亦笑了一声,说:“我不知为何会是白火,你若疑我,也把我丢出去,瞧瞧这个临时的天道会不会劈我。”
“好啦你还当真了。”素拂摆摆手,轻飘飘把这个话题揭了过去。
烛火爆开,发出一声脆响。
半晌后,巫浔又道:“不过还是先应付一下那个剑灵吧,我总觉得他不大对劲……”
“倒也不必太担心,曜灵说动不得他,恐是因为谢苍山的缘故。”素拂凝了眸,道:“那么便更要好好招待他。”
顿了一顿,轻轻道:“那便让他亦成为我们的一员,或阴坑中的一份罢。”
*
一条灵舟飞过沉龙关的上空。
楚兰因靠在阑干上,与百川并立。
两只剑灵的衣袂在风中飘荡,天边一朵爱心形的云依然悬停前方。
“老大。”百川侧过头,眨了眨眼道:“你还好吗?”
楚兰因敲了他一记爆栗,“你们怎么总问?”
近几日来,多的是人小心翼翼地来问,就连乔岩也试探性着提了一句。
“我也不知道。”百川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我也开始变的像人了吧。”
“变的像人好么?”楚兰因反问他。
“不好!”百川下意识回答。
但再过了一会儿后,他又道:“我不清楚……人挺难的。”
百川抬手按上胸口,合上眼,想起他猝然得知杀红尘已经随主落入阴坑中时,这个地方涌现出的无法言喻的情绪的起伏。
像是一把锐利的锥子,往本源灵力上凿,凿的血肉横飞,灵体涣散。
他尚且如此,何况是经历了两回的兰因剑灵呢。
百川无法想象,如果再来一回这种事,自己又会如何。
总不可能去习惯。
所有的痛苦皆无法习以为常。
已轻车熟路知道怎样去无视外界的百川,陷入了难得的沉思。
不过他也没沉思多久,思绪就慢慢放空,开始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