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远到时,狐王和江言齐显然已经交谈了好一会儿,他只能从中间开始听。
先开口的是狐王,语气间似乎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江统领还真是好大的胆子,是我以前小瞧了你!”
江言齐有些气急败坏:“是他逼我的!事情已经发生,我的计划我也已经原原本本告诉了你。我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我想狐王你也很清楚只靠自己能不能做得到。所以,要不要和我合作,狐王自己决定。”
狐王沉默了片刻,而后接着开口:“那你打算如何履行你的承诺?若是我到时候帮你成功辅佐了你所说的二皇子上位,帮你平息了朝臣非议,你却不能把皇帝交给我处置怎么办?我看就算是你,现在也根本就不知道皇帝如今身在何方吧!”
木远:“!”
没想到他不过是被关起来不到一天的时间,江言齐居然都已经发展到了想要谋反的地步,而且听狐王的意思,皇帝这是失踪了?
只听江言齐接着说道:“我当然知道!皇上此生几乎从未离开过皇城,他能去的地方,也就只有一个——京郊的避暑山庄!我已经命人过去围住了避暑山庄,必然能将他抓住!”
三言两语包含了太多的信息量,冲击得木远身上的疼痛都被忘却了不少。
只听江言齐接着忿忿道:“我这么多年为了皇城兢兢业业,若不是有我的安廷卫在,你怕是早已带着你的狐子狐孙不知找了皇上多少麻烦!结果呢?他却在这个时候莫名失踪,还顺便带走了二皇子!他是什么意思,难道还不清楚吗!若我不奋起反抗,难道等着他到避暑山庄去联络了一干禁卫军打到皇城来逼我解散安廷卫?”
狐王听了这话,冷笑一声:“我自然知道江统领这些年的劳苦功高。江统领这背信弃义的本事,在下是自愧不如。可如你所言,二皇子已经被他带走了,你这是打算从哪里弄一个二皇子来上位?”
“这有何难?二皇子不过一岁年纪,小孩子的模样几月不见便要一变,何况他又养在深宫,鲜少有人见过。只要找个年岁相仿的孩子顶替了不就是了。”
木远在门外不由皱起了眉。
看样子安廷卫和皇帝已经闹掰,如此一来能不能证明十五年前除妖司是被冤枉的倒是反而不那么重要了——若是皇帝不能活下来,当真让江言齐扶持了一个傀儡上位,那他证明了什么都是白搭。
听到这里,这两人接下来的谋划他心里已经大致有了数。唯恐待的太久太过危险,木远打算离开。
可谁料,正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背上一处鞭伤却猝不及防地发作了一下,疼得他猛地一抖,整个人气息大乱。
“有人!”屋中的狐王立即察觉,一阵风似的便拉开了阁楼的小门。
木远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一时之间难以逃脱,慌忙躲到了身旁一个摆放花瓶的立柜之后。
只可惜祸不单行,他那边才刚忍着一身的伤痛堪堪避过了狐王的视线,这边一扭头,就正正对上了一双淡褐色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是一个一身黑色官服的安廷卫,正是方才在楼下带走一干安廷卫的那个,正朝楼上走来,也是没料到才出楼梯口就和躲到这边的木远来了个四目相对。
木远没有力气做出多余的反应,只在心中暗叹一声怕不是天要亡我,便见那个安廷卫却竟像是没有看到他似的,目光一刻也没有在他身上停留,神情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径直转过弯去走到了屋门口,向着里头的狐王和江言齐行了一礼。
若不是知道自己还是个活生生的人,木远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隐了身,再要不然就是刚上来的那个人眼神已经差到了能看不见一米之内的东西。
“怎么,狐王陛下和统领大人事情已经谈完了?”那人问道。
“还没有。”江言齐道,“方才狐王说听到外面有些动静,所以出来看看。守卫们呢?怎么一个人都没了?”
“是这样,我知道二位要谈论的事情必然是大事,事成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虽然安廷卫都是咱们自己的人,但宫中这些年到底也还有不少的禁卫军。既然皇上早已经怀疑了统领,想来禁卫军也是早有准备,我也是担心……”
“行了,我知道了。”江言齐打断了那个男人的喋喋不休,“这些事情你操心着就行了。若是消息还是传了出去,拿你是问!”
木远在立柜旁楞楞地听着,竟突然生出一种这个男人是在帮他的错觉。
可是……为什么?
木门被轻轻合上,狐王和江言齐后面再说了些什么,便是听不清的了。
那男人目送着江言齐关上门,不急不缓地走向楼梯口,临下楼时扭头,深深看了木远一眼。
木远会意,确定了狐王和江言齐的的确确已经关门之后,才收敛气息,跟上了那个男人的脚步。
那人方才的行为果然是故意的,七拐八拐,便带着木远来到了御花园一个僻静的角落。
木远终于得有机会开口询问这个男人的意图:“不知道阁下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面露忧色:“听说统领大人对你严刑拷打,你如今伤得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他说着,作势想要上手亲自检查,被木远躲开:“你是安廷卫的人吧,这唱的是哪一出啊?”
男人一脸忧愁地看了木远半晌,终于妥协似的叹一口气:“我现在的确是安廷卫的人。但我心里却也清楚安廷卫是怎样一个藏污纳垢的污糟之地,更清楚十五年前,当今的安廷卫首领是如何残害忠良,陷害除妖司与妖族勾结的!”
这话说得情绪激昂,木远却只目光微微闪烁一瞬,便恢复了冷静,语气淡然质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这种时候说出这样的话,难道就不怕给自己招来灾祸吗?”
这人知道说什么样的话最能触动他的情绪,必然是早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故而也没有必要隐瞒。
只是他现在还摸不清对方的身份和目的,这样的形势对他实在是有些不利。
男人苦笑一声:“也是,就凭安廷卫这些年的所作所为和我的身份,你不愿意相信我也是理所应当。但是信不信在你,说什么,做什么,却是在我。”
说到这里,他也不顾木远有没有信他,自顾自开始回忆起过去来。
“当年,我还只是个小小侍卫,崇拜除妖司首领的赫赫战功,一心想要加入除妖司,却因为资质愚钝没能如愿。原以为是安廷卫还是除妖司都是一样的,却不想一不小心,竟意外得知了一桩惊天的秘密——当时还不是安廷卫统领的江言齐,竟正和狐族勾结,企图嫁祸除妖司,为自己博取功名!”
“因为当时身份所限,我即便是知道了此事,没有确凿的证据,也没有任何人会相信我的话。再后来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他们先是伪造出狼族和除妖司往来的信件,再从中挑拨,让狼族围攻人族。除妖司久攻不能打败狼族之时,江言齐再带领安廷卫出现赶走一众狼妖,之后将那些所谓的证据呈上,将除妖司赶尽杀绝。”
“我未能阻止此事,这么多年一直为自己的无能而羞愧万分,因此便开始着手搜集证据,希望终有一日能够为忠臣平冤昭雪。原以为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事情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却没想到居然还有木氏后人活着!你不相信我没关系,但是你不能不信我这些年搜集到的现成的证据和我给你安排好的让你可以出宫的路!”
这个男人说话的时候双眼饱含热泪,能说得人潸然泪下,乍一听也总觉得似乎没什么不对的地方。但木远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总觉得这人并不像自己表现出来的这般忠烈。
思索片刻,他问道:“证据在哪里?”
那男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听到木远这样问,当即便直接摘下自己的佩剑,用发簪去撬那剑柄的尾端——那剑柄竟是空心的。
“见谅。要将这些东西保存这么多年,只能用这个法子。”他说着,从剑柄中抽出了一卷纸来,是被卷成了筒状的信纸。
“江统领是人族,狐王没法使用他们妖族的手段和江统领联系,只能写信,这才留下了这些东西。这是大战开始之后狐王和江统领的信件往来,再往前的我没能留下,但是只有这些也足以定罪了!”
木远将那些卷得满是褶皱的泛黄的纸张展开,见上面的字迹甚至都已经因为受潮而有些微微的模糊,可见的确是放得时间不断。
这些信中,有的是狐王和江言齐商议何时让狼族进攻的,有的是关于如何模仿他父亲笔迹伪造信件的,还有的是江言齐什么时候带着安廷卫的人出现才最稳妥的。
他一目十行地看过那些信件,越看便越忍不住胸中愤愤,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当年种种仿佛历历在目。
那记忆中连容貌都已经有些渐渐模糊了的父亲,突然之间在他脑海中清晰了起来。父亲的死,那颗落地的头颅,刑场上鲜血的酸臭味,母亲带他逃命时的哭泣声……一切一切的源头全都清晰起来。
木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其中已经没什么情绪。
他把这些证据收进自己袖中,却看向那个男人:“阁下搜集这些证据,把他们给我,就是因为一个义字?万一我不想给除妖司沉冤昭雪呢?”
男人却十分坚定:“你若是不想报仇,就不会冒着被人发现身份的危险回到这里了。我知道公子这样问,是因为不信任在下。但是恕在下直言,以你现在的这副样子,我即便是有所图谋,在你身上也根本就什么都图不来。我要是想杀你根本就是易如反掌,根本不需要费这样大的周章。”
这话倒是的确没有说错。但是……
木远看了这和他在这儿绕了半天都没说出自己姓甚名谁的人一眼,心中突然便有了考量。
“安廷卫的污点绝不止这一点。既然你搜集到了这些证据,想必身上也该有些其他的东西吧?”
男人微微一愣,有些不解:“这是何意?我还应该有什么?”
“你别误会。”木远一改方才防备的姿态,一幅全然信任了这人一般:“你我素不相识,第一次见面,我这才对你有所防备。但是你都已经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了我,我还能多想什么?我只是担心……即便有这些证据在,毕竟这么多年过去,皇上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已经覆灭的除妖司,对安廷卫下手。”
“所以你的意思的……”
“如果还能有其他确凿的证据,想要给江言齐定罪,才能更加容易一些。你觉得呢?”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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