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越知道狐王在狼族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但他那时忙着应付狼族的外患,根本没有时间去处理那些人。
不管狐王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那些所谓的愧疚是不是真的,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安排进来的那些人的确是在帮着度越一起对付那些企图对狼族不利的妖族。
那一阵子,对于事情结束之后究竟该如何处置这些人,度越也很是头疼,只能暂且任其发展。
他逼着自己,硬生生把自己从一个孩子,逼成了狼族当之无愧的狼王,而后又将自己逼成了威震妖界的杀神。
终于,度越拥有了和当年的老狼王一样的威严,绝大多数妖族都不再敢打狼族的主意,只除了曾经与老狼王不睦的虎族。
那时候的虎族已是强弩之末,度越很清楚,只要最后一仗打完,狼族就能过很久的安稳日子。
但就是在这个时候,赵姨突然染上了重病,整日咳血。
她自从那次被赶出狼族,被度越和钟迈从冰天雪地里救回来之后,身体就一直不大好,生病是常有的事,度越便总想法子从人界弄些药材回来给她医治。
那时候,狼族还是有正经大夫的,那大夫也告诉度越,赵姨的病只是看着严重,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大事,不足为惧。
因此度越虽然挂心,却也还是相信那个大夫,信他不会让赵姨出事,相信自己凯旋归来的时候,赵姨应当已经安然无恙。
只可惜,他信错了。
就在他离开狼族的第二天,赵姨便因根本没有得到任何的救治撒手人寰。
而他也是回来之后才知道,原来从最开始的时候,从他为狼族的内忧外患而焦头烂额的时候开始,那个所谓的大夫就再也没有给赵姨医治过哪怕一天了。
因为他是狐王的人,因为狐王下令,不能让那个女人活下去。
不能动手杀了她,却可以袖手旁观,看着她被病痛折磨而亡,这是最好的法子。
赵姨对这一切心知肚明,却也知道度越此刻的处境,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沉默着死去。
唯二遗憾,一是至死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孩子是生是死,二是不能亲眼看着自己自幼教养的这个孩子获得最后一战的胜利。
而对此,狐王只有一句话可说:人妖有别。
他不信当真会有人族愿意对妖族坦诚相待。
得知真相的度越大发雷霆,终于不再放任狐王在狼族为所欲为,彻底清理了狐王埋在狼族的所有钉子,但赵姨却是再也回不来了。
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的死都和狐王有关,度越没有办法做到不恨他,即便狐王一遍一遍地为自己的行为开脱解释。
异族之间的鸿沟到底有多大?
度越不知道,他也不敢去赌。妖族不觉得赵姨这个人族女子留在狼族会是怀着什么好意,那皇帝呢?
他对这些如今盘踞在皇宫之中,与皇宫安危息息相关的狼妖们又是怎样的看法?
异族对异族的承诺,算得了数么?
木远幻想过无数次自己和母亲分开之后,母亲是生是死,也曾幻想过若是母亲还活着,该是过着怎样的生活;若是不在了,又是怎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如今陡然听到母亲身死的真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中已经将这样的场景翻来覆去想过了无数次,他如今竟没有多大的情绪起伏,只觉心下有种微微的酸涩。
但逝者的事情与眼前之事想必,到底还是可以放一放的。
木远知道度越有过这样的经历,知道他放心不下钟迈,便打算自己独自离开皇宫去找狐王。
留了度越在宫中,一方面保护了皇帝,另一方面也可以监视他,至少没什么坏处。
课不待他开口,度越便自顾自说道:“罢了,你当我方才在胡言乱语。皇帝这次对钟叔动手,应当只是想要给自己多一重保障而已。他不敢当真和狼族为敌。”
木远原想安慰几句,但既然度越这样说了,他便将那些安慰的话全都吞回了肚中,故意打趣道:“什么时候你也学会了分析人心了?”
“不是学会。”度越道,“是你之前说过的。你说皇帝此人没什么本事,做不出什么大事,却也做不成大恶。只要有一点契机,他便会从中想办法给自己谋好处,但若是没有,他也定然是行事最稳妥的那一个,不会平白给自己找麻烦。我是信你,才觉得他不敢和我作对。”
“信你”这两个字让木远微微一愣,心里瞬间软得不像话,看向度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明明是被人族伤害过的一个妖,却要给这样一个欺骗过他的人族如此的信任;明明这样深不见底的一双眼睛,背后怎么就藏了这么单纯的一个魂灵。
木远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度越的头:“你要是实在放心不下,就留在宫中吧,我独自去也是可以的。”
狼王大人对木远这样僭越的动作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反而顺从地垂下了头去,靠在木远腰间,微微阖上了眼,像是累极。
“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找狐王?”
他轻声像是在呢喃。
“我放心不下钟叔,难道就放心得下你么?让你一个人离宫我也不放心,让你一个人留下,独自应对皇帝我也不放心,只能将你带在身边,和你一同去找狐王了。”
木远伸手一下一下在度越头上抚过,指尖穿插在墨发之间,竟在此情此景之下生出了几分安逸之感来。
“好。”他轻声说,“那是你的仇人,也是我的仇人,我们一起去找他。”
*
一处山间。
“你确定江言齐在这座山上?”木远问江霖道。
当时在皇帝面前江霖不愿意出头,但他却大概猜到了狐王和江言齐最有可能的去处,因此自请带人和度越木远一同出了宫。
江霖却只深深皱着眉,看着树影层叠的山林,半晌才答道:“我不确定。但是我大……江言齐之前还信任我的时候和我说过,狐王每次来人界,多半都会来这里待着。他要是有事要找狐王,也都是来这里。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他们还回去哪里。”
话音刚落,便有一狼妖从树丛中窜出,来到度越面前:“王上!我们在前面发现了血迹!”
众人一听这话纷纷来了精神。
这里既然是狐王的地盘,想来也不会让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轻易上得去,若不是度越和其他几个狼妖一同破开了护山法阵,他们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
既然能在山中发现血迹,那这血恐怕不是江言齐的,就是狐王的。
因少有人来,这山上并没有路,四处都是层层叠叠的林木,让人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正是因如此,地上的血迹才被繁茂的植物遮挡了起来,没有在第一时间被众人发现。
度越上前一步,半蹲在树丛间查看片刻,而后起身道:“上面没有妖气,应当是江言齐的血。”
那血迹并不多,伤者显然不是在这里受的伤,只是大概是到了这里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伤口裂开,才留下了这么一点痕迹。
但只有一点,也足够了。狼族大都嗅觉灵敏,即便度越将大部分的狼妖都留在了宫中,此行带在身边的也不少,顺着这一点味道,想要找到江言齐并不困难。
得了度越首肯之后,那个发现了这些血迹的狼妖一马当先在前面带路,一行人纷纷跟了上去。
“他叫什么来着?”木远和度越跟在后面,指着带路的那个狼妖问道。
度越嘴上说皇帝定然不敢和狼族为敌,心里却还是担心的,于是便将韩穆还有许多他平日里亲信的狼妖都留在了宫中,这次出宫带的都是一些面生的狼妖,方才那个木远就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度越也是想了许久才想起来:“似乎是叫关康。表现不怎么突出,妖力也一般,所以一直没有重用他。”
一般表现突出的,哪怕只有一方面有所长处的,如韩穆,如林黎,都会时常出现在度越身边,木远也都是认得的。
关康大约也是从未有过机会能够如此接近狼王,尽管狼族并没有人族一般鲜明的等级划分,但若是有这样能在狼王面前表现的机会,他也不想放弃。
没过多久,众人便走到了山间的一片阔地之上。
关康停下脚步抽了抽鼻子,朝四周环视一圈,而后皱眉想度越禀报道:“王上……气味好像到这里就消失了。”
“这座山到处都林木繁茂,怎么会突然多出这么一大片阔地来?必然是有人砍掉了这里原本长着的树木!”江霖道:“既如此,想来狐王和江言齐的藏身之处也离这里不远了。”
度越没有理会他,只上前一步,蹲下身来在地上不知摸索些什么。
江霖原本以为狼王大人能有什么高见,闭嘴等了一会儿,见他半晌什么都不说,有些烦躁地四下转了几个圈,而后终于等不及了:“这座山就这么大,大不了我们就搜山!一直等在这里畏手畏脚的,能有个什么结果?”
木远有些不悦他对度越的态度,冷冷开口道:“江统领何必和我们畏缩在一起?你手下也没少带人,直接上山去找不就是了?说不定你们还真比我们先找到江统领呢……哦,不对,我说错话了,是前江统领。”
江霖被噎了一下,半晌没有说话。
可度越这边半天也没有动静,他实在是有些等不住了,朝着手下吩咐道:“虽然江言齐的气息到这里已经消散了,但从这里到山顶也没多少路程了,他躲也躲不到哪里去。分头去搜!”
安廷卫的残余势力几乎全在这里了,整齐划一地应一声是后,便四散在了山林之中。
就在这时,度越突然起身,大喊一声:“都别妄动!”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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