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宋庆龄与她的卫士长(出书版)》作者:汤雄【完结】 > 《宋庆龄与她的卫士长》.txt

  第一章特殊使命 (1)  第二章赋号“大炮” (19)  第三章“亡命之徒” (38)  第四章讲稿风波 (70)  第五章异域历险 (93)  第六章萌生去意 (126)  第七章忍痛离别 (144)  第八章后院起火 (171)  第九章刚柔相济 (186)  第十章迂回斡旋 (237)  第十一章生死诀别 (2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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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使命(1)(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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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安部长赋使命,公安部八局局长岳欣暗授机宜,十九岁的中央警卫师政保大队分队长靳三旺将受命执行一项神圣而又重要的任务

“砰砰砰!”地处北京市西城区木樨地培训基地的公安部专设的靶场上传来一阵阵清脆的枪声,一群身着中国人民解放军军装的军人正在进行实弹练习。他们是中央公安学院第八系的学生,其成员都是公安部从全国军队中挑选上来的优秀而年轻的班、排、连干部。中央公安学院的前身是华北公安干部培训班,创办于1948年7月,经历了华北公安干部学校、中央公安干部学校、中央公安学院、中央政法干部学校等几个阶段。彭真同志、罗瑞卿同志曾兼任过校长。1984年1月改建为全日制的中国人民公安大学,后分为西城区木樨地与大兴县团河两个校区。新中国成立以后,如何更有效地保卫国家党政重要领导人的安全、为党和人民的事业培养更多训练有素的安全保卫干部的问题,已摆上公安部的重要议事日程。

1953年11月一个金秋的下午,金黄色的阳光泼洒在一位英姿焕发的年轻军人的身上,他身高一米七左右,魁梧与挺拔的身躯、再加上那张国字脸与浓黑如漆的卧蚕眉,给人一种不怒自威的感觉。此时,他刚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倒过枪身,轻轻吹去枪管里飘逸出来的青烟,静候靶台方向传来的报靶声。此时,一名战士气喘吁吁地奔到他身边,轻声报告道:“靳队长,有电话。”

“哦,等一下。”时任中央警卫师政保大队分队长的靳三旺操着一口浓重的陕北口音一边回答,一边仍目不转睛地等待着靶台方向传来的报数声。不久前的一次汇报表演中,他刚获得中央警卫师颁发的二级射手的称号。但他很不满意,因为他明白自己那天的最佳状态没发挥出来。由于当时中央首长端坐在主席台上观摩,紧张使他至少有两枪打偏了。要不,他完全可以拿下一级射手的证书呢!

靳三旺的自信并非没有道理。1948年,他还只有十五岁,就顶替大哥应征成为陕北神府独立大队的一名战士,并于当年的11月随部队开拔到了神木,12月进入山西的兴县,次年正月随部整编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野战军第六军十七师五十团。在扶眉、西府的战役中,由于靳三旺作战机智、杀敌勇敢,年仅十六岁的他就被任命为班长。1949年5月20日,靳三旺随军从南门进入西安城。西安解放后,他又随军在终南山的牙子口与胡宗南的残余势力打了一场恶仗。胜利返回西安后,他又随军在咸阳的王桥、石桥给马鸿逵的反动军队以迎头痛击,一直将其追击到甘肃。在这次战斗中,靳三旺光荣负伤,住进了第一野战医院疗伤……1952年,中央要从西北野战军挑选十二名政治觉悟高、作战勇敢、有文化基础的班排连干部到中央公安学院第八系学习,靳三旺有幸被选中。那一年,他才十八岁。

“靳队长,是公安部的电话。”眼见靳三旺还在等候靶台方向的回音,那战士急了,忙在他耳边提醒道。

“嗨!你咋不早说呢?”靳三旺一听是公安部来的电话,就急了,连忙一边收起手枪,一边撒腿就往队部跑。果然,是公安部来的电话。在电话中,公安部人员简洁地向他传达了首长的命令:即刻前往公安部报到。

军令如山倒。靳三旺不敢怠慢,急忙坐上吉普车,风驰电掣地直驶公安部。

时任公安部部长的罗瑞卿与八局局长岳欣,正端坐在部长办公室等候他的到来。来不及寒暄,罗瑞卿便望着眼前的年轻人快人快语地来了个开门见山:“小靳同志,经过组织上研究,决定派你去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我们相信你一定能完成好。过去我们也派过一些人,但都没有完成任务,这次就靠你了。”

听到这里,靳三旺不由一愣,心里顿时紧张了起来,他心想:什么重大的任务,过去别人都完成不了,现在让我去,还说“这次就靠你了”!万一我也完不成任务,那可怎么办?一时间靳三旺不知怎么回答才好,怔在那里没敢说话。

这时,岳欣在一边鼓励道:“三旺,这个任务,你能完成的,因为这是组织上经反复研究才决定的。我们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岳欣局长的鼓励,立即提醒了靳三旺,他明白,这是军令,是不可动摇的军令!作为一个军人,必须无条件接受。所以,他当时就“啪”地一个立正,操着他那天生的大嗓门,洪亮地回答道:“是,请首长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

“哈哈哈……”罗瑞卿一边笑着,一边站起身,隔着办公桌握住靳三旺的手,“服从命令听指挥,这才像我的兵嘛!去吧,小靳同志,这也是组织上对你的一次考验,希望你珍视它。”

回答的声音是洪亮的,但毕竟底气有些不足,尤其是罗部长的那句“过去也派过一些人”,更使靳三旺心中忐忑不安,直到岳欣局长把他送到吉普车前准备上车时,他再也忍不住了,低声向岳欣打探道:“岳局长,我就问一个问题,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些人为什么都完不成任务呢?原因在哪里?”

这句问话,就充分表现出了靳三旺的聪明与机灵之处了。他明白,现在若是问什么任务这样的问题,岳欣局长肯定不会回答他的,要回答,刚才在部长办公室罗部长就会明白无误地告诉他了。所以,他现在趁身边只有一个岳局长,拐个弯,打探人家到底为什么没完成任务。这正是这个小机灵靳三旺的过人之处:只有找到了人家失败的原因,自己才能对症下药,去完成部长和局长交办的重要任务!同时,也可以由此推测出自己大略要去执行的是一项什么重要的任务。

岳欣见靳三旺这么机灵,便不假思索地低声回答道:“这两个家伙没完成任务的原因其实也简单:一个与厨师打了架,居然把人家的胳膊用刀子划伤了;另一个更是荒唐,居然连自己的手枪也没保管好,走了火。人家不被他吓坏才怪呢!”

尽管岳局长没再往下说,但靳三旺已从他的简短回答中大致知道了什么事:那就是自己将被组织上派到一位重要的中央首长的身边担任保卫工作,原先曾在那位中央首长身边工作过的两个人,因缺乏严明的组织纪律性而失败,被撤换了。

又是一个月明星疏的深秋之夜,靳三旺躺在宿舍的床上。此时,万籁俱寂,偌大的首都已进入甜美的梦乡,午夜在外执勤的哨兵都已换岗了,但他还是没有一点睡意,兴奋、猜测与紧张,使他的那双大眼睛瞪得更大了:此去将在哪位中央高级首长身边工作呢,是朱德?是刘伯承?还是周恩来?或者是刘少奇?似乎都不可能。因为他们都是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人,他们绝不会因为一个战士的枪支走火而被“吓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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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使命(2)(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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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家伙也太放肆了,怎么一个居然敢与厨师动刀打架,而另一个竟让枪支走了火呢?难道他们连自己的基本职责都忘了吗?一个警卫员的职责,就是万无一失地保证首长的安全,也只有绝对保证了首长的安全,才是干好了工作,从而才能在政治上得到更大的进步呀!说实话,自打当上班长那天起,靳三旺心底就有了一个目标,那就是一定要在部队中立功受奖,从而一步步前进,最终成为将军,指挥千军万马冲锋陷阵,为生养自己的父母增光添彩。难道他们连这一点的志向都没有吗?

这一夜,靳三旺辗转反侧,那个中央大首长究竟是谁,始终缠绕着他的思绪。

两天后的一个下午,岳欣调来了一辆军用吉普车,与焦万友一起,把靳三旺连同他早就准备好的简单的行李,接出了中央警卫师政保大队,然后从西长安街到东长安街,过建国桥由西向东,沿着一条狭窄曲折、环境嘈杂的小巷行进,一直把靳三旺送到了北京东城区的一座四合院前。趁哨兵验证开门的时候,靳三旺抬头看了一下门牌:方巾巷15号。当年,画家徐悲鸿及其夫人蒋碧薇从日本考察归来时,就曾听从康有为的建议,居住在这条方巾巷里。

大门有警卫站岗,证实了靳三旺原来的推测:里面住着的肯定是位大首长。靳三旺为自己的准确分析而暗暗高兴,不由得悄悄地整了整军容风纪,紧随岳欣局长一前一后走进了院子。

方巾巷15号是一座两层楼的四合院,拾级进得院后,迎面是楼下那个名为“红厅”的会客厅,偏北是一个小饭厅,往右有东西两厢房。红厅里置有壁炉,壁炉两边各置两个柜子。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二三十年代某家富户的住宅。

进入院子,已有一位被岳欣称做卢秘书的年轻女子(卢季卿,宋庆龄1950年至1958年的秘书)笑吟吟迎上来。显然,岳欣与卢秘书很熟,一番握手寒暄后,她便把岳欣与靳三旺领进了正对院门的那个会客厅里。

会客厅正中的沙发上,坐着一位端庄典雅、面目慈善的中年妇女,她嘴唇微抿,面含微笑,向着来人微微点头示意。猛然间,靳三旺觉得这位女士很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却想不起来是谁。正回忆时,岳欣很有礼貌地向她介绍道:“宋副主席,他就是新来的靳三旺同志,经过组织上的考察,决定从现在起派他到您这里来工作。”

原来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宋庆龄呀!不等岳欣把话说完,靳三旺便恍然大悟了,然而,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莫名的紧张:看来,我从现在起要在这位尊贵的女士身边工作与生活了,还真有点惴惴不安,不说人家有着令人敬畏的身份了,就说人家那种生于大城市、长于洋世界的生活习惯,就先使自己怵了七八分。如此高贵伟大的人物,叫我这个来自陕北黄土高原的土包子怎么服务呢?按常识理解,一般来说,女同志,尤其是那种生长在大城市、出过洋的贵妇人,对生活是很挑剔的。

怀着无比复杂的心情,靳三旺上前必恭必敬地向宋庆龄行了一个军礼:“宋副主席您好。”

“好,好。”宋庆龄目不转睛地打量着面前的俊小伙,不顾岳欣的示意,两手一撑扶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同时向靳三旺伸出了手,“欢迎你来帮助我工作。听说你在部队里表现不错,打仗勇敢,又立过战功,你来帮助我工作我非常高兴。”宋庆龄操着一口明显带着江浙口音的普通话,热情地招呼岳欣与靳三旺坐下,同时让立在一边的保姆钟兴宝沏上了三杯绿茶。靳三旺自参加革命以来,接触的最大的首长,是罗瑞卿部长,自己还是平生头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一位比罗部长级别还要高的中央首长。面对着世界闻名的“国母”、中华人民共和国副主席,靳三旺坐在那里很拘束,他一边借把玩茶杯来掩饰自己的局促,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正与岳欣谈笑风生的宋庆龄。

在当时靳三旺的眼里,宋庆龄顶多也就四五十岁,她那红润白皙的皮肤、略显发福的体态与一丝不乱的头发,无一不显示着她对自己的精心保养与呵护。其实,要是靳三旺知道当时的宋庆龄已是整整六十岁的老人的话,说不定他会吃惊得把双眼睁个溜圆!

细心的宋庆龄早就觉察到了身边这个年轻小伙子的尴尬,于是,她笑着示意一边的卢季卿秘书拿来一张纸片和一支钢笔,放到了岳欣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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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使命(3)(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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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岳欣马上明白了,当即笑着把笔与纸推到靳三旺面前命令道:“靳三旺同志,这是一份个人简历表,请按规定填写吧。”

靳三旺正愁手脚没处放呢,马上接过笔与纸,伏在茶几上写了起来。

“姓名:靳三旺,性别:男,出生年月:一九三三年二月,民族:汉,家庭出身:贫农,本人成分:军人,籍贯:陕西府谷……”

靳三旺对这类表格并不陌生,从参军开始直到被挑选进公安学院,他可没少填表,何况是自己最清楚的个人简历呢。所以,他很快地完成了任务。只是他对自己肚皮里的那点墨水是哑子吃馄饨—心中有数,只怕把字写得像蛇游狗爬似的给人家大知识分子看不起,所以他在书写时,右手竟微微地有些颤抖。

“不错不错,你的字写得不错嘛!”哪知宋庆龄接过靳三旺填毕的个人简历只看了一眼,就笑着当场夸奖开了,就这一句话,顿使靳三旺心中感到一阵宽松,一个隐藏在他心中的小秘密,差点使他忍俊不禁了。

岳欣局长起身告辞时,他那握别靳三旺的手上明显使了劲,目光炯炯地似乎要在靳三旺的脸上扎出几个洞:“三旺同志,好好干,可别辜负了组织上对你的信任与期望呀!”

“是!”望着岳局长充满信任与鼓励的双眸,靳三旺用力地点点头,心里却说:我都从战争年代的枪林弹雨中闯过来了,就不信自己干不好这和平年代的保卫工作,岳局长你就放心吧!

目送岳欣他们离开方巾巷,宋庆龄就适时地令钟兴宝领着靳三旺四处走走,先熟悉一下他将要生活工作的地方。

楼上是宋庆龄及1952年3月就到她身边工作的钟兴宝阿姨居住的房间(李燕娥留守在上海的宋家中),正中分别是会客室、小餐厅与书房。小餐厅里摆着一套红木桌椅与一台当时还不多见的冰箱,会客室里摆着一台不知牌子的外国钢琴,钢琴上方还亮着一盏红色的小电灯。钟兴宝告诉靳三旺,说这里阴暗潮湿,主子为防钢琴受潮损坏,除了长年把琴盖打开外,还在上方点亮这盏红电灯,以起到除湿烘干的作用。

“主子?”解放多年了,这个明显代表着主仆关系的称呼已久违了,靳三旺不禁有点愕然,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阿姨你刚才说主子?”

“是呀,夫人不是我们的主子吗?我们家里人可一直这样叫她的,李姐也这样叫她。”面对靳三旺的疑问,钟兴宝直言不讳。

“那、那我以后,也这么称呼她呀?”靳三旺接受不了这样的称谓,心中不由得左右为难。

“嘿嘿。”钟兴宝见状,忍俊不禁地笑了,操着一口苏州普通话解释道,“你是公家的人,你该怎么叫仍怎么叫嘛,宋副主席,刚才你不是叫得蛮好的吗?不过,卢小姐不叫宋副主席,而叫她夫人的。反正,你们都是公家的人,你们自有你们的规矩,我也弄不懂。”

大字不识一个的钟兴宝一边自言自语,一边领着靳三旺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熟悉,可她身后的靳三旺心里却感到不是滋味。

其实,钟阿姨的这声“主子”,连她自己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只是当年跟着李燕娥大姐称呼而已。由于钟兴宝与李燕娥都是宋庆龄以私人的名义雇用的,她俩的月薪也都是宋庆龄从自己的稿费或工资中提出来发放的,所以,在李燕娥的影响下,钟兴宝一到宋庆龄身边,就沿袭着李燕娥大姐的习惯叫法,对内称呼宋庆龄为“主子”、对外称呼宋庆龄为“夫人”。直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前夕,她俩才在宋庆龄的一再纠正下,对内尊称宋庆龄为夫人,对外则一律称呼宋庆龄为“首长”了。遗憾的是钟兴宝阿姨仍不知“首长”是个什么官衔,再加上她的苏州普通话实在糟糕,所以,直到后来她回到苏州老家接受笔者采访时,竟然口口声声地把宋庆龄称为“所长”,以致笔者起初还以为宋庆龄果真担任过什么所长呢。直到笔者不得不向她的儿子请教后,才弄明白。

闲话不多说。1933年2月,靳三旺出生在陕西省府谷县清水乡长沟村一个极为穷困的农民家里。他家兄妹五个,在四个男孩中他是老三。由于家中吃口重,生活特别艰难,在他九岁的时候,就开始给同村的富人赵家做短工,刚齐桌沿高的他就从事着放羊、砍柴、挑水、拉风箱等活计。幸好靳三旺自幼聪明伶俐而又勤快,所以讨得了赵家的欢喜,不但能天天吃饱饭,到年底,还能挣回两斗粮食回家过年。直到1947年,家乡得到解放,他才结束了短工生活,在区政府当了名通讯员。1948年,解放区动员青年参军。当时靳三旺只有十五岁,年龄不够,应该由他大哥去当兵,但大哥是撑家的顶梁柱,母亲说啥也不让他走,而他的二哥也因故不能去,最后,靳三旺就主动站出来向父母请缨:由他替代哥哥参军。就这样,靳家巧使“狸猫换太子”,把才十五岁的靳三旺送进了军队的大门。

像这样一个深受旧社会三座大山压迫的穷小子,如今要他一下子接受“主子”这种称谓,叫他怎么想得通?

然而,既然组织上把重任放到了自己肩膀上,那么,自己无论如何也得听从组织上的安排,硬着头皮干下去。

晚饭桌上就宋庆龄、钟兴宝、卢季卿与靳三旺四人。一坐下,靳三旺发现自己刚巧坐在宋庆龄正对面。餐桌上仅四菜一汤:烧鱼、豆腐、青菜、春笋与榨菜肉丝汤,主食是米饭。靳三旺没想到堂堂一个国家副主席的伙食,竟如此简单。其实,靳三旺不知道,宋庆龄的日常生活一向简朴,她的一日三餐相当简单:早餐是两片面包、一杯咖啡或一杯红茶,在上海家中时,还让服务员周和康上街为她买大饼油条来吃;午餐吃米饭,两荤一素一汤,因为她喜欢吃鱼,两个荤菜中总有一个是清蒸或红烧鱼;下午是一杯牛奶;晚餐仅小米粥或泡饭一小碗就可以了。当然,有时得空,她也会亲自下厨房烧菜,烹调京葱牛肉、豆腐以及由红菜头、洋葱、茄子、西红柿、青椒组合的素菜等。

此时此刻,坐在宋庆龄对面,靳三旺总时时感到宋庆龄的目光在瞄着自己,这使他吃得更加拘谨了,举手低头不合适,快吃慢用都不行。由于靳三旺第一次使用公筷,所以到后来简直连夹菜都不知怎么夹了,以致刚吃完一小碗饭,他就推说吃饱了,搁下碗筷就要起身。

“不行不行,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至少要吃三碗才能饱,只有吃饱了,才能干工作嘛!还得吃,还得吃。”这下,宋庆龄实在忍不住了,笑着站起身,并亲自为靳三旺盛了满满一小碗饭。眼看着靳三旺三下两下吃完第二碗,宋庆龄又站起身拿过了他的饭碗,一边盛饭一边笑着补充道:“以后呀,我们天天都要在一起吃饭,你就不要客气了,千万可不敢顾了面皮饿了肚皮呀!”说着,满满一碗饭,就又放到了靳三旺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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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殊使命(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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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庆龄这一番亲切而幽默的话语,使靳三旺心底里淌过一股暖流,他感激地望了宋庆龄一眼,觉得此时此刻的宋庆龄是那么的慈祥,刚才滞留在心底的一点疑问渐渐地开始融化了。

就这样,靳三旺开始在宋庆龄身边工作了。

是夜,他一人独住在楼下西厢房。西厢房里有三张行军床,其中两张床头挂有中山装、皮带等,而床底下塞的大号皮鞋则分明是男人们穿的。显然,这是宋庆龄白天介绍的那两个姓隋(学芳)与姓刘(作鸿)的警卫干事的床铺了。于是,靳三旺在另一张空的床铺上展开自己随车带来的被褥,然后习惯地取下腰间那支国产765小手枪,把它塞进枕头底下,这才一头倒在了床上。这时,白天那个留在他心底的小秘密,现在终于可以使他无所顾忌地笑一笑了:嘻嘻,这个国母大人,居然还夸我的字写得不错呢!自识字以来,这可是头一次有人当着自己的面,夸奖自己的字写得好呢!莫非自己写的字真有那么好吗?要是宋副主席知道自己在三年前还是一个扁担横下不识一字的文盲的话,她还不知要多么惊喜与奇怪呢!

1949年5月,在石桥那场痛击马鸿逵反动军队的战斗中,靳三旺负伤了,住进了第一野战医院疗伤。在住院期间,他认识了一位刘参谋长。这是一位很有文化的英雄,当他知道靳三旺是个文盲的时候,感到十分惋惜:“小靳呀,你年纪轻轻却没文化,太可惜了。要知道全国解放后,文化比枪杆子更重要,建设新中国更需要既有理想又有文化的年轻人呀。我愿意在这段时间里,当你的老师,好吗?”

刘参谋长醍醐灌顶式的几句话,使靳三旺既感动又高兴,他当即拜刘参谋长为师,请他教自己识字扫盲。刘参谋长教文化有一套,他采取了先易后难、循序渐进的教学方法,把每个字写在巴掌大的卡片上,令靳三旺放在身边,不时拿出诵读默写,过几天,再换上一批新的……靳三旺自己更是发愤努力,为了记住每个学过的字,他晚上一个人就着月光,以树枝代笔、沙地为纸,在地上练习笔画与书写;就是熄灯上床了,他还不放松,躺在被窝里用手指在肚皮上画写。正应了那句功夫不负有心人的话,用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天资聪颖的靳三旺竟掌握了1500个汉字的拼写和应用。

靳三旺创造的奇迹,使刘参谋长惊喜不已,直夸靳三旺说:“你了不起呀,伤养好了,也扫盲了。你这哪里是养伤呀,简直就是专门扫盲来的呀!”

宋庆龄在方巾巷断断续续住了10年,又于1959年10月搬到北海西河沿8号(清朝年间恭王府的马号,民国初年由乐达仁堂购买,修建成现在的庭院。新中国成立后,曾为蒙古人民共和国驻华大使馆的馆舍。现为北京西城区前海西街18号郭沫若纪念馆)居住,直到1963年周恩来总理受党中央委托,亲自主持在后海北河沿一座已荒废的旧日王府址上辟出一处幽静的花园,为宋庆龄新建了一栋中西合璧的两层寓所后,宋庆龄才接受周总理的一再要求,于当年春天搬出了前海西街18号,迁居到那里。这就是现在位于后海北沿46号的北京宋庆龄故居。这是后话。

初到方巾巷15号的第一夜,靳三旺依然没有睡好,因为窃喜之余,仍有一种难言的遗憾与不满。说实话,自从他被组织上选派进中央公安学院第八系学习那天起,他就发誓一定要以此为自己的人生基点,努力工作、出色表现,等学习期满后,分配到“五大书记”(指毛泽东、朱德、周恩来、刘少奇、陈云)的身边去工作,从而使自己有机会零距离地接近中央重要首长,以便更好地得到首长的指点,从而实现自己当兵时就曾立下的宏愿:当上一个能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然而,事与愿违,如今,“五大书记”身边没去成,却被组织上派到了还是非党员的宋庆龄身边。尤其使靳三旺当时暗生焦虑的是,他只怕在此时间呆得一长,“五大书记”身边早就配备了其他卫士长,到那时,只怕自己再想去也只是一相情愿了!

自己来此的主要工作与任务,岳欣局长早已明确:保卫宋庆龄的安全,兼任指挥其身边的工作人员与警卫部队的行动,维护宋宅的日常生活秩序。至多再加上一条,那就是吸取前两任卫士长失败的教训,与身边工作人员搞好团结协作。就这么简单。只要确保宋庆龄的人身安全,不再重蹈前两任卫士长的覆辙,这个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自己就可以打道回府、接受新的更重要的保卫任务了!现在最使靳三旺烦心的是,他不清楚自己这次所执行的任务有多长时间,一年?或是两年?最长总不会超过三年吧?前两个卫士长加起来一共也没干几年,自己总不见得会比他们长吧?但愿自己尽快结束这次警卫任务,早日回到部队,实现自己的夙愿!

然而,靳三旺把在宋庆龄身边当卫士长与警卫秘书的工作想得太简单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发现自己所面临的工作还真够繁琐复杂的,他要圆满地完成这次任务还真不容易呢!

因为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来此担任卫士长,光拥有机灵的头脑与敏捷的身手远远不够,还得额外地学会一些他原本从来没有接触过的、甚至连听都没听说过的玩意儿!那就是当时被靳三旺视为“资产阶级那一套”的弹奏钢琴、打康乐球、跳交际舞等。

天哪,靳三旺本是一介武夫,二十年来,除了为富人家放羊、砍柴、挑水打短工外,就是当兵、打仗、杀敌人,如今他除了整天面对这些充满“小资情调”的玩意儿之外,还得身体力行去学习、去掌握,这不是赶着鸭子上架又是什么?这与强摁牛头喝水又有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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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号“大炮”(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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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大炮”,二十多年来,一直深深镌刻在宋庆龄的记忆屏幕上。直到1969年,宋庆龄在那封亲笔写给靳三旺的书信中,还直呼“大炮同志”,可见靳三旺在宋庆龄心目中的位置与她赋予靳三旺的这一声“大炮”的昵称中的深层含义了

“欢迎你,战斗英雄。”外出公干的隋学芳回来一见到靳三旺,就热情地迎上前,握住了靳三旺的手。

“你好,你好。”因是同行战友,所以,靳三旺面对眼前这位先来的战友也感到格外亲切。隋学芳也是中等身材,与靳三旺长得几乎一般高低,四方脸,由于颧骨较高,致使他的下颏部位显得有些尖瘦。一双不大的眼睛,看起人来,似能迸射出尖锐的光芒。而且看得出他当时已有不小的烟瘾了,因为初次见面,他就掏出半盒“中华”香烟,向靳三旺让烟。靳三旺当时还没学会抽烟,所以谢绝了。从此,他们就要朝夕相处、从事一样的工作、执行一样的任务了,再加上他们都有着军人的豪爽与直率,所以,当天他俩就一见如故、俨然老友了。寒暄中,靳三旺得知,隋学芳1928年出生于黑龙江青山县,曾在东北当兵,打的一手好枪,还会开车、摄影与跳交际舞。1950年,他就受国务院机关事务管理局调派,来到宋庆龄身边担任警卫干事,年龄比靳三旺大,军龄也比他长。所以,平时工作,靳三旺随宋庆龄称他为隋干事,私下里却尊称他为“学芳兄”或“隋老哥”。

一段时间下来,靳三旺发现宋庆龄对隋学芳颇为信任,也许是她对靳三旺还并不熟悉,也许隋学芳对在宋身边的工作早已了如指掌,所以无论大事小事,宋庆龄大都指派隋学芳去完成,那带着上海普通话口音的“隋干事”一天总得叫上好几遍。隋学芳也是多才多艺,诸如陪宋庆龄下跳棋、打康乐球、跳交际舞,他都能胜任。这使靳三旺很羡慕。他暗暗下定决心,尽快熟悉和适应这里的一切,因为这是工作的需要,因为他心底还藏着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人生大目标!

很快,靳三旺把身边的隋学芳定为了自己学习的榜样。

但要学习隋学芳,就必须先了解他、熟悉他。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这是《孙子兵法》说的,没想到在此可以借来一用。

于是,更深人静,靳三旺暗暗地把自己与隋学芳进行了一番比对:隋学芳打一手好枪法?这是老太太(宋庆龄)曾当着他的面说过的。可是,旁人不清楚,他靳三旺最明白。隋学芳戴着一副度数不浅的近视眼镜,我靳三旺,毕竟拥有一本中央警卫师颁发的“二级射手”的小本本呢。这是我的优势。

隋学芳开车的技术不错,上次随宋庆龄外出,就是隋学芳亲自开的车。当时,靳三旺就坐在副驾驶座位上,看了个一清二楚。但见刹车、油门、离合器,整个儿全身运动,看得靳三旺眼花缭乱。不过,有人说了,开车是熟练工种,只要经常开了,谁都会。以后有朝一日,我一定也能学会开汽车的。

至于跳交际舞、弹钢琴、下棋、摄影之类的小玩意儿,就更不在话下了。好几次,宋庆龄让靳三旺上去试试,学习学习,可靳三旺当时就是因为对这种“资产阶级的一套”看不顺眼,推三托四没答应。想当年自己在野战医院住院,才两个月,就学会了1500个汉字的读写法,难道这些玩意儿比读书认字还难不成?但是,现在靳三旺则必须正视这套“小资情调”的小玩意儿了,而且还不能光把它们当做小玩意儿,而要当做一门技术来学习。

这一比较,总算又把潜埋在靳三旺心底的那股不服输的犟牛脾气给彻彻底底地吊上来了,他暗暗发誓:一定要拿出当年学习文化的那股精神,拿出当年豁出命来杀敌立功的英勇劲,样样追赶隋干事,事事不服输!这样才能做好工作,取得宋庆龄的信任。

说来也不由得人不服,这个初出茅庐的靳三旺,确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拼命劲,确实比常人聪明机灵与好学,用后来宋庆龄对他的一句评价来说,那就是“吸收新鲜事物快”。没过几个月,当这年元旦过后,宋庆龄有事举家回到上海的时候,这个陕北黄土高原土生土长的靳三旺,在宋庆龄一招一式的指点下,不但很快学会了下跳棋、五子棋与打康乐球,还学会了跳交际舞,不管是“四步头”还是“三步头”,那舞步、那乐感还真像回事呢!

“小靳同志”的称呼,开始不时出现在宋庆龄的嘴边了。

1954年元旦刚过,宋庆龄在上海淮海中路的家中楼梯上滑了一跤,不但扭伤了左半身,还摔裂了一根骨头。医生给她做全面检查时,还发现宋庆龄原本就高的血压更高了。宋庆龄浑身都上了绷带,靠拄拐杖才能在室内走动。这一跤,使宋庆龄整整半年没能出门。为排遣在家中的寂寞,宋庆龄几乎每天都要和靳三旺与隋学芳等一班警卫员,在楼上宽敞的过道里玩上一阵康乐球,在书房里下一通跳棋、五子棋。使宋庆龄感到既惊又喜的是,靳三旺不但棋艺长进惊人,而且康乐球打得又准又猛,抛角线与弹力角计算得很精确,再加上他那天生的大嗓门,每场游戏的气氛,总会被他渲染得格外热烈。

“我打!”“看我的!”“进!”每轮到靳三旺挥杆时,他总要气沉丹田低吼上那么一嗓子,两只大眼瞪得更圆了,好像他面对的不是几颗木质的棋子,而是国民党反动派马鸿逵、胡宗南之流。一俟棋子如愿以偿、应声入洞,他便像个孩子似的欢天喜地,“哇”的一声情不自禁地大喊更是震耳欲聋,震得一边的宋庆龄哭笑不得,连忙偏过脑袋急用双手捂耳朵。结果,由于忙不迭地腾出手来护耳膜,手中夹着的康乐球棒却应声滑下了地,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陕北汉子那毫不掩饰的粗犷奔放尽情展现,给一向静谧安宁的宋庆龄家中带来了勃勃的生机。

终于有一次,在靳三旺又一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叫后,宋庆龄笑指着靳三旺说了句:“大炮!侬真是一门大炮呀。”

大炮?来到宋庆龄身边将近半年了,靳三旺已基本能听得懂老太太那口上海宁波话了:她怎么把我叫成大炮了呢?是不是嫌我高喉大嗓惊扰了她?还是婉转地批评我缺乏修养不文明?靳三旺望着宋庆龄一怔,一时不知所措。

心细如发的宋庆龄马上从表里如一的爱将脸上看出了他的紧张与不安,连忙笑着补充道:“大炮好,将来解放台湾,就要靠你这种大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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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号“大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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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宋庆龄及时作了补充,但粗中有细的靳三旺还是敏感地认为这是老太太在为自己的失言作掩饰。这一天,尽管他们玩得很尽兴,但靳三旺心里总是挂着三个字:不踏实。

晚上回到楼下的宿舍,靳三旺还不安地向隋学芳请教:“俺说隋兄呀,今天老太太一声大炮,是不是讨厌我粗声大气不文明?”

隋学芳忙着干别的,头也不回地随口回答道:“没错,这可是国家副主席的家,哪有像你这样哇啦哇啦乱叫一通的?老太太一向喜欢清静,你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可是俺实在是一时高兴忘了呀。”自己的猜测得到证实后,靳三旺不由诚惶诚恐又委屈,嗫嚅着不知怎么办才好。

隋学芳的话一点没有错。的确,宋庆龄是个淡泊宁静的老人,随着公务与外交应酬的增多,她尤其需要一个静谧的工作与生活环境。在这一点上,那个从不与宋庆龄同桌用餐的老服务员钟松年,就明显比这班小伙子懂得多。钟松年是个从旧社会过来的人,时年已有五十岁左右,由于他年轻时就生活在方巾巷15号,从事了半辈子的家务杂事工作,对埋设在15号里的水电管道等了如指掌,对侍弄花草、清洁环境更是有一套,所以,宋庆龄一到方巾巷15号,便留下了这位可当靳三旺他们叔辈的老人。事实确也如此,钟松年的忠心耿耿,不但表现在他兢兢业业的工作上,还表现在他的日常举止上。这个五十不到便已开始歇顶的老头子,平时见到宋庆龄或逢有客人来访问,他总能表现出十分的知书达理,迎送间,不但脸上习惯性地堆满了谦卑恭顺的微笑,甚至还弯腰作揖作出恭请的姿势。宋庆龄为此感到十分满意。

但靳三旺他们这班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却对此看不惯,他们怎么也不习惯钟松年这种几近阿谀逢迎的旧礼节。为此,他们常会和钟松年开一些没大没小的玩笑,偶尔见钟松年闲着没事了,他们就会冷不防地吆喝一声“老钟,该擦玻璃窗了”,或是“老钟,庭院里的草都长得比花高了”,等等;把个老钟差得团团转。

然而,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从宋庆龄给他起了“大炮”的外号后,从此就真的成为了她另外称呼靳三旺的方式。第二天,她和靳三旺单独在书房下跳棋的时候,尽管这天靳三旺吸取了昨天的教训,格外谨慎地约束自己,不再使自己得意忘形地大喊大叫,但宋庆龄却根本没有忘,当靳三旺像以往那样口口声声称她为“副主席”时,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停下手,神情认真地望着靳三旺说道:“不要这样称呼,侬当卫士长,我当副主席,只是分工的不同啊,阿拉都是同志,还是相互称同志的好。大炮侬讲是?”

又是一声“大炮”!但这句“大炮”显然使靳三旺听出了亲切与自然。望着老太太和蔼可亲的微笑,靳三旺意识到宋庆龄后面还有话要对自己说。

果然,宋庆龄干脆不下棋了,她目光闪闪地望着面前的这个面庞圆圆、浓眉大眼、浑身透着一股英气的娃娃兵,动情地打开了回忆的闸门:“侬勿要为我叫侬大炮而不高兴。侬勿晓得,这个外号,一般人还没资格得到呢。侬晓得,当年,有些民主革命的保守派和改良派,也曾讥称孙中山为‘孙大炮’的。但我却认为这个‘孙大炮’的外号起得好,因为一个革命者,一个全心全意为人民利益奋斗的人,总应该是不知疲倦的,总应该是把未来看做是光明的。而这些人为伊(指孙中山)起这个外号,恰恰说明了伊拉(他们)自家鼠目寸光,缺乏勇气和信心,缺乏对永远要求进步的人民的同情。大炮,侬相信?”

靳三旺未置可否,他只是望着老太太双眸中似乎滚动着的泪花,不清楚宋庆龄为什么提到“大炮”两字会这样激动。

“侬不相信,可以去看一篇我写的回忆文章,就是写到伊最亲密的两位同志陆皓东、朱贵全遇难的那一篇。”宋庆龄最后补充道。

一提到陆皓东与朱贵全两个名字,靳三旺就想起来了,自从来到宋庆龄身边后,他已根据宋庆龄的指点,有的放矢地读了一些宋庆龄与其他人写的有关孙中山与辛亥革命的书籍。他知道陆皓东和孙中山是同村人,从小在一起玩耍,后来又一起砸村庙里的神像,再后来就成了政治活动中的同志—起先一同北上给李鸿章上书,后来一同在香港做地下革命工作。广州起事,陆是前线指挥,他成了第一位为革命斗争牺牲的孙中山的密友。每次有战友牺牲,孙中山都坚定一次自己革命的决心,使这些战友的鲜血不致白流。在失败中,他的不屈不挠的性格表现得最为明显,还有他的大无畏精神。所以,把孙中山称之为“孙大炮”,倒是名副其实的。

不等宋庆龄把话说完,靳三旺已恍然大悟,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感动与欣喜。他感动的是老太太居然把这样鲜为人知的有关孙中山的轶事都告诉了他,并把孙中山曾有过的外号用到了他的身上;欣喜的是老太太已巧妙地向他表达了她对他的认可,而自己已初步获得了宋庆龄的信任。顿时,这位大大咧咧、粗犷奔放的陕北小伙子的胸膛里,荡漾开了一股温馨的暖流,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在这一刻,望着面前这位慈祥善良的老太太,他忽然觉得她就像自己的生身母亲一样可亲可敬,他不由暗自下定了决心:无论何时何地,不管山崩地裂,我都要誓死保卫她、忠诚她,惟有这样,才能不辜负她对我的期望。

从此,靳三旺就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大炮”的外号。不过,这个外号只有宋庆龄一个人可以用,因为这是她对手下这位爱将娃娃兵的昵称。事实也如此,整个宋宅上下,尽管谁都知道“大炮”是宋庆龄赠送给靳三旺的昵称,但谁也不敢也不能随意这样称呼靳三旺,就连隋学芳也不敢这样称呼。

这一声饱含着宋庆龄深情的“大炮”,一直深深镌刻在宋庆龄的记忆屏幕上,直到二十多年后的1969年,宋庆龄在那封亲笔写给靳三旺的书信中,还直呼“大炮同志”,可见靳三旺在宋庆龄心目中的位置。

当时,有人认为,也许是靳三旺那陕北汉子的直爽与豪放,给宋庆龄安详平静的生活带来了生机,一扫宋宅内长年几近沉闷的气氛;也许靳三旺的天生一副大嗓门,给平时宋庆龄细声柔语的生活习惯注入了活力,所以,宋庆龄当时才给他起了这么一个外号的。然而,只要通过对上述一段轶事的揭秘,尤其通过伊斯雷尔·爱泼斯坦所著的那部《宋庆龄—二十世纪的伟大女性》第四章第四回中的记述,人们就不难从中看到宋庆龄赋予靳三旺的这一声“大炮”的昵称中的深层含义了。

其实,宋庆龄还是一个幽默的老人,她常会给一些她所喜爱的或讨厌的人起一个恰如其分、但又不失含蓄风趣的外号,如有位工作人员的服务工作经常难以使她满意,她就私下里给他起了个“都不及格”的外号,把时任捷克斯洛伐克总统名字的谐音,巧妙地“赋予”那位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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赋号“大炮”(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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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应了那句“爱屋及乌”的成语,由于宋庆龄对这门“大炮”的偏爱与喜欢,所以,靳三旺来宋庆龄身边半年多了,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宋庆龄面前始终在“犯”一种会惹她老人家讨厌的“错误”呢,而老太太也始终对他的这种“错误”予以特别的宽恕与包容。那就是这个“无辣不下饭”的陕北汉子每顿都喜欢食用蒜葱的饮食习惯。

众所周知,宋庆龄一向十分注意个人的公众形象,因为她经常要接待外宾与访客,所以,她从不食用蒜葱之类带有异味的食物。但靳三旺粗心,尽管家中一天三顿的菜肴中从无蒜葱类,但他还是忍不住这方面的饮食嗜好,隔三差五趁外出之机或参加公宴之机,大啖一顿,或者干脆从外面带回几串葱蒜干,挂在宿舍里慢慢享用。这下,他个人惬意了,可旁人受不了啦。有一次,钟兴宝阿姨实在忍不住,给他来了个纸糊的窗户—一点穿。

“是真的吗?”靳三旺闻言不由疑窦丛生,“那,老太太怎么从来不阻止我、给我说穿呀?”

“你呀你,你怎么就不动脑筋想一想,这家里家外,有哪一个敢吃了大蒜再见夫人的?只有你这个马大哈!”钟兴宝哭笑不得。

靳三旺再次被宋庆龄对他的特别偏爱而深深感动了,内疚与羞愧使他久久地低头沉默无语。这老太太也真是的,你不是都把我当成你的孩子了吗?平时,你对我也是有什么说什么的,惟独这事却为什么始终要忍着呢?

平时,靳三旺有个揪鼻毛的坏习惯,一次,宋庆龄看见了,就当即紧张地指了出来,还举证前不久美国一个朋友叫什么来着,就因为平时喜欢揪鼻毛,结果不知揪坏了哪根血管,硬生生地使鼻腔里发炎滚脓,白白丢失了一条性命。还有一次,靳三旺与隋学芳有事来到宋庆龄的卧室,少不更事的靳三旺哪懂得江南一带的民风习俗呀,居然一屁股坐在了宋庆龄的那张大床上。当下,宋庆龄就叫了起来:“啊呀,这可不敢乱坐的呀,快起来,快起来!”靳三旺被老太太闹了个一头雾水,还怔怔地望着宋庆龄发愣呢。于是,宋庆龄连忙补充说,别人家的床是不能乱坐的,因为外人的裤子上带有细菌,会沾染了洁净的床单与被褥的。当时,面对宋庆龄的这种解释,靳三旺还不以为然,认为宋庆龄太过洁净了,有点小题大做。因为他知道隔三差五,宋庆龄就要把她的床单被褥换下来,让钟兴宝阿姨去洗晒的。再说,老太太的床上总是蒙着床罩的,纵然外人的裤子上带有细菌,也不至于就此沾染到床上去、侵入到人体中去呀!想必老太太其中另有隐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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