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远半夜才回了大皇子宫中,也不知道忙活什么去了。
虽然白天不欢而散,但好歹算是达成了一致,且现在时间紧迫,谁也没有闹别扭的心思。
半天未见,度越已经想出了对策:再探一次那人发宫室,对他使用凝神丹。
“那是什么东西?之前在狼族地牢中时,似乎听你提起过这个。”木远原本心惊胆战,生怕度越回过味儿来问他皇帝在和那男人做什么事情,如今见他已经开始思索正事,暂时放下了心。
“拷问时使用的一种药物,可让犯人说出真话,不会伤及性命。”
他虽然不大懂人界的这些人情世故,但却也知道这男人不能死。否则若是引起了皇帝的注意,他们恐怕没那么容易离开皇宫。
皇帝时常去找那个男人,将人劫出来的可行性不高,而皇帝晚上却不能待在那里过夜,于是两人打算明日入夜便动手。
“今天我去找林黎拿凝神丹的时候,他说给你的解药应该过两日就能配好,让你到时候去找他。”度越道。
木远正要答话,却突然感觉头痛欲裂,不知怎么浑身不痛快起来,于是只含糊应一声,转过头去便要睡。
“你怎么了?”度越问道。
“困了。”木远没由来感觉这样的状态可能不简单。
度越皱皱眉,没有多问什么。可躺在床上睡好,他却翻来覆去半晌也合不上眼。
木远终于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你睡不着?”
他转过身来,在黑暗中看向度越。月光从纸糊的窗户透入,被拦得只剩下一点微弱的光亮,只让人堪堪看得清对面的轮廓。
“怎么了吗?”他问道。
“没有。”度越闷闷地答。
深夜里四下寂静一片,他们默默听着彼此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度越突然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
“小玉……你知道什么是周公之礼吗?”
“!”
这句话如同在水中投入的石灰,一股血气猛地上涌,让木远脑中一阵嗡鸣。
“你从哪里听的这个词?”他难以置信地开口询问,带着些许微不可察的怒意。
度越答得淡定:“大皇子告诉我的。”
“他给你说这个干什么!他一个半大的孩子,毛都还没长齐就成天净想些这种东西!堂堂一个皇子,就不能……”
“小玉。”度越打断了木远接下来的话。
房间里再度恢复寂静,只有两颗越跳越快的心。
良久,度越认真地开口:“我想和你行周公之礼。”
一句话炸响在耳边,木远登时整个身子都像是被炸麻了似的,一时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
“你知道……这是做什么事吗?”他听到自己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度越虽然不知道,但是大皇子告诉过他,这是相爱之人,夫妻之间互相才会做的事情。
大皇子告诉他,他见到的那两个人,皇上和那个人,就是在做这件事。他虽鄙夷皇帝的行事,但他想要和木远一起做只有相爱之人才能做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寿数无多,不愿将木远牵制在妖界,不能娶木远做他的妖后,却也当真喜欢木远。他想着,虽然这是只有夫妻才能做的事情,但皇帝并没有娶那个人为妻,想来这话也并不准确。
就算不能娶木远,他也至少想要在死前,和木远做一做那件事。他也想知道,自己在木远心中,够不够得上相爱之人这个标准。
虽然不知道什么是爱,但世上如果真的有这样一种情绪存在,那大概就是他现在对木远的感情了吧。
木远早被惊得僵在被中,瞠目结舌半晌,看着无甚反应,心思却早已是百转千回,转过了不知道多少个念头。
原本的那一点头痛化为了熊熊烈火,倏地滚遍了木远全身,让他眼前的情境陡然亮起。
他想起来了,他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了——这是狐王下给他的情毒再一次发作。
木远不由暗骂一声。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挑这个时候!
若是放在以前,他或许还能稍稍放下点心来,因为心里清楚就算自己毒发,度越也定然不会由着他做出什么越界的事情来。但是度越才刚和他说了这样的话……一定要在失去理智之前远远地躲开度越!
他猛地一跃而起,胡乱地抓起床头的衣服便要朝着屋外奔去,刚推开门便被追过来的度越一把抓住了手腕。
“小玉!”度越的声音第一次竟带上了些委屈的意思:“我不是要强迫你!我只是……只是问问你,只是和你说一说。你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委屈的声音让木远心都软成了一滩春水,灼热的温度从手腕上传来,生生激出他一身冷汗。
他回过头去,在一干隐隐绰绰迷人眼的幻想中,在破门而入的月光下,竟看清了度越的眼睛,含着显而易见的失落。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但是才张开嘴,那些幻象便变本加厉起来,缠着他,让他甚至无法呼吸。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怕控制不住自己!
喘息几下,略平复了些许之后,木远终于用尽量平静的声音开口:“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个问题……我们改日再谈。我现在要静一静,你别跟我来!”
他要再出门去,又一次被度越挡住。
“不用!”度越说,“我出去。”
木远眼前阵阵发黑,一点力气都没有,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度越拖回床上坐下,眼睁睁看着度越在一干真真假假的幻象中仓皇离开。
屋门轻轻被关上,将木远一人关在屋中。
度越终于离开,但那些纷杂的幻象却并没有放过木远。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忍着腹下乱窜的邪火,担心自己再度失去意识,强撑着将门闩从里头插上,确认自己怎么折腾也决计没法祸害屋外那个人,而后才重重摔回床上,将脸埋进被中。
毒发不解,折寿五年……
折便折吧!
度越那样不在意自己的寿数,他折寿五年,又有何妨?
*
一夜难熬。
木远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这回没有人在一旁守着等他醒来,自然也没有上次那般舒坦。木远睁眼,只觉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似的,出了一身的汗,衣服全都黏在了身上,床褥也被他不知怎么折腾得全都扫到了地上去。
他晃晃脑袋,就着床头铜盆中的清水拍了拍脸,又磨磨蹭蹭半晌,好歹把自己收拾出了一个人样,才鼓起勇气拉开了门闩。
一开门,方才做好的一切心理建设便瞬间全然崩塌了。
没想好怎么面对的那个人就站在门口,低垂着眼眸坐在屋前的台阶上,眼下明晃晃挂着两团乌青,显然是一夜没睡。
而最重要的是,度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里衣,甚至还光着脚,连鞋都没穿。
夜里该有多凉,度越就这样穿着单衣光着脚在外面晃了一夜!
他猛地冲到度越面前:“你……怎么就穿这样?快进去赶紧把衣服穿上!旁边就是空房间,你就在外头坐了一晚上?”
这话说的极没有底气,只有自责。
昨夜真是脑子锈住了,才连度越没穿鞋都没有发现!
度越像是看出了木远的想法一般:“妖族身体强健,没那么容易生病。我看你昨夜似乎有些不适,担心你找我找不到。”
“你……先赶紧去把鞋穿上!”
木远心疼得发慌,亦步亦趋地跟着度越进屋,仔仔细细盯着,像是生怕度越不听话似的。可昨夜发生的事情谁都没忘,尴尬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难以消散。
木远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点什么,但是又有些没由来的害怕。
大皇子究竟给度越说了多少?度越知道周公之礼到底是什么了吗?他知道自己是个男人了吗?他真的知道那句话的含义是什么吗?
度越对他的好……说到底全都是他骗来的。
良久,木远才开口:“我扫院子去了。”
这是他们二人每日分内的事情。两人说好了一人一天,今天正好轮到木远。
度越伸手想拦,却又想起什么似的,茫然缩回。
木远把自己的胆怯和退缩归结于目前诸事未定,只问道:“你今夜还可以吗?实在不行,我们就再等一天。”
度越道:“不用。我曾经三日不睡都没事,就今夜。”
木远于是点头:“那你现在赶紧歇歇,我们晚上行动。”
一整天,木远都没再回房,变着法给自己找事干,到了傍晚才回了屋子去找度越。
*
今日正好是十五。木远事先打听过,皇帝去了皇后宫中,今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来找那个男人,两人这才潜入了那个男人宫中。
有个小太监从院中走过,手里提着两个食盒,看样子是给那个男人送饭的,最后也没有离开这座锁着门的宫室,走进后院之后便再没有了声息。
看样子那太监很是知道在这里应当保持沉默的道理,两人确定了院中无人,猜大着胆子潜入。
这时辰不算晚,那个男人此刻闲来无事,正坐在窗前就着烛光看书。
度越朝木远使了个眼色,让他先呆着别动,之后便化作一阵黑风从窗户卷入屋中,瞬息之间又重新化回人形,悄然站在了那男人身后。
或许是夜里视物不清,那男人一点都没有发现,哼着小曲翻动手中的书页。
度越下手极快,一刻也不拖沓,直接上前一步一手捂住了那个男人的口鼻,一手便用一把匕首抵住了那人的咽喉。
冰凉的刀刃贴上皮肤,那人才反应过来似的,一声都来不及叫喊,度越便恶狠狠在他耳边威胁:“别出声,不然杀了你!”
那人早被吓得六神无主,听见这话哪里还敢出声,连忙小幅度地点头,生怕度越手上一个收不住伤着了他。
度越朝屋外看一眼,木远这才也从窗户翻了进去,落在男人对面。
“这位兄台,”木远笑眯眯地对着他开口:“不用紧张,我们就是来问你几个问题。你要是老老实实回答,我们绝对不会伤到你。但是你要是胡说,或者瞎说……你一个皇帝的禁.脔,见不得光的人,我们就算今天在这里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皇帝怕是都不敢明目张胆地查!”
男人的目光从木远脸上扫过,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
木远这话说得实在凶残,虽然早知道了木远不是什么柔柔弱弱的普通“女子”,但这么直观地感受这一点倒还是第一次。度越不由抬头看了木远一眼。
感受到度越的目光,木远也抬头看向他,看懂了度越的眼神。
最近这段时间两人之间的相处实在是有些尴尬,木远不想再继续下去,虽然他现在不能向度越表明自己的心意,但至少也要想办法恢复到之前才行。
于是他干脆假装这段时间所有令人尴尬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没脸没皮地冲度越抛了个媚眼,嘤嘤嘤道:“小玉胆子小,不敢看这么血.腥的场面。待会儿要是真的要拧脑袋,你能不能帮我捂一下眼睛?”
度越:“……”
男人:“……”
也不知道这种拙劣的撒娇到底有没有触动到度越,但他看向木远的眼神的确没了之前刻意的闪躲,自然而然答道:“你转过身去不就行了。”
男人:“……”
这段云淡风轻的对话的内容实在是有点可怕,命门被捏在度越手中的男人忍不住微微挣扎了起来。
度越这才松了捂住男人嘴的手,却没有撤去匕首。男人小心翼翼地看看木远,而后问道:“你们是妖?”
他能猜到也不意外。宫门紧锁,度越进来的悄无声息,简直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只有妖物能够做到。
木远也不打算否认。
这个男人被锁深宫,他和度越有是新来的,他根本不可能认得他们,于是干脆直接借机吓唬道:“猜对了。既然知道了我们是妖,那你也更应该知道,我们根本就不怕在这宫里杀人。所以待会儿,什么话,该怎么答,你可要想清楚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