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越现在的神情不太对。他虽然对有些事情异常的执着倔强,却少有如今这般情绪激动的时候。
木远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让度越突然这样,但宫中人多口杂,到处都是皇帝的人,他只能先将度越带回他们居住的宫室之中,再细细询问。
回到住处,度越终于冷静了些许,只是双目依旧透红。
木远拉着度越坐下,才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柔声道:“这件事不怪你,罪魁祸首只有一个,就是皇帝。他为了自己的私心才做出这样的事情,和你没有关系。”
度越梗着脖子,闻言抿紧了嘴唇,半晌才闭上眼睛,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的。不是……不止是钟叔。”
他轻声道。
“我之前……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赵姨是怎么死的。”
“!”
听到自己的母亲,木远放在度越膝头的手猛地收紧了。
父母之死一直都是木远心头不愿提及的一段伤痛。他曾以为母亲和父亲一样,是在那场混乱前后身亡的,后来才知道不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在那之后,母亲又在狼族安然无恙地过了许久,才终于病逝。
度越之前告诉他的,是病逝。
他相信度越,也从来没有细问过。
于他而言,即便最终的结果相同,即便到了最后一刻,他也没能有机会再见母亲一面,至少知道了母亲有过那样一段安稳岁月,他也知足了。
但度越却再这个时候重新提起了这件事,告诉他,他和母亲,其实本是有机会能够再见一面的。
那个时候,木远失踪,赵姨的精神几乎是崩溃的——她已经在短时间内经历了丈夫的死去和家破人亡,如今又弄丢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离开人界,一定要找到木远。
但那个时候,安廷卫的人马已经逼近了。
老狼王本就受了重伤,这些日子全都是为了护着度越安然回到妖界,才强撑出了那一口气。
他知道若是被安廷卫发现,他们中没有一个人能够逃脱,也知道赵姨那时候的精神状态,留她一个人在人界,就是找死。
于是不管这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愿不愿意,老狼王直接强行打晕了他,带着她和度越来到了妖界。
女人清醒过来之后,终日以泪洗面,老狼王只得许诺,一定会派人在人界搜寻,帮她找到孩子。
他也的确将这件事情吩咐了下去,只可惜,当时他已经伤得太重,回到狼族之后连病了好几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也便没有精力再去盯着手下的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时间久了,赵姨也终于没有起初那么偏执了。
她依旧思念自己的孩子,却也清楚,当时的情况,狼王肯带上她这样一个累赘已实属不易。
这份思念与执念无处安放,赵姨便只得竭尽自己所能去照顾这一对救了他性命的父子,照顾缠绵病榻的狼王,照顾当时并不比木远大几岁的度越。
原以为老狼王恐怕是时日无多,谁料赵姨照顾了他一段时间后,老狼王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渐渐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
狼王能够康复自然是一大喜事,可度越却总觉得,他父亲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就是觉得,什么东西不同了。
父亲原本是一个大大咧咧,却十分仗义的性子。他自认为和狐王交好,便会轻易受了狐王的鼓动,对人族刀剑相向。
后来他敬除妖司统领是个英雄,便不顾之前的恩怨,哪怕自己已是自身难保也要救下对方的妻儿。
可是大病痊愈之后的父亲,却突然开始告诫度越,告诉他人与妖终究是不可能和睦相处的,让他切不可轻信旁人,一定要有防人之心。
被自己信为挚友狐王摆了那样一道,老狼王生出如此感慨倒也不足为奇。可他却不止如此——他告诉度越,所有的人族都是不可信的,包括赵姨。
且不说这个时候,赵姨已经将度越当作自己亲儿子一般照料了好一段时日,分明前段时间老狼王缠绵病榻的时候,都还曾拉着度越的手,让他好好听赵姨的话,定要帮赵姨找到那个流落在外的孩子。
度越自幼丧母,父亲又从来都不会照顾人,他从未体会过来自母亲的温情。赵姨的出现,弥补了度越的缺憾。
对度越而言,赵姨是极重要的存在。
这种时候和他说这个,度越哪里听得进去?于是便和父亲顶了嘴。
父亲见状,也不多说,只露出了孺子不可教的神情,悠悠地不住叹气。
再然后,某日清晨,度越便发现照料他起居的换成了狼族的一个老仆妇,赵姨却是不知所踪。
度越回忆起父亲之前和他说过的话,不由大惊,忙冲出屋去寻。可整个狼族上下,竟无一人肯告诉他赵姨去了哪里。
那时钟迈尚且年轻,最后实在有些看不下去,这才告诉度越,狼王大人怀疑赵姨是人族的奸细,将人赶出了狼族去。
可问题是,当时正是三九严寒的天气!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族女人,在这种天气孤身流落妖族,能是什么样的结果?
那段时间赵姨对父子二人的照料钟迈是看在眼里的。他虽然对狼王忠心耿耿,却始终还是觉得狼王这件事情做得实在有些欠妥。
于是两人瞒住了狼王,出门去将赵姨寻了回来。
待他们寻到人的时候,赵姨已经是奄奄一息。
两人好不容易才将赵姨带回了狼族,谁料才将她安顿好,便遇到了勃然大怒的狼王,怒气冲冲地质问度越,为什么要将这个女人带回来。
度越那时候心怀怨气,言语间便对父亲十分不敬。
父子二人就这样,在雪地里打了起来。
钟迈在一旁看着,两个都是他要辅佐的人,和谁也不能动手,便只能在一旁焦急地劝架。
那时候度越年纪太小了,即便是他自幼天赋异禀,也绝无可能是自己父亲的对手。
钟迈始终觉得,狼王不过是在气头上,想要教训度越一番罢了。
那时候度越也是这么想的。
他没想过自己的本事能有什么打败父亲的可能,不过是小孩子闹闹脾气,撒撒气罢了。
所以他使出了全力,认真地在和老狼王对招。
度越一刀劈出,便后悔了。因为速度太慢,而且因为角度的问题,也难以发挥出最大的力量来。
老狼王曾经无数次教导他的刀法,却总也不满意。无论他多么努力地练习,父亲都总嫌他做得不够好。
平日里,这些教导他都能泰然受之,可是那一天,他却叛逆地想,这一刀劈出去,必然又要被老狼王说教。
那一天,他格外地不想被说教。
但是太迟了。一刀砍出去,没有回头的余地。
可是,度越却最终也没能等到老狼王的说教——谁也没有想到,这破绽百出的一刀,老狼王竟没有躲开。
那一刀劈砍在了他的肩颈,那是致命的位置。
度越瞪大了眼睛,连忙收力,只让刀刃轻轻沿着老狼王的颈侧划过,却依旧划出了一道豁口,瞬间血流如注。
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满地雪白。老狼王再也无力支持,捂着伤口跪倒下去。
度越楞楞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幕,不知所措。
钟迈也受惊不小,当即便大喊着冲上前去,想要替狼王查看伤口。
可是,他也没来得及。
一股青烟自二人口鼻涌出,受了伤的狼王当着两人的面,瞬间便从一个成年男子化作了一堆枯骨。
这是度越极其痛苦的一段回忆。
他本就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这样是事情更是不知道应该怎么说,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讲了许久,木远结合当时在宫中见到的那个男人的死状,才大致拼凑出了一个当年之事的真相,不由觉得心惊。
狐王这人……
利用过狼王还不算完,他竟还要在狼王死后,将他做成傀儡!
这件事情,他是什么时候做的?
木远心中已经大致有了隐隐的猜测。但他更想知道的是,那个时候的度越应当还不知道那是狐王的傀儡之术。
那时候的度越还只是一个孩子。
所以当时他看到自己的亲生父亲,因为和自己的一次争执,因为自己无意的一刀化作了一堆枯骨,当时的他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这一段,度越是不愿意讲给木远听的。
但是他不讲,木远也猜得到。
度越当时,几近崩溃。
和人族的那一战中,他见过无数人的身死,也见过无数妖族的身死。
虽然没有谁能在死后瞬间化作枯骨,虽然老狼王的死显然另有隐情,却也还是改变不了老狼王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事实。
是他,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在老狼王死前,那最后的时刻,他甚至都还在对自己的父亲恶语相向。
度越无法接受,执拗地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钟迈到底比度越年长许多,也要沉稳许多。虽然亲眼看着狼王身死,他也是悲痛欲绝,却也清楚狼王的死很是蹊跷。
他虽也对此事一头雾水,但却还是想到就在老狼王完全痊愈之前不久,他曾在巡逻之时看到了狐王的身影。
因为当时狐王只出现在了狼族的边界,且并未逗留太久,钟迈便只上前辱骂了他几句,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如今老狼王出了这样的事情,实在很难让人不联想起此事。
为了让度越不再内疚,钟迈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得知此事之后,度越没有任何的犹豫,当即便带着一干狼妖来到了狐族,想要当面质问狐王。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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