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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四章 上海劳动板箱厂.2

作者:吴越 当前章节:1273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10:44

这个郑阿三,八尺身躯,力大如牛,一副铁面无私的面孔,打起人来,更不分场合地点。每逢王开山闹事,他就瞪大了眼睛阴沉着脸,像老鹰抓小鸡似地扑过来,挥起铁拳,打得他屁滚尿流,不再三求饶绝不住手。有道是“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这个天不怕地不怕连管教干部也不怕的“牛犊子”,还就是怕打,一打就服。犯人们都说:政府的这个措施,就叫做“以毒攻毒”。

但是,王开生也只有在郑阿三的眼皮子底下看着才稍微老实点儿,一离开郑阿三的眼睛,就又会故态复萌、无法无天起来。

一天,陈一新正在堆木场上低头丈量原木,王开生忽然悄悄儿溜了过来,手持搭钩,在原木堆中间钩出一根木头来。轰隆一声,整堆原木塌方了,几乎把陈一新压在下面。幸亏他眼明腿快,一个鱼跃,跳到了原木堆的上面,方才免了一场杀身大祸。陈一新大喊一声:“谁在找死?!”猛回头,只见王开生两眼凶光毕露,一跳也跳上原木堆来,恶狠狠地对陈一新当胸就是一拳。陈一新好歹也学过几招武功,一把抓住了他的手,飞起一脚,正踢在他的小肚子上。他忍住疼痛,一面挣扎,一面就势向陈一新的阴部踢来。陈一新侧身让过,正要还手,郑阿三听到巨响,从车间里窜了出来,见是王开生作案害人,立即出手,打得他满地乱滚,跪下求饶,方才住手。

王开生无故害人,管教组特地组织同监犯人开了几次会,进行帮助。通过这几次会,大家才知道,这个王开生,不但是个流氓团伙的头子,而且绝灭人性,无恶不作,他开设地下舞厅,提供淫乱场所,一贯玩弄妇女,利用麻醉剂强奸、轮奸女学生,还威逼女青年卖淫、偷窃,甚至表演裸体舞、拍摄春宫照片。被捕入狱以后,大闹提篮桥监狱,穿过“和平衣”,关过橡皮监房,还是死不认罪。判刑以后分来板箱厂劳改,依旧恶习不改,寻端生事,一天也不肯安安宁宁地过日子,更不要说是好好儿劳动了。政府特地安排郑阿三用拳头“管教”他,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一次要把陈一新置于死地,根本没有任何理由,纯属无故寻衅。一连开了几天会,王开生还是态度蛮横,一点儿悔改的意思都没有。气得大伙儿都说:像这样又硬又臭的家伙,简直就是一块茅房里的石头,不见棺材不落泪,除了枪毙,没有别的办法可以

改造他了。

一天,大家正在学习,训导员进来,通知王开生整理自己的行李,准备转监。王开生一听,当时就把浑身上下的衣裤都脱光,只剩下一条小裤衩,光着脚就要往外跑。训导员拦住了他,他梗着脖子扬着脸,眼露凶光,咬牙切齿地说:“都要上刑场了,还穿什么衣服哇?我王开生光着身子来,还光着身子走,干干净净,无牵无挂!”

训导员冷笑着说:“你怎么知道是去上刑场呢?不也有可能宽大释放你么?”

王开生一声狞笑:“押我出去干什么,你心里明白,我心里也清楚,别跟我说这些好听的了。要走就这样走,少啰嗦!我王开生干过一些什么事情,我自己比别人清楚;你们共产党要拿我开刀,我更加明白。闲话少说,要走就赶紧上车吧!”

训导员见他不可理谕,也不再跟他多罗嗦,让开身子,进来两个武装警察,把他铐上铐子拉走了。他一边走一边还回过头来声嘶力竭地叫喊:“哥儿弟兄们,bye-bye 再见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第二天,《解放日报》的头版头条报道了流氓集团头目王开生无恶不作,罪在不赦,押赴刑场,执行枪决的新闻和照片,并且公布了他的主要罪状。管教组组织全体犯人学习讨论,大家一致认为像王开生这样的人,恶贯满盈,又死不悔改,简直是罪该万死,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不杀社会秩序就不得安宁。特别是陈一新,几乎成了他无辜杀人的牺牲品,体会当然比谁都深。

有道是“树林子大,什么鸟都有”,犯人里面,也不是清一色,而是三流九等,什么样的人都有。

锯木车间搬运组有个苏北籍犯人叫萧阿荣的,本来就是个好吃懒做的二流子,流落到上海以后,仍不务正业,东偷点儿,西偷点儿,抓了几次,也拘留过几次,因恶习不改,被判一年徒刑,送来板箱厂劳改。这个人身材强壮,一顿能吃四大碗饭,但就是不肯干活儿。管教干部说服教育,他满嘴里是是是,对对对,答应得很痛快,就是不兑现;同监犯人批评帮助,他给你个耳朵,来一个徐庶进曹营 ── 一言不发;关他禁闭,他倒高兴,在禁闭室里唱开了大戏,闹得大家不得安宁,唱累了,倒头就睡。管教干部拿他实在没有办法,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跟班出勤,劳动不劳动就不管他了。转眼一年刑期期满,宣布释放,他却死皮赖脸地赖在监房里不肯走。干部们宣布停止供应他的伙食,他反正没有事情,干脆提前打开饭桶,自己盛上米饭,又到

伙房去抢菜。公开提出要求加刑三年,说是回到苏北农村,生活还不如监狱里好。管教干部啼笑皆非,最后只好叫四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把他抬到了大门外面,再把他的行李扔了出去,关上大门,就不再理睬他了。

大伙儿说:这都是因为监狱里的伙食办得太好了,对犯人又太客气的缘故。要是这里每天连麸子面窝头也吃不饱,干活又苦又累,哪儿会有犯人释放了不肯走的笑话?

板箱厂有个美籍犯人叫“兰克”,是个混血儿,因持枪抢劫被判七年徒刑。这也是个好逸恶劳的二流子。他非但自己不好好儿劳动,还东游西串,妨碍别人干活儿。可是政府对“洋犯人”有特殊的照顾,别人吃馒头,他吃面包;别人吃大米饭,他吃油炸锅巴,还要单独给他做汤,打回饭菜来,自己吃不了,就送给跟他知己的犯人。稍不如意,就大闹伙房,弄得管教干部也没有办法。干部不管,促使兰克气焰更加嚣张,变本加厉地无事生非,以开玩笑为名干些恶作剧的事情,欺负华籍犯人。闹得同监犯人切齿痛恨,谩骂政府重洋轻华,丧权辱国。

犯人中本来就有不少是硬汉子,更不乏亡命之徒。他们见兰克借政府的保护尽欺负中国人,就挺身而出,打抱不平,经常打得兰克喊爹叫娘,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他跑到管教组去告状,干部就点名批评,大讲人道主义,大讲优惠外籍犯人的政策。几个不怕死的犯人公开顶嘴:“政府的政策是保护人民,惩处坏人;兰克是个坏人,政府为什么偏要保护他?这不是丧权辱国么?”管教干部一再强调:按不同国籍、不同民族、不同风俗习惯分别对待,是注意国际影响,正是中国劳改政策的伟大之处,绝不是丧权辱国。犯人中又有人高声质问:“监房里还有德国战俘、也有印度阿三,他们也都是外籍犯人,为什么却和中国犯人同等待遇,偏偏就照顾这个美国佬呢?”管教干部被问得哑口无言,只好说:这是按公安局劳改处的文件办事。干部这样一解释,聪明的犯人就已经猜到,这个兰克,一定大有来头。

经过这一次教训,兰克对敢于出头露面的几个犯人态度有了明显转变,不但见面点头哈腰,非常客气,还用烟酒食物之类的小恩小惠拉拢他们。按照规定,监狱里是不许抽烟喝酒的,奇怪的是,他却经常有高级烟高级酒送进来,高级的糖果糕点更是不在话下。犯人们与世隔绝,根本沾不到烟酒,在他的收买拉拢之下,连从前站出来为被欺负的犯人打抱不平的人,都成了他的好朋友,变成他的保镖了。

有一天,训导员来叫兰克到大门口的“接见室”去接见。犯人们都知道:凡是非接见日能够安排到接见室去接见的人,不是情况特殊,就是大有来头。所以许多人都关注着他。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兰克才拎着大包小包回来了。几个平时吃惯了嘴的犯人,赶紧迎了上去,帮他提东西。回到监房,兰克气度大方地把带回来的罐头牛肉、干鲜果品、各种糖果──都是美国产品,一股脑儿全摊在铺位上,请大家品尝。嘴馋的犯人,见了这许多好东西,早已经连哈拉子都流出来了,不让他吃还惦着偷呢,如今公开地请他吃,还有拒绝的道理?当然一边满口里嚼着,一边满口里赞着。兰克就说:他母亲在美国开一家餐馆,听说儿子进了监狱,通过外交途径来华接见,打算把儿子引渡回国。他母亲就在上海住着等他出狱,三天两头会来接见,从美国带来的东西很多很多,让大家喜欢吃什么只管吃。这样一来,嘴馋的人老是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转,总惦着占他的便宜。

从此以后,兰克的母亲果然三天两头给他送东西来。更令大家惊奇的是:仅仅一个多月以后,兰克竟真的得到释放,而且准许回国了。临走的前一天,他把平时过得着的人都请到一起,招待大家吃吃喝喝,还把全部东西都拿出来,分给了大家。第二天只穿他母亲送来的一套新西服出狱。

兰克出狱以后,大家议论纷纷:中美没有建交,美国人在中国的特殊权利都已经被取消,兰克的母亲开的是餐馆,并不是政界人士,兰克在中国持枪抢劫,又不是逃亡中国的政治犯,理应在中国服刑,哪有“引渡”回国的道理?看来,他的释放,不是他母亲通过上层路线疏通争取,就是用金钱财物贿赂收买。──当然,这只是大家的猜测。

同样是外籍犯人,印度籍的犯人,可就没有兰克这样的特殊待遇了。

板箱厂一共有几十个印度籍犯人,大都集中在钉箱车间,大家习惯于叫他们“红头阿三”。这些人,解放前大都给外国企业公司或私人住宅充当门役。他们头缠红布,手持木棒,站在门口,颇像一尊门神。老板招呼他们,一般都不叫名字,而是喊一声:I say (我说),由于 I say 的发音和“阿三”很接近, 所以有“红头阿三”的通称。

解放以后,这些人大都失了业,有的回国,有的走上了犯罪的道路,成了罪犯。

这些成了罪犯的阿三,外面很少接济,监狱里供应什么吃什么,性格也很懦弱,自认低人一等,不但不敢在中国犯人面前耀武扬威,反而低三下四,任人驱使,听人摆布。恐怕这和他们民族被英国统治了四百多年,当惯了奴隶,丧失了民族自尊心,有很大关系。最令人感到奇怪的是:这些人简直笨得出奇,反应迟钝,行动缓慢,挺大的个子却又没什么力气,木工车间里的活儿,简直什么也不会干。狱方实在没有办法,把他们安排在钉箱车间,让他们把钉弯了的钉子敲敲直,可是竟连这么简单的活儿也干不好。看起来,他们以前在洋人的大门口站岗,也不过是个“样子货”而已。

锯木车间三号台面车的小组长金万春,浙江黄岩人,是个大麻子。解放前,他是“忠义救国军”的大队长,解放以后,带领一批人马上山“打游击”,又被解放军围剿得走投无路,流窜上海,终于被捕,判了二十年徒刑。这个人身强力壮,个性梗直,待人热情,生产积极,经常得到管教干部的表扬。

自从监狱里办起俱乐部,允许犯人进行文化娱乐活动以后,每天下班,吃过晚饭,他就在广场上开讲《水浒传》。这个人天生的好口才,说起书来,不但语言有感情,脸部有表情,还加上手势、身段,就像在舞台上做戏一样,有板有眼,有声有色,特别是说到武松、鲁智深,形象更是活龙活现。开头的时候,不过二三十个人听听,后来听的人越来越多,不久就达到上百人,连劳动机械厂的犯人都走过来听。有的人听出了瘾头,每天一到时候就端张小板凳坐在广场上等待“开场”,简直就和正式演出一般。他说书,也和书场一样,每场说两小时,时间一到,正好讲到了节骨眼儿上,于是说一声“要知后事如何,明天接下去说”,就戛然而止,除了刮风下雨,天天如此。

一连两个多月,围着他听说书的犯人越来越多,连车间里的陆训导员也穿着便衣混在犯人中间听。既然政府干部都不干涉、不制止,讲的人胆子越来越大,听的人自然也就越聚越多。

一天,两个厂的犯人都集中在钉板车间听报告,听完了报告,忽然宣布:锯木车间犯人金万春,借讲《水浒传》之名,行反革命暴动之实。经狱方搜查,在劳动机械厂的监房中查到了自制手枪配件多种,现在依法将骨干分子逮捕严惩。当场就把金万春和另外三个人铐上了铐子,押上了刑车。

散会以后,犯人们回到监房,发现每个人的铺位都被翻得乱七八糟,有的人还发现丢了东西,只好忍气吞声,自认倒楣。

自从大麻子被抓走以后, 厂里就组织犯人进行坦白检举运动,许多听《水浒》听入了迷,暗中被大麻子鼓动也要像梁山好汉那样义结金兰、准备武器、企图俟机暴动越狱的犯人,聪明的坦白从宽,检举别人,算是立了功,情节轻微的免于处分,比较严重的也不过给个警告;而那些相信攻守同盟、拒不交待的人,结果落一个抗拒从严,有的被送回提篮桥加刑,有的转到边远艰苦的劳改单位去劳动。一场严重的越狱阴谋,就这样解决了。

事后厂长做报告说:金万春借讲《水浒》故事为名,进行煽动,管教组早就有所觉察。之所以不加阻止,目的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好一网打尽。其实,金万春如果聪明的话,看见陆训导员穿便衣混在犯人中间听故事,就应该有所收敛。他们见政府干部不表态,还以为自己的行动很诡秘,谁都没有觉察呢!

板箱厂有个犯人叫张朴,外号人称“活扳子”,江苏省丹阳人。他小时候家里一贫如洗。一九三一年,他还只有十四岁的时候,就参加了新四军,先在陈毅的警卫排里当战士,抗日战争中提升为排长,解放战争开始,又被提升为警卫连连长,直接负责保卫司令员的安全。十几年来,一直追随陈毅,出生入死,患难与共,深得司令员的信任,常常得到司令的表扬,说他是个“将才”,连连得到提升。

一九四九年四月,南京解放,张朴被委任为军管会主任。这时候,他已经三十二岁,还没有结婚。不久大陆全部解放,战争算是告一段落,生活相对地安定下来。转到地方工作的军队干部,大都先后有了妻子。一年一年过去,张朴却还没有找到一位既年轻漂亮、又有较高文化的对象。

一天,他独自一人在小苏州饭店吃饭,邂逅相遇一位相当美丽的女郎,长得体态轻盈,楚楚动人,打扮得既朴素,又大方。攀谈之下,互通姓名,得知她是一个大学生,姓白名艳秋。白小姐听说他就是南京市的军管会主任,惊讶得张大了眼睛说:“这个名字天天听见,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没想到竟是这么年轻的一位老干部!”

两人越谈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的意思。临分手的时候,就有些依依不舍,互相都留了地址。三天以后,张朴收到了白艳秋的来信,果然落笔不俗,不但文笔流畅,一笔字也写得很洒脱。想想这样的姑娘,外有相貌,内有文才,如果能够娶为妻室,实在是最为理想的人选。尽管自己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也还是立刻给她写了回信,约期仍在小苏州饭店见面。

第二次见面,白艳秋打扮得更加漂亮了,言谈话语中,也更加脉脉含情起来。吃完了饭,她只跟服务员打了个招呼,服务员就再也不肯收他的钱。从此他们三天两头见面,南京市的几个大饭店,几乎都吃遍了。吃饭的档次是一次比一次高,花费当然也一次比一次大,所有账目,都由白艳秋支付。张朴虽然没有问她父亲干什么工作,心里猜测,准是个有钱的资本家无疑。

过了一个来月,张朴已经被白艳秋的美色和风度迷住,一天不见,心里就好像丢失了什么宝贝似的,十分难受。但是每次和白艳秋见面,一提到婚姻问题,她就眼泪汪汪,好像有不可告人的苦衷,难于说出。问得急了,她就说“有情人难成眷属,成眷属不一定有情”,既然两人有情,就不必非结婚不可。问她到底是什么原因,却又怎么也不肯说。

又过了几天,张朴怎么也忍不住了,把她约到公园里,很诚恳地要她把原因说出来,有什么困难,由他去想办法解决。经张朴再三动员,再三保证,白艳秋才说:早在五年之前,就由父母作主,把她许配给有权有势的崔人凤,不但举行过订婚典礼,还登过报纸。张朴一听说是封建包办婚姻,反倒不着急了,告诉她:如今已经解放,从前缔结的婚约,可以通过合法手续协商撤消。白艳秋眼泪汪汪地说:“崔人凤如今关在监狱里,如果他横下一条心,死活就是不肯解除婚约,谁也没有办法。”张朴一拍胸脯:“他关在监狱里,事情就更好办了。我亲自去提审他,给他讲明道理,不怕他不答应。”

第二天,张朴果然从监狱里把崔人凤提出来审问。经过再三开导,最后崔人凤总算答应可以解除婚约,但要求到白家去签字,以求和白艳秋具体商谈条件。张朴想想这也不算过份要求,反正他在自己的看管之下,插翅也难飞走,就答应了。

第三天,张朴把崔人凤从监狱里提了出来,派一辆吉普车,亲自押送到白艳秋家里,让他们在客厅里坐着谈判,张朴则回避到客厅外面坐等。不久,他们就谈妥了。白艳秋开门出来,要求张朴把崔人凤的手铐开开,好让他亲笔写解除婚约协议书。张朴见事情很快谈妥,心里高兴之极,哪里还会多想?果然掏出钥匙来把崔人凤的手铐给开了。

一会儿工夫,一式两份的协议书写好了。正要签字,崔人凤忽然说肚子疼得厉害,要去一趟厕所。这种事情,张朴当然没有理由说不许。当即亲自把他带进卫生间,自己在门口立等。一等等了有十多分钟,还不见崔人凤出来,张朴连连敲门,不见里面有动静。推开门一看,卫生间里空空如也,哪里还有人影儿?张朴急了,赶紧回到客厅找白艳秋,却连她也不知哪里去了。找遍了所有房间,竟连一个人影儿也没有。这一惊,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再回卫生间去看,只见浴缸前面挂着帘子,拉开帘子,才发现这个浴缸是没有底的,下面直通地下室。

事情到了这一步,傻子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情了。急忙赶回监狱,查问崔人凤犯的是什么案子,这才知道他原来是个军统特务,而且还是的大头目。这个所谓的白艳秋究竟是什么人,也用不着再问了。张朴知道事情严重,不敢马虎,立刻主动向组织上坦白交待了上当受骗的经过,请求处分,并在当天就被关进了禁闭室。

张朴在禁闭室里,越想越觉得可怕。犯了这么严重的错误,已经无法宽恕,轻则判处无期,终身关押,重则枪毙,以儆后效。总算领导上考虑到他参加革命二十来年,功绩显著,又是光棍儿一条,并不是乱搞,在这样的前提下失去警惕性,也还是可以原谅的,所以只关了他六个月,党内给个处分,就调到上海来担任华东军区后勤部军需处主任。

张朴来到上海,陈毅市长很关心他,几次打电话把他叫去,语重心长地教育他,鼓励他,还通过组织关系为他物色到一位贤妻良母型的大学生结为夫妻,在一九五三年有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

三十六岁得子,当然高兴得了不得。如果从此心满意足,不但家庭美满,前途依旧无量。可是人心不足蛇吞象,看看上海的资本家,娇妻美妾,衣食住行,优裕之极;看看中央首长,经常出国参观访问,威风之极;再看看自己,领的是固定工资,住的是机关宿舍,穿的是干部服装,总觉得过于寒酸,也对不起老婆孩子。

事有凑巧:上海金星金笔厂来推销产品,他灵机一动:心想金星金笔可是名牌货,在东南亚各国享有盛誉,只是现在运不出去,所以产品滞销。如果自己能够以华东军区后勤部的名义把产品包销下来,再转手运到东南亚去销售,不但获利一定很大,还可以带着老婆孩子到印度尼西亚去旅游一番,饱览异国情调。利欲一熏心,就痰迷了心窍,胆子也大了起来,竟以军区后勤部的名义跟金星金笔厂签订了一份产品包销合同。

想得天真,干的却是一件笨事。

上海金星金笔厂凭定货合同向人民银行申请了生产资金贷款,完成了合同规定的生产任务,把全部产品按照要求发到十六铺码头,就要求张朴付款。张朴开出一张专款专用支票,就把全部金笔装上轮船,准备外运。金星笔厂拿着这张支票到人民银行归还贷款,人民银行发现中央军委并没有这笔专款,一面宣称支票无效,拒绝付款,一面急电请示中央军委。中央军委下令责成华东军区追查,发现是张朴假公济私,立即扣住了待发的轮船,并把张朴逮捕入狱,追回全部货款,来一个从轻发落,判处有期徒刑七年,送到板箱厂劳改。

事情闹大了,陈市长还是亲笔给他写信,语重心长地教育他,鼓励他,他又领会错了,以为陈市长不忘故旧,还会为他开脱。于是在板箱厂摆起了老资格,不服从管教,不肯好好儿劳动,不遵守监规纪律,还拿出陈市长的亲笔信来张扬,以抬高自己的身价。别人上班,他到处游逛,因此得了一个“活扳子”的外号。管教干部拿他没有办法,反正他走不出监房大门去,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去管他。

张朴的老婆是个大学生,是“组织动员”结婚的,本来就没有什么感情和共同语言,加上上海姑娘一向不喜欢苏北人,张朴一进监狱,就和他离婚了。所以张朴在监狱里没有任何接济,生活当然比别人要清苦得多。他自己一摆老资格,就有那好事的犯人拿话将他说:“你在南京犯了那么大的错误,也不过关了六个月禁闭就完事;你这件案子,不过是利用职权的经济问题,没什么了不起的。像你这样的老革命,如果提出申诉,一定可以提前释放的。陈市长现在已经调到中央去当外交部长了,你还不赶紧写份申诉书到最高法院去申诉?”

张朴觉得此言有理,就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申诉。没过多久批文就下来了,结果大大出于他的意料之外:最高人民法院认为张朴的案子是重刑轻判,撤消了上海市人民法院的判决,改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张朴希望落空,态度更加蛮横起来。管教组拿他没有办法,只好据实上报。不久,张朴就被送回提篮桥监狱去了。

三、投石问路,自作多情

有一天,池步洲被训导员叫去,很久才回到办公室里。他见左右没人,这才悄悄儿地对陈一新说:“今天来了两个外调人员,问的是抗战期间胡风在重庆跟我都有什么来往,见过几次面,都说了些什么。那时候,胡风跟我不过是很普通的朋友,我怎么记得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从他们问我话的口气分析,胡风可能出问题了,至少共产党已经注意到他了。你瞧着吧,过不了多久,不但胡风在劫难逃,只怕许多知识界的上层分子,都要遭殃呢!”

池步洲的预言果然不错:不久,各大报刊就公开点名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接着就大张旗鼓地开展起“肃反运动”来。

肃反运动对劳改队的影响,第一是又有一批批的新犯人不断地输送进来,第二是原来还算不错的犯人伙食,突然之间变得非常之糟糕了。

某天早晨,准时开饭。搭出来的大饭桶里面黑糊糊地一片。仔细一看,原来是菜粥,杂七杂八的什么菜都有,只有星星点点的大米。大家还以为是伙房的花样翻新,也没有太在意。好在就此一顿,又不定量,多吃几碗,也就是了。没想到中午、晚饭,依旧是菜饭;第二天、第三天,一连若干天,都是菜饭。说它是菜饭,实际上菜多于米:有人把一碗菜饭里的米粒儿都挑出来,一共只有八十多粒,还不到半两重!

从此以后,大米饭再也不见了,菜饭成了犯人伙房的保留节目,顿顿演出。这样的伙食,怎么扛木料?一个多月过去,人人面有菜色,个个满腹牢骚。有的人瘦了,有的人感到浑身没有力气,有的人小腿开始浮肿,尽管还没有饿死人,也已经有人突然晕倒在车间了。

这是一九六○年开始的三年自然灾害的前奏。在城市生活的人,只知道三年自然灾害期间饿肚子,却不知道早在五年之前,饥荒就已经悄悄儿地光临中华大地了。

当时犯人们被关在牢房里,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只知道发牢骚骂街。事后若干年,才知道这种突然的变化,原因有二:第一是有人民代表参观监狱后向政府提意见,说犯人的生活太好了,大大超过了贫下中农,对思想改造不利。这是客观原因,不足为训。第二是由于一系列政策性错误,导致农业大幅度减产,公粮征购不上来,粮食开始统购统销,居民开始粮食定量,全国开始使用粮票,某些地区还出现大批饿死人的惨剧。这才是主观原因。这一绝密消息,当时是封锁的,直到一九五七年林希翎从胡耀邦的秘书那里拿到了中央文件,公诸于众,方才为世人所知。而林希翎和胡耀邦的秘书,则双双做了这一消息的牺牲品。

社会上轰轰烈烈地进行肃反运动,池步洲却拖着浮肿的两腿,忍着饥饿,天天埋头写起来没完没了。陈一新只以为他写的是外调证明材料,等到他写完了,装订成册,却先递给陈一新过目。这份材料一共是十六开纸十六页,用复写纸写的,一式两份,一份交管教组转呈市政府,一份自己留底。

他写的材料,用当时流行的语言来说,简直就是跟共产党唱对台戏,是对现行政策的不满。内容主要有如下几点:第一,认为共产党对劳改犯的管理过严过死,气度狭窄,不得人心;所谓“劳动改造”,如果仅仅通过“劳动”,是达不到“改造”的目的的,首先必须让犯人感觉到自己是一个“人”,而不是一头会说话的牲口。为此,他建议在劳改单位不但要让犯人吃饱,还要设立百货和食品供应站,在生活方面给以最低的满足;除生活方面外,精神方面,还应该开展文体娱乐活动,增加俱乐部、图书馆等文化设施,要用教育的方法消除犯人和政府的对立情绪,而不应采取高压手段。第二,应该让民主人士有言论自由,纠正“左”的路线,团结知识界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第三,不要一党专政,要废除非党员不能担任政府要职的规定,不要事无巨细都由党委一锤定音。等等。

这不是不打自招的罪证、想自讨苦吃吗?特别是在胡风的万言书公开并被认定是罪证以后,谁都不会再干这种傻事儿了,陈一新劝他不要往上交。他笑笑说:“你是个商人,不懂得什么叫政治。世界各国的法律,都规定言论不是罪证,行动才是法律的依据。再说,共产党的政策,一向是因人而异的。像这样的‘万言书’,胡风写,影响面大,就是反革命;我写,没有任何影响,意见仅仅是意见而已,何况我已经关在监狱里,总不能因为我给政府写了份意见就加我十年徒刑吧?更何况以我的身份,共产党接到我这样的意见书,也还是要认真考虑考虑的。说白了,我这样做,目的是为了‘投石问路’,试探试探共产党的胸襟。要知道,容忍不同意见,采纳相反的建议,也是需要一定的政治修养的。我总相信共产党内也有能人,万一我的建议能被采纳,那就是中国人民的福气,至少是犯人们的福气,对我个人来说,倒是

无所谓的呢!“

他不顾别人的反对,还是把“万言书”交到管教组去了。

一九五六年二月初,又有人来外调,他被提审回来,仰靠在椅子上,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说。陈一新问他怎么样,他眼睛也不睁,只说:“今天我很‘感冒’。”陈一新急忙要去医务室给他取药。不料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拦住了他说:“不是伤风感冒,是我思想上很‘感冒’。我预感到自己不久就要离开大上海,快要跟你分手了。”

陈一新忙问:“是不是‘万言书’出漏子了?”

他苦笑一声:“要是‘万言书’有了回音,我倒又满意了。问题是:‘万言书’有如石沉大海,今天提审,却出了一件我没有想到的事情……”

陈一新忙问他是怎么一回事儿。他说:“我自从一九二九年到日本留学,在早稻田大学学的是电气工程,回国以后的公开身份是数学家和经济学家,在军委会研究的则是密码的破译,从来没有在机电方面做过事。今天提审,却一再问我关于机电方面的事情。看起来,共产党是绝不会把我留在板箱厂里当个统计员就算了的。你也许听说过吧?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苏联就把大批会造原子弹的德军战俘送到西伯利亚去研究原子弹;你瞧着,过不了多久,他们非把我送到边疆的科研工地去不可。这样一来,我就不能再辅导你的学习了,希望你不要自暴自弃,一定要珍惜时间,继续刻苦钻研,把我布置给你的学业都完成了。”说到这里,这个一向深沉的老夫子,居然也伤感起来,眼圈儿微微地红了。

陈一新却认为他这是神经过敏,反驳他说:学机电不等于会造原子弹,中国的核专家可能不多,机电人才可有的是,还不至于会把一个劳改犯送去搞科研。他也不争执,只说了一句:“咱们骑着毛驴儿看唱本──走着瞧。”

果然,仅仅过了十来天,突然训导员走进办公室来宣布:池步洲立刻整理自己的东西,准备转监。他神态坦然地一边整理书籍,一边语重心长地对陈一新说:“今天一别,后会有期。希望你继续努力,自学成才!”

陈一新正想跟他说几句道别的话,训导员突然用手紧紧地捂住了陈一新的嘴,不让他开口。陈一新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走出办公室,回监房整理东西去了。

池步洲在监房里整理好了自己的行李,厂部的三位训导员帮他把书籍、行李搬上小汽车,他自己倒空着手迈着八字步一弓一弓地走着。小车开动之前,还探出身子来跟训导员和同监们招招手。

根据以上迹象,同监的犯人们纷纷猜测,都以为他已经得到宽大释放了。陈一新却说:“像他这样的人,放是绝不会放的,但却要用他的所长,这就是共产党‘利用、限制、改造’政策的实际体现嘛!”

池步洲虽然走了,但是他上的“万言书”却逐渐地在厂里起了作用。据估计,厂长没有把这份材料往上转,而是留下作为他自己的参考了。

池步洲说:“共产党里也有能人”,看起来,这个文化不高的劳改工厂厂长,还真是个能人呢!至少他胸襟开阔,连犯人的意见也听得进去,而且敢于付诸实施。

这一年,国家向工商业资本家实行赎买政策,顺利地完成了商业体制改革和币制改革,日本政府也和我国恢复并发展了贸易关系。用报纸上最常用的一句话来说:真是国内外形势一片大好。

在劳动板箱厂,由于出口包装箱按期完成任务,赢利甚丰。厂长接受了池步洲的建议,在厂里对犯人实行人道主义待遇,大力改善犯人的生活。这时候,粮食已经开始定量,由于板箱厂的劳动强度大,每人每月平均定量为四十五斤,因为前一个时期“以菜代粮”,肚子“亏损”严重,一天一斤半的粮食,居然还吃不饱。厂长东了脑筋,派人到益民食品厂去把加工罐头剩下的鸡鸭鱼肉下脚料廉价买进,犯人们三天两头有肉吃,肚子里的油水一足,粮食消耗直线下降,平均每月四十五斤的定量,开始逐渐持平,后来竟连二十五斤都吃不了。当时社会上粮食定量卡得比较紧,没有粮票,买粮食是很困难的。大伙房里节余了大量的粮食,厂长作主高价卖给用粮单位,收回钱来,又放进伙食里,于是循环往复,犯人们的伙食越来越好。每逢节假日,就派管理员出去采购香菰、木耳、海参、鱿鱼等等高档食品。犯人们被关在监狱里,没有别的想头,只想吃得好一点儿,如今生活一改善,劳动积极性也高了,月月超额完成任务,达到产质量双优,成绩显著。厂长受到表扬,心里高兴,动员大伙房继续改善犯人的伙食。于是大米饭换成了猪肉粳米菜饭,节假日除了一人一只烧鸡之外,有时候,还有一盆桂花冰糖八宝饭呢。

除了大力改善伙食,厂长还接受池步洲的建议,在监内办起了俱乐部和图书馆,积极开展文体活动,又办了一个副食百货供应站,犯人们可以用代价券自由选购。此外,还在犯人中评级评薪,每月按薪水的百分之五提成发给代价券。

那日子,犯人的生活水平,绝对超过一般中等收入的家庭。

自从池步洲的“万言书”被那个“长征干部”出身的厂长接受以后,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犯人们皆大欢喜,生产直线上升,领导多次表扬。但是这些变化,池步洲是不可能知道的了。──再过一年,不但池步洲没有想到,连“长征干部”出身的厂长自己也不会想到:他这个“共产党里的能人”,就因为佩服犯人有学问,接受了犯人的意见,站错了立场,使犯人们皆大欢喜,使犯人的生活超过了贫下中农甚至普通市民,犯人刑满释放了都不肯走,再联系他违反粮食政策,私售囚粮;违反货币政策,在人民币之外私印“小钞票”等等许多“罪行”,甚至把金万春组织犯人企图暴动越狱的责任,也归结于厂长接受了池步洲的建议,开办了犯人俱乐部,放松了对犯人的管理。于是长征干部的厂长被划为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管劳改的干部,自己也被送去劳改了。──当然这是后话,也不是这部书的主题,这里只是顺便一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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