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大毛病。”太医比木远想象之中还要敷衍,随便伸了两根指头在度越手腕上轻轻点了不过片刻便完了事,将那软垫随意地收回袖中,“就是染了风寒,有点发烧。我开个方子,喝两副药就好了。”
说完,他从另一只袖口中掏出一只毛笔一沓纸,随意地舔了舔笔尖就开始在那白纸上划拉,洋洋洒洒写了一整张纸半黄不黑的药方递给木远。
木远皱了皱眉,捏起那张药方,有些嫌弃地拎在身侧,道谢道:“多谢这位太医!”
那太医却不承这情,理都不理木远,转身就走。
木远看这太医一眼,总觉似乎从他身上嗅到了一丝有几分熟悉的味道,却又极淡,很不分明,一闪而过。
他扶着度越躺好之后,忙走到门边去看那太医,见他临出门之前和大皇子打了声招呼,大皇子似乎是和他说了些什么,他却仍是一幅爱答不理的样子,没答几句话便转身走了。
木远皱皱眉,没再多想,随意地将那张药方扔在桌上,没有要用的打算。
“你先好好休息,要是有任何不适的记得叫我。”木远道。
一时半会也没法把林黎弄来,但他们现在好歹还是大皇子的太监,木远总得去干活。
谁料刚出门,大皇子便又找了过来。
“张太医方才不是开了药方,你不去太医院取药么?”大皇子问道。
“正要去呢。”木远答道。
可大皇子那微微含笑的目光投来,却让木远莫名看到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成熟,不由微微一惊,总觉他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一般。
“张太医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大皇子突然开口道,“虽然他脾气古怪,但医术尚佳。若不是因为他那脾性,凭他的医术也不至于时至今日还会被派来我宫中了。”
这话带了几分自嘲的意味,倒是听得木远不自在起来:“我不是信不过……”
“你们来我宫里伺候,尽管什么好处都捞不着,却一直都尽心尽力没有半分懈怠。我也没什么可以赏赐的,唯有母亲临终之前给我留下了一些珍珠能够拿来借花献佛,还希望你们不要嫌弃。之前小媛和张太医,我都给过他们的。”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了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递到木远手上。
木远不知大皇子这个时候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忙道不敢,拿了珠子正要谢恩,却在看清手中那颗珍珠似的玩意儿之后僵在了原地。
“你……”
他震惊地看着大皇子,一时说不上话来。
大皇子冲他温和地笑笑:“小媛总戴在身上的。那丫头……虽然出身可怜,但心思单纯的很,比很多人强多了。所以,我从来不会因为她的出身对她有什么偏见。我对其他人也是一样。”
木远微惊,瞠目结舌半晌,想起方才那个太医路过他身边时身上散发出的那股熟悉的味道:“张太医……”
“张太医和小媛是同乡。”大皇子笑道。
说完,大皇子便转身:“你不是还要去太医院拿药么?快些去吧,不要耽搁了。”
“大皇子!”木远从身后叫住他。
两个人三言两语,其中包含的信息量太大,让木远一时难以接受,也难以相信。他想起了大皇子的母亲,想起了十五年前那因为被母族连累而失宠的贵妃。
那贵妃,虽不是木氏本家女子,但也与木氏一族有些血统上的渊源。
所以说起来,大皇子其实和木远也算沾亲带故。
他神情复杂地看向大皇子,一句话在肚子里转了好几个来回才问出口:“自古天下母子连心,想来贵妃最放不下的人便是大皇子了。当年贵妃过世之时大皇子尚且年幼,想必贵妃给您留下了不少东西吧。”
大皇子笑笑,却答非所问:“我还当木氏一族当真后继无人,颇觉可惜。其实只要还有哪怕一个人在,也就还有希望。”
此言一出,几乎相当于承认了木远所有的猜想。
其实木远早看得出来,大皇子不是那种愿意安于一隅一辈子做个落魄皇子的人,否则便不会在这样的境况下依旧一天也不倦怠自己的功课。一个原本该能锦衣玉食的皇子因为一桩莫须有的冤案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嫌弃至此,做出什么事情似乎都不奇怪。
木远皱眉看着大皇子离开的方向,再回头看看自己手中那颗在阳光下闪着白光的珠子,一时间心头竟不知是何滋味。
*
“大皇子和你说了什么?”度越侧躺在床上问道,“我听到你们在门外说话。”
“没什么,就是……”木远看度越一眼,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全都告诉度越。
“大皇子已经知道你是妖了。”
“怎么可能?”度越皱眉,“即便是今日我身体不适,也一直压制着我的妖气不曾松懈,他怎么会发现?”
“他是除妖师后人。不过他那点血统和本事应当是不敢确认的,所以今天才借机找了太医来察探。我猜今天那个来给你看病的太医应当也是一只妖……一只羊妖。羊族对妖气最是敏感,他应该是大皇子安插在太医院的眼线。不仅太医院,大皇子在宫中这样的眼线应当不少。”
度越闻言,皱起了眉:“可我没有从他身上感受到妖气。他若是妖,如何能躲得过安廷卫的探查?”
木远拿出了大皇子给他的那颗珠子。
“这东西叫做蛟珠,是当年除妖司一位擅长炼制各种器物的除妖师做出的半成品。原本是想要用来让人族身上沾上妖气,好方便一些除妖师混入妖界,谁料做出来用了好一段时间之后才发现这东西有一个缺陷——妖物若使用此物,便会隐藏起他们的妖气。”
度越心下渐渐明了。
只听木远接着说道:“发现此事之后,除妖司立即将所有下放的蛟珠收回,打算改进之后再重新启用。但是后来……改进到一半,也没改出个什么结果,除妖司就没了,这东西也就一直都成了半成品。”
大皇子这蛟珠送的实在很是时候。
度越病了,他们身份特殊,必然不会信任宫中太医。他们自己的大夫,既然没有带在身边那便必然是不方便带着。但是他们两人都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宫来,多混一个人进来有什么难的?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那大夫不懂压制自己的妖气,太容易被发现。
虽然明确告诉过了木远张太医值得信任,但木远肯定不可能因为这一句话就给度越乱吃药,既然如此大皇子也便不强求,干脆行个方便,直接给木远一颗蛟珠,让他去找信得过的大夫。
“他为何要向我们示好?”度越问道。
“必然是有所求。”
虽然眼下还不知这所求具体是什么,但是猜也大概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木远没有告诉度越自己和大皇子的关系。度越可以无视人族和妖族之间的矛盾,但是除妖师和妖族之间呢?
度越既然是十五年前中毒,那么他便大概知道是为了什么。
狼族不可能没有和除妖师正面交锋过,除妖师必然曾使狼族重创。
于是他只将此事含糊盖过,道:“我觉得大皇子像是真心想要帮我们。但即便如此,还是不能不小心。我带着这蛟珠去找林黎,你自己当心。”
心里放心不下度越,木远脚程极快,片刻功夫便找来了林黎。
没想到那个张大夫虽然看着不大靠谱,医术居然当真不错。
林黎看过度越,也得出了一样的结论,只是多了一条——原本妖族不易生病,但度越因为中毒,在人界之时身体格外孱弱,这才染了风寒,高热不退。
原本他身中寒髓之毒,就不该来人界,还偏要在人界施展妖术,这才催化了毒发。
至于张大夫给开的药方,林黎看过,确认了那就是一张再中规中矩不过的治疗风寒发热的方子,没什么问题。
及至此时,木远才终于放心给度越煎了药,看着度越服下,顺便保险起见把林黎送出了大皇子宫。
林黎察言观色,看出木远情绪不佳,当着度越的面不好直说,如今出了大皇子宫,才得有机会。
“那什么,小玉姑娘,你不用太过担心!王上那毒……这么长时间了,一直都是这样。找不到解药的话,没办法的事情。原本就是用来防着妖物进入人界的东西,自然在人界发作的最厉害。这次的风寒并不严重,喝几副汤药下去就会没事了。”
木远闻言目光一凌:“你这话什么意思?就这么接受了这件事?他的毒有药可解!”
林黎一愣:“不接受还有什么办法?说真的,王上中毒至今十五年了,我们当然知道有解药,但是十五年都没找到,现在还能去哪里找?我们难道不希望王上安然无恙吗!实在是……事到如今,只能接受。你也……不要太过伤心。”
木远闭了闭眼睛。
方才他一时情急,说话才冲了一些。
虽然心下不高兴,但是木远也很清楚,林黎所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十五年遍寻不得,恐怕不止是林黎,整个狼族除了记性不大好的钟迈之外已经没有谁还觉得度越还能有找到解药的希望。
再怎样难以接受的事情,只要时间久了,总能被接受的。他本来就不应该为了这件事情和林黎置气。
林黎叹一口气,道:“小玉姑娘,我先走了。你和王上……行事千万小心。”
“等等!”木远突然叫住了林黎,“你之前和我提过的迷神香,做好了吗?”
“是你上次说的那种,可以让人什么事情都照做,什么问题都回答的东西吗?我做好了,虽然还不曾试用过,但应当是没问题的。”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身上摸出了一个小木盒递给木远,“你想用来做什么?”
木远收下木盒,没有回答林黎地问题,抬眸坚定地看着他:“多谢。除此之外,我还要你帮我一个忙。”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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