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被人捧了半辈子,登基之后头一次遇到让他也不得不恭恭敬敬供着的主,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早已不悦。
此番他这些话说出口,虽然算是和度越撕破了脸,但看狼王吃瘪,皇帝心下却还是痛快的。
这些妖物,什么狐王狼王的,说白了不过就是一些成了精的畜.牲罢了,即便是自己给自己封了王,又哪里能和他这个人族的皇帝相提并论?
见度越急眼,皇帝终于在这两人面前拾起了自己的从容,慢条斯理地短期一旁小宫女进的茶,不急不缓地喝了一口,这才缓缓开口。
“狼王大人不必着急。朕说了朕是想要报恩,自然不会做什么伤害钟老先生的事情。只是他身上的顽疾需要一种十分罕见的药材治疗,而这药材有一点点小小的后遗症罢了。”
度越却是面色阴沉得可怕,吐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压抑着怒火:“什么后遗症?”
“用药之后,需得在三十天之内服下另一种与之药性相克的药材,否则,便会肠肚溃烂而亡。不巧,这种药材珍贵异常,目前只有宫中才有。”
“你好大的胆子!”
度越怒不可遏,当即便化出长刀来,像是想要当场摘下皇帝的脑袋。
谁都没想到皇帝居然暗中留了这样一手,一旁的江霖和张测也是微微一愣,但看到度越拔刀便又纷纷回神,到底还是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双双拔出佩剑来拦在了皇帝的身前。
“狼王大人还请冷静!”
“这里可是皇宫!若是陛下发生了什么不测,钟老先生恐怕也难以安然无恙!”
这话自然是不需要这两人来提醒的,木远也早在度越拔刀的同时便拦下了度越,冲他轻轻摇了摇头,而后转向了皇帝。
“陛下这样是不是有些忒上不得台面了?”他道,“我们这些日子兢兢业业地守着皇城,您却在背地里搞这样的小手段?”
“王妃这样说,可就误会了朕的一番心意了。”皇帝故意咬重了王妃两个字。
在他看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会心甘情愿雌伏于另一个男人。对于他这样的人而言,这样的称呼是对一个男人最大的侮辱。
狼王和木远现在看着和睦恩爱,但背地里谁知道木远是怎么想的?狼王性子莽撞,实在是再好掌控不过。
皇帝不相信木远会心甘情愿当这样一个狼王的王妃,不过也是为了一己私欲才想要找一个强大的依附对象罢了。
人性本就如此。
就像他之前宠幸过的那个死于非命的男人。
他难道能不知道那人口中的喜欢都是假的么?
不过都是有所图谋罢了。
于是皇帝说完这一句话,颇有些得意洋洋地看着木远,自以为必然刺痛了木远那所剩不多的自尊。
谁料木远却从始至终都很平静,那张脸上竟看不出一丝为此而窘困的神情。
皇帝微微有些挫败,却也还是继续说道:“朕的初衷是为了给钟老先生治病,只是没想到他病得刁钻,居然会用到这样的药物。当初是觉着一月之内诸位必然不会离开皇城,这才擅作主张,给钟老用了药。”
度越手上青筋暴起,被木远拦着才堪堪压下火气,阴恻恻问道:“你到底想要如何?”
“二位想要追捕狐王,朕明白,也可以理解。但为了钟老的安危考虑,二位怕还是得多在宫中留些人马。待钟老病情好转,朕自会命太医好好替他拔毒,必不会让钟老有恙!”
言下之意,只有皇帝自己安然无恙,钟迈的安危才能有保障。
木远亦是气极,却好歹比度越多了几分离职,强压怒火问道:“若是我们能保得你安然无恙,你能承诺一定将解药给钟叔吗?”
他自然知道皇帝今天说的这些话有可能是真的,却也有可能是他为了让自己和度越护着他而临时编造出来的谎话。
可是,怪只怪他们在皇帝面前暴.露的弱点得实在是有些多。皇帝知道自林黎死后,他们狼族根本就没有像样的大夫,所以才敢那这样的事情拿捏他们。
他们没有办法判断皇帝的话是真是假,便只能信其有,因为他们承担不起赌错的后果。
皇帝这下总算是舒坦了,虚情假意道:“这是哪里话,我自己也是希望钟老先生能够长命百岁的。”
木远却冷哼一声:“我们如何信你?”
他们已经被摆了一道,若是这件事情再不搞清楚,待他们抓捕了狐王回来,皇帝会不会拿钟迈所中之毒再去威胁他们做别的事情也未可知。
皇帝沉吟片刻:“若是你们不相信朕,朕可允许你们带朕的大儿子一同离宫,让他来做人质。”
度越却最是瞧不上这样的人:“用自己的亲生儿子去做人质,世上竟有你这样的父亲!”
皇帝再要说什么,却见度越一扬手:“罢了!无需和你这样的人多谈!”
他转过身去,像是再也不愿意和皇帝在一室之□□处哪怕半刻,到了门口才回头怒视皇帝:“你给我急着,我们狼族没有为了大局牺牲谁的说法。我能为了给父亲报仇而和狐王纠缠半身,也定会为了给钟叔报仇,和你不死不休!我们狼族……没有孬种!”
皇帝嘴边原本噙着得逞从容的笑,对上狼王的眼神,却不由心下一颤。
他最初的确是这样想的——钟迈对狼王固然重要,但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妖罢了,便是万事顺遂,只怕也不剩下几年好活。狼王顶多为他多在宫中留些人马。其余的,还能做到哪一步?
但看到度越方才的眼神,皇帝却突然就相信,度越所说的话,绝对不止是说说而已——如果钟迈真的死在了宫中,那度越必然做得出,和人族不死不休的事情。
他于是转向还未离开的木远,强扯出了一个从容的笑:“狼王大人当真是……太冲动了,朕并未说过要对钟老先生如何。木公子如此聪慧之人,和狼王大人相处,想必也时时觉得无奈吧?”
木远原本一直未对这老头说什么,即便当年是这人下令,让他家破人亡,但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一个被下属蒙蔽了双眼的上位者罢了。
因此木远再恨,也只会恨皇帝无能和软弱,从未当真将这个人当作过自己复仇的对象。
直到这一刻。
草菅人命,自私自利,还妄图挑拨他和度越的关系?
他当真觉得世上的人都是和他一样的么?
木远心底生出嫌恶来,也不想再给皇帝好脸,冷冷道:“从未有过。我反倒觉得,和度越这样直来直去的人交谈,比和某些心思深沉,日日只想着如何算计别人来为自己争取一点蝇头小利的伪君子相处要舒服自在多了。”
他说完这一句,也不再理会皇帝,朝着度越离开的方向便追了出去。
见两人离开,张测和江霖才终于松了一口气,收了佩剑,继续恭恭敬敬站在下首,谁也不敢抬头去看皇帝黑似锅底的脸。
度越在前面走得很快,木远半晌才追上他。
“皇帝自私心狠,事情发展到如今这一步,不是我们可以预料得到的。”木远知道度越在自责,怪自己没能早早发现皇帝本心,居然让钟迈陷入如今这样的险境之中,只能出言安慰。
“其实我原本也没打算让狼妖全数撤走的,如今这个情形,不撤正好,留些人手在宫中,也能盯着皇帝,免得他当真对钟叔做些什么。”
度越依旧一言不发,一马当先直知道朝前走,连头也不回。
木远只得叹一口气,继续说道:“不过你放心。皇帝这人,虽然不是什么良善好人,却也不是一个傻子,不会做那种损人不利己的事情。他其实是不敢当真得罪狼族的,只要皇宫不出事,他不会贸然对钟叔做什么。”
这世上很多人,不做坏事并非是因为内心心存善念,只是因为没有机会,或者说没有本事。
身为皇帝,他虽算不得什么能载入史册的明君,却也不算一个多么荒唐的暴君。
虽然曾经或许做出过在宫中养男人这样的事,但到底处理得还算妥当,未曾出现过什么耽误朝政的荒唐事,也终究没有造成过任何的影响。
但他运气好。这些年恰好风调雨顺,无事发生,于是他也便这样无功无过地在这个位置上稳坐了这么多年。
他只是一个自私的人——一个算不得缺点的缺点。
他只是,会在任何情况下都竭尽所能地为自己考虑,为自己谋取最大化的利益,仅此而已。
他没做错什么,只是不是一个好人而已。
其实这样也好,至少他们可以确定,皇帝绝不想和他们争个鱼死网破。
木远待要再说什么,却突然觉得度越似乎神情有些奇怪。
“度越?”木远忍不住叫了度越一声。
度越只是停下了脚步,双手紧紧握拳,却并没有回头。
木远上前,却见度越虽然倔强地维持着冷冰冰的神情,眼睛却已经微微湿润了。
见木远上前,他执拗地撇开了头,一言不发,仿佛不想让木远看到自己的泪水,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惹人一阵心疼。
木远握住了度越的手:“不会出事的。”
度越却轻轻摇了摇头:“怪我。”
木远知他自责,只出言安慰道:“和你没有关系,谁也没想到皇帝竟做得出这样的事情。”
谁料,度越脸上的神情却变得有些近乎偏执,声音也放大了几分:“怪我!都怪我……我早该想到的……人族和妖族……有几个人,几个妖当真做得到和另一族和平共处?我早该想到的!”
木远一愣,觉得度越此刻的神情有些不对劲。
不待他反应过来,度越已经一把抓住了木远的胳膊,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我们不能走!若真走了,回来就……见不到钟叔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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