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如何用韵,也正是诗与词的区别之一。唐代以来,无论五言绝句或七言绝句,五言律诗或七言律诗,原则上都押平声韵。词却像古体诗一样大量使用仄韵,数量与押平韵的可谓平分秋色,分庭抗礼,不相上下。
比如《木兰花》:
龙头舴艋吴儿竞,
笋柱秋千游女并。
芳洲拾翠暮忘归,
秀野踏青来不定。
行云去后遥山暝,
已放笙歌池院静。
中庭月色正清明,
无数杨花过无影。 [3]
这个很像两首押仄声韵之七言绝句的叠加,可惜只是看起来像,其实不是,因为上下两片的第二句和第三句都平仄相反。如果是七绝,那就犯了“失粘”的错误。可见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现象,还得深究才行。
词,毕竟不是诗。
何况,看起来像是五言绝句或七言绝句叠加的,也只是个别现象。即便上下两片同调,也多半不会都是整整齐齐的五言或七言,比如《减字木兰花》:朝云横度,
辘辘车声如水去。
白草黄沙,
月照孤村三两家。
飞鸿过也,
百结愁肠无昼夜。
渐近燕山,
回首乡关归路难。 [4]
表面上看,这种格式是《木兰花》词的四个单数句各自减去了三个字,其实不然。第一句和第五句是,第三句和第七句却在减去三个字后改变了平仄关系,由原来的平平仄仄变成了仄仄平平。结果是什么呢?第四句和第八句也只好跟着做出改变,由仄声韵变成了平声韵。
于是《减字木兰花》便有了四个韵脚,两个仄声的和两个平声的。这就有点像古体诗,一篇当中既可以有平声韵又可以有仄声韵,平仄互换。只不过,词的换韵不能像古体诗那样随意,仍然需要严格遵守格律的要求。但这绝不意味着词是呆板的。相反,只要愿意,完全可以花样翻新。
比如《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
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
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
微冷。
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
归去,
也无风雨也无晴。 [5]
这是一种非常奇特的押韵方式。通篇以同一平声韵为主旋律,却又在第三句和第四句、第六句和第七句、第九句和第十句,押了不同的三种仄声韵。结果,短短十一句六十二个字,竟有四种韵脚,还分平仄。
据龙榆生《唐宋词格律》。
还有一种押韵方式也不同于诗,比如《西江月》:满载一船明月,
平铺千里秋江。
波神留我看斜阳,
唤起鳞鳞细浪。
明日风回更好,
今朝露宿何妨。
水晶宫里奏霓裳,
准拟岳阳楼上。 [6]
这种格式比较独出心裁。上下两片同调,都是第一句不押韵,后面三句押同一个韵母,比如前例的江阳韵,但是第二、第三句平声,第四句仄声。如此格律并不多见,然而《西江月》却又是最流行的曲调之一。
由此可见,与格律诗相比,词在形式上更具有丰富性和多样性。实际上,词的格式千奇百怪五花八门,而且据说有上千种之多,简直不胜枚举。这些格式被称为词谱,词谱的名称叫词牌。按照词谱来创作,就叫填词。诗词之别,可谓判然;而最明显的区别,则可以概括为九个字:上下片,长短句,仄声韵。
毫无疑问,并非所有的词都是这样,但只有这样的词才最像词。比方说,如果不分片,就得是长短句;如果像两首绝句叠加,就得是仄声韵;如果用了平声韵,每片就不能是四句,比如《浣溪沙》(浣读如换):山下兰芽短浸溪,
松间沙路净无泥。
萧萧暮雨子规啼。
谁道人生无再少?
门前流水尚能西。
休将白发唱黄鸡。 [7]
这样看,王禹偁那首《点绛唇》可不就是标本?
就连有没有对仗,也是特征之一。
对仗是诗的要求。律诗无论五言还是七言,第三句和第四句、第五句和第六句都必须对仗。词则可有可无。某些词通篇没有对仗,还有一些词谱的约定或宽或严。比如《浣溪沙》下片的前两句按照惯例必须对仗,而《西江月》更是上下两片的前两句都有这要求,至少原则上如此。
某些词谱还特别喜欢对仗,比如《破阵子》:醉里挑灯看剑,
梦回吹角连营。
八百里分麾下炙,
五十弦翻塞外声。
沙场秋点兵。
马作的卢飞快,
弓如霹雳弦惊。
了却君王天下事,
赢得生前身后名。
可怜白发生! [8]
这种格式也是上下两片同调,每片五句,第一句和第二句对仗,第三句和第四句也对仗,只有第五句不是,也不可能是。这就跟诗划清了界限。何况前面两句六言,后面两句七言,全词便呈现出错落有致的格局;而两个对仗句之后以单句收尾,更有戛然而止的感觉,显得意味无穷。
词,是不是很有形式感?
形式很重要。实际上,如果说从古体诗到格律诗,是从随意走向了规范;那么从诗到词,则意味着中国诗歌从自律走向自由,走向“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所以词的规定相对宽松。比如“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对仗非常工整,而“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则不。
再看这两句:
八百里分麾下炙,
五十弦翻塞外声。
从用字看,它们是对仗的。然而平仄,却不对。
也许,这就是词了。它是一种有格律的自由体,一方面严守纪律,另方面又挥洒自如。如此这般地长袖善舞,以及归于和谐的多样统一,不正是古典艺术的一贯追求吗?
其实,真正代表着古代文学最高成就的,不是唐诗而是宋词。只不过由于宋词过于典雅,反倒不如相对通俗的唐诗脍炙人口。但要了解两宋,不能不浓墨重彩谈宋词;而破解宋词之谜的钥匙除了形式,便是境界。
[1] 王禹偁《点绛唇》。
[2] 欧阳修《生查子》。
[3] 张先《木兰花》。
[4] 蒋兴祖女《减字木兰花》。
[5] 苏轼《定风波》。
[6] 张孝祥《西江月》。
[7] 苏轼《浣溪沙》。
[8] 辛弃疾《破阵子》。
词的境界
王国维说:词以境界为最上。
还说: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 [9]
此言不虚,王禹偁的《点绛唇》便是如此。这首词写的是江南的雨景,而且很可能是秋雨。秋雨可是不少诗人描绘过的,王维的名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就是。 [10]
但,唐诗往往一句一景,比如:
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11]
宋词却往往一首或一阕一景,这就比一句一景更加丰满也更加细腻。事实上王禹偁这首词开篇就出手不凡,那“雨恨云愁”四个字堪称扣人心弦。的确,江南的秋雨总是让人惆怅。尤其是大雁南飞的深秋季节,风雨之后往往遍地落叶和泥泞,之前则一片暗淡和惨烈:层层堆积的云块仿佛浓缩忧愁,急促落下的雨箭分明恨意难消。此情此景,用李清照的话说正可谓: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12]
然而江南又毕竟是江南。愁云恨雨之下,水村渔市依然炊烟袅袅。尽管只是一缕缕孤零零又细又小,这些人间烟火却表现出浓浓的人情味。再看结伴而行的雁行,那坚忍不拔的展翅高飞,岂非刺破浓云密雨的一道闪电?
于是诗人的感慨脱口而出:
平生事,此时凝睇,
谁会凭栏意!
这里面,分明有一层薄薄的孤冷、伤感和忧郁。 [13]
孤冷、伤感和忧郁的情调早就有了。被安史之乱的愁云恨雨洗刷之后,中晚唐已是另一番气象。向晚意不适,驱车登古原。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李商隐这首名作,道尽了那个时代文学艺术对历史变迁真实而敏感的体验。 [14]
没错,这里说的“只是”有“正是”的意思。因此这句诗的准确解释是:那灿烂辉煌把大地照耀得如同黄金世界般的夕阳,正是黄昏时刻才能感受到的令人陶醉的美。 [15]
大唐,即便在走向衰亡之时也是金灿灿的。
但,夕阳毕竟是夕阳,黄昏也毕竟是黄昏。实际上安史之乱四年前,大将高仙芝在怛罗斯败于黑衣大食,也就是阿拉伯帝国阿巴斯王朝之时,雄心勃勃的大唐便已经停止了对外扩张的脚步;平叛二十六年之后,帝国又失去对塔里木和准噶尔的控制达千年之久。从此,万丈豪情便只剩下“一缕孤烟细”,往日辉煌更是“遥认行如缀”,何况此后还是分崩离析战乱不止民不聊生,城头变幻大王旗的五代。
词在这时大行其道,并非没有原因。
被称为“诗之余”的词原本由歌女演唱,相当于当时的流行歌曲。由于艺术创作借鉴了外来音乐的手法,节奏旋律融进了外来音乐的元素,文学结构也比诗繁复精巧,便受到各个阶层的欢迎,以至于皇帝和士大夫也填起词来。
比如南唐宰相冯延巳,便有这样的名句: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 [16]
这个句子确实漂亮,因此好评如潮传诵一时。碰巧南唐皇帝李璟(读如景)也好填词,心里不是滋味,便半开玩笑地问:吹皱一池春水,关爱卿什么事?
冯延巳马上回答:确实不如陛下的名句。
李璟问:哪一句?
冯延巳答:小楼吹彻玉笙寒。 [17]
其实,李璟的词哪里比得上冯延巳?
当时风气却可见一斑。
不过,文人墨客替代民间艺人成为词作的主流,应该说还是在北宋。发展方向则有两个,一是以柳永为代表的市井通俗路线,二是以晏殊为代表的典雅清丽范儿。柳永的故事我们在《大宋革新》里已经讲过,他可是秦楼楚馆中歌女艺妓们的最爱。柳永也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感,他甚至在科举考试名落孙山之后,用词的方式写下了这样的情书:小楼深巷狂游遍,
罗绮成丛。
就中堪人属意,
最是虫虫。 [18]
虫虫是一位歌妓的昵称,艺名应该是虫娘,曾经多次跟柳永共度良宵,所以词中才会有“鸳衾暖,凤枕香浓”这样的句子。事实上柳永填词并不避讳性事,比如“空床展转重追想,云雨梦、任倚枕难继”等。从这个意义上讲,他确实是宋代最市民化和世俗化,也最接地气的词人。 [19]
晏殊和欧阳修就不会这样。
这两位是堪称宋词之祖的,正是他们把词这种流行歌曲从夜总会里请进了大雅之堂。作为典型的士大夫,他们即便写男欢女爱和风流韵事,也辞笔清丽气度闲雅,比如欧阳修那首脍炙人口被一再引用的《蝶恋花》:庭院深深深几许?
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
玉勒雕鞍游冶处,
楼高不见章台路。
雨横风狂三月暮,
门掩黄昏,无计留春住。
泪眼问花花不语,
乱红飞过秋千去。
从李清照开始,这首词就一直被文学界叫好,然而词的本意是什么却众说纷纭。我们只知道,故事是以歌楼妓馆为背景的,因为章台路是红灯区的代名词,玉勒雕鞍则是达官贵人公子王孙的同义语。但,泪眼问花的是青楼女子,是担忧丈夫寻花问柳的闺中怨妇,还是别的什么人,不知。 [20]
也许,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作品本身的艺术性。实际上,晏殊和欧阳修可以算是“为艺术而艺术”的一派。对于他们而言,意义或思想是无所谓的,要紧的是唱起来好听,写出来好看,以及毋庸置疑的典雅,耐人寻味的隽永,比如:槛菊愁烟兰泣露。
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
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
山长水阔知何处!
晏殊这首《蝶恋花》的词意倒是清楚,那就是诗人常常要写的离愁别恨,而且是男女之间的。这可以从“燕子双飞去”一句读出。但他们的关系究竟是夫妻还是情人,却不甚了然,作者也无意交代。不过这没有关系,正如我们完全用不着弄清楚“杨柳堆烟”的意思,是杨柳之上烟笼雾罩还是杨柳像烟雾一样堆着,也无须知道那家书或情书为什么寄不到心上人的手中。很可能,她只是恨不能即时寄达。
诗无达诂,作者未必在乎我们怎样解读。
写出绝妙好词来,才是目的。
所以,他们也会无病呻吟,比如:
小径红稀,芳郊绿遍,
高台树色阴阴见。
春风不解禁杨花,
蒙蒙乱扑行人面。
翠叶藏莺,朱帘隔燕,
炉香静逐游丝转。
一场愁梦酒醒时,
斜阳却照深深院。
这首《踏莎行》也是晏殊的名作,主题词是愁。但我们实在不知道此公何愁之有。他生活的仁宗朝可是北宋的太平盛世,本人则是养尊处优的当朝宰相,又有太祖皇帝优待士大夫的祖宗家法护着,哪来的“愁梦”呢?
也许不过闲愁而已。
或如辛弃疾所言:为赋新词强说愁。 [21]
然而晏殊毕竟是写出过“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名句的大家,这首词的艺术品位也毋庸置疑。春风不解禁杨花,蒙蒙乱扑行人面;一场愁梦酒醒时,斜阳却照深深院。无论场境的描述,还是意境的营造,都经过苦心刻画和精心设计,却又妙趣天成,不着斧痕。
还有“炉香静逐游丝转”的静,堪称一字千金。
静是听觉的,不是视觉的。或者说,是没有声音,不是没有动作。动作是转,是炉香追着游丝转。这种转不是旋转或飞舞,而是游走或飘移,并且漫无目的。漫无目的才天真自然,也才意味无穷,何况上品的炉香并无烟火。
因此这七个字的意思是:看不见的炉香静悄悄地追随着游丝漫无目的地飘移,一如作者那无可名状的闲愁。尽管我们并不欣赏这种闲极无聊,却不能不佩服作者的功力和造诣之深。没错,他把听觉、视觉和嗅觉融为一体了。
这就让我们想起了宋祁的名句:
红杏枝头春意闹。 [22]
哈!红杏枝头,兴致盎然的春意欢天喜地喧闹着;朱帘之内,无所用心的炉香悄无声息地游走着,这可是怎样的诗情画意!至于宋祁的闹和晏殊的静,看起来刚好相反,实际上异曲同工,即都是只用一个字,便境界全出。 [23]
这种创作方法,就叫炼字。
炼字是诗中就有的,比如:
春风又绿江南岸。 [24]
填词当然也一样,比如:
云破月来花弄影。 [25]
很显然,炼字就是精心选择关键词。由于需要千锤百炼和反复推敲,所以叫炼字。这些字往往是动词,比如“红杏枝头春意闹”的闹,或“云破月来花弄影”的弄;而“春风又绿江南岸”则是形容词作动词用,故尤为可贵。至于“炉香静逐游丝转”的静,虽然是副词,却同样境界全出。
这样的字就叫诗眼或词眼,即诗词的眼睛。眼睛亮就有灵气,诗词的名句也往往这样炼成。于是,宋祁便有了一个雅号:红杏枝头春意闹尚书;而张先则因为“无数杨花过无影”等名句,成为北宋词坛无法忽略的重量级人物。
然而那意境,却是轻。
轻歌曼舞是北宋前期词的主旋律,大多数词人都继承着晚唐五代《花间集》的传统,以批风抹月为能事,艳遇闲愁为主题,舞榭歌台为场地,浅斟低唱为当行。基本倾向正如宋祁所言: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 [26]
例外当然也有,比如范仲淹的《渔家傲》:
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
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
这首词是范仲淹在抗击西夏入侵的边防前线所写,笔力之遒劲,气氛之悲凉,不要说晏殊和欧阳修从未有过,在作者自己的词中也都是异类。那萧瑟秋风中的满目苍凉,重峦叠嶂中的孤城要塞,羌笛胡笳里的牧马悲鸣,如霜月色下的吹角连营,可谓迥异于同时代的花前月下、柳绿桃红,不但让人耳目一新,也石破天惊地预示了宋词的革命。
据明刊本《诗余画谱》。
革命早就悄然发生。比方说,在潘阆描写钱塘潮的《酒泉子》中便有这样的词句:弄潮儿向涛头立,
手把红旗旗不湿。
毋庸置疑,这是另一番气象。
王安石那首有名的《桂枝香》当然也是。 [27]
不过,这些都是凤毛麟角。事实上,吟风弄月的轻音乐仍将演奏下去,直到南宋末年。然而宋词如果只有这样一种调调,是不可能与唐诗等量齐观的。更何况,词的格式既然提供了艺术创造的无限可能性,题材和风格就不会局限于狭窄的范围,只不过真正的革命要等到天才人物的出现。
没错,这位天才人物就是苏轼。
[9] 王国维《人间词话》。
[10] 王维《山居秋暝》。
[11] 杜甫《登高》。
[12] 李清照《声声慢》。
[13] 对这种情调的体会以及后面的部分分析,均受到李泽厚先生的启迪,请参看李泽厚《美的历程》。
[14] 所引诗为李商隐《乐游原》。
[15] 请参看上海辞书出版社《唐诗鉴赏辞典》周汝昌先生文。
[16] 冯延巳《谒金门》。
[17] 事见(北宋)马令《南唐书》卷二十一,词见李璟《摊破浣溪沙》。
[18] 柳永《集贤宾》上片开篇句。
[19] 所引见柳永《婆罗门令》,原词为“任攲枕难继”。攲通倚,为方便阅读径改。
[20] 请参看胡云翼《宋词选》。
[21] 辛弃疾《丑奴儿》句。
[22] 宋祁《玉楼春》句。
[23] 请参看王国维《人间词话》。
[24] 王安石《泊船瓜洲》句。
[25] 张先《天仙子》句。
[26] 宋祁《玉楼春》句。
[27] 王安石这首词在《王安石变法》中已有引用,这里不重复。
苏轼的意义
苏轼刚一出现,词坛便山雨欲来。
大风起于青蘋之末。关于这一点,我们甚至只要看看他半首《江城子》就行:老夫聊发少年狂,
左牵黄,右擎苍,
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
亲射虎,看孙郎。
这样一种风格,在苏轼之前恐怕是没有的。人们甚至很难想象,如此题材和做派竟然能够进入被称为“艳科”的词之中。然而苏轼偏偏就这样做了。那时,他正在密州(今山东省诸城市)任知州,四十岁,还没有遭受“乌台诗案”的打击,也还不叫苏东坡。因此,尽管此公自称老夫,却其实意气风发,并且在第二年再次让人惊诧和惊喜:明月几时有,
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
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
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
何似在人间。 [28]
后面的内容就不必全录了,因为几乎谁都记得住那最后两句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苏轼这首词,是中秋节那天晚上写给弟弟苏辙的。南宋初年便有人说,自从该词一出,所有同类题材的作品便都被废了。其实事情何止于此,之前那些哼哼唧唧的调调岂非全部显得萎靡不振?北宋词坛终于吹进清新的风。 [29]
但,真正具有革命性的,还是他那首《念奴娇》:大江东去,
浪淘尽,
千古风流人物。
故垒西边,
人道是,
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崩云,
惊涛裂岸,
卷起千堆雪。
江山如画,
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
小乔初嫁了,
雄姿英发。
羽扇纶巾,
谈笑间,
强虏灰飞烟灭。
故国神游,
多情应笑我,
早生华发。
人生如梦,
一樽还酹江月。 [30]
苏轼擅写行书、楷书,与黄庭坚、米芾、蔡襄并称为“宋四家”。苏轼一生屡经坎坷,书法风格也随之跌宕。黄庭坚称他:“早年用笔精到,不及老大渐近自然。”
此帖传为东坡醉后所书《念奴娇》(大江东去)。
也许,从文学史的意义看,这才是苏轼的代表作。因为多年以后他进入翰林院时,曾经问一位幕僚:我的词跟柳永相比怎么样?那人回答:柳郎中的词,最好是由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拿着红牙拍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您的词则只能找个关西大汉,敲着铁板唱“大江东去”。
苏轼听了,差点笑翻在地。 [31]
那位幕僚的话是什么意思?不清楚,可能多少带有一点讥讽和调侃。毕竟,那时晏殊和柳永的风格还是主流。但到南宋就不一样。陆游便说:坡公并非不懂音律,只不过气势磅礴抗拒拘束而已。不信,唱一首苏轼的词来看!
什么感觉呢?
曲终,觉天风海雨逼人。
哈哈!长风直入倒海翻江,当然摧枯拉朽。
难怪陆游说:但豪放不喜剪裁以就声律耳! [32]
这才真是知音!
词坛也从此分为两派。豪放派以苏轼为代表,天风海雨逼人;婉约派以晏殊和柳永为典型,燕语莺啼可人。标志性的符号,则是晓风残月和大江东去。
这个观点,很多人在说。
但,这是欠准确的。且不说晏殊和柳永雅俗分殊,苏轼也并非一味豪放。至少,婉约派的词风他也会: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
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
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
多情却被无情恼。 [33]
嘿嘿,如果告诉你这是欧阳修写的,你会怀疑吗?
实际上苏轼的风格很难一言以蔽之。他是多样的,也是兼容的。没有什么题材不能入他的词,也没有什么手法不能为他所用。他甚至能把前人写过用过的都来一遍,而且得心应手通行无阻,只要他愿意。不信请先看这个:昨夜因看蜀志,
笑曹操孙权刘备。
用尽机关,徒劳心力,
只得三分天地。
屈指细寻思,
争(怎)如共刘伶一醉? [34]
再看这个: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
算来着甚干忙。
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
且趁闲身未老,
须放我、些子疏狂。
百年里,浑教是醉,
三万六千场。 [35]
请问,你说得出这都是谁的作品吗?
哈哈,前面那个是范仲淹的,后面是苏轼的。
这样看,范仲淹才是革命先驱。
然而引领宋词走出艳遇闲愁之狭小庭院,走向鸟飞鱼跃之广阔天地的,却只能是苏轼。因为苏轼太有才了。恐怕也只有他,才能做到想豪放就豪放,想婉约就婉约,想奇崛就奇崛,想平和就平和,想清新就清新。比如:簌簌衣巾落枣花,
村南村北响缲车,
牛衣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惟欲睡,
日高人渴漫思茶。
敲门试问野人家。 [36]
表面上看,这是再普通不过的农村风物和故事,但苏轼的过人之处也正在这里。的确,天风海雨能振聋发聩,春花秋月有诗情画意,都不足为奇。最不起眼的普通人寻常事也能入词,还能让人读得趣味盎然,就非同一般。
当然,柳永的“针线闲拈伴伊坐”也有这意思,但远不如苏轼写得流畅自然。何况那样的生活苏轼也能写。他那首回文体《菩萨蛮》写的就是小夫妻吃冰镇莲藕的故事,最后两句是:郎笑藕丝长,长丝藕笑郎。 [37]
要说这是柳永写的,也有人信。
哈,有才就是任性!
不过,真要了解苏轼,还得读他这首《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
归来仿佛三更。
家童鼻息已雷鸣,
敲门都不应,
倚杖听江声。
长恨此身非我有,
何时忘却营营。
夜阑风静縠纹平。
小舟从此逝,
江海寄余生。
这首词是有历史背景的。正如我们在《王安石变法》中讲过的,由于“乌台诗案”的原因,苏轼在元丰三年(1080)二月被贬到黄州(今湖北省黄冈市)做团练副使,实际上是监视居住。死里逃生的苏轼住在城南长江边的临皋亭,还开垦了一片荒地,命名为东坡,并自号东坡居士。
苏轼绘。纵54.3厘米,横33厘米,现藏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苏轼曾言:“宁可食无肉, 不可居无竹。”一生酷爱竹,有多幅墨竹图传世。
夜饮东坡醒复醉,说的就是这里。
众所周知,乌台诗案是一大冤案,连司马光等人也受到牵连。当时,有人落井下石,有人避而远之,更有人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反倒是早已下台的老对头王安石,毅然上书朝廷出手相助。不难想象,当苏轼只身一人在那孤寂的深夜静听江声时,心中是什么滋味,又有多少感慨!他发出“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的一声长叹,表示出“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强烈愿望,都不奇怪。
那么,他走了没有呢?
没有。第二天,黄州城内哄传苏轼写完此词之后,便将官帽官服挂在江边,乘船长啸而去。郡守闻讯大惊,以为州失罪人无法交代。但,等他匆匆忙忙赶到临皋亭时,苏轼却正在呼呼大睡,鼾声如雷,什么动静都没有。 [38]
是啊,人世原本大网罗,何必要走? [39]
那就不走也罢!
就连写作也没有停下,但风格和境界有变。那首《念奴娇·赤壁怀古》就是在元丰五年(1082)七月,也就是贬到黄州两年半以后写的。也许很难有人想到,牢狱之灾和流放之苦,竟然能够诞生出气势磅礴的“大江东去”来!
恐怕也就苏轼能。
其实苏轼并非没有苦闷。元丰三年八月十五,他在黄州度过了第一个中秋。这时距离他当初入狱将近一年,心中的伤痛远远没有平复,对于未来更是一片茫然。于是,在皓月之下长江之边,他写下了这样一首《西江月》:世事一场大梦,
人生几度新凉?
夜来风叶已鸣廊,
看取眉头鬓上。
酒贱常愁客少,
月明多被云妨。
中秋谁与共孤光,
把盏凄然北望。
这首词在苏作中不算名篇,但难能可贵处不少。要知道苏轼入狱就是文字惹的祸,此刻又岂敢直抒胸臆?也只能拐弯抹角,于是有“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这样让人难以罗织罪名的说法。其实谁都知道,客少非因酒贱,月明必被云妨。人生几度新凉,也是世态炎凉。
大难不死的苏轼,不能不思考人生的意义。
思考的结果是变得豁达,以至于他在绍圣四年(1097)以六十一岁的高龄被贬到地老天荒的海南岛后,也仍然能够写出这样阳光灿烂、青春靓丽的春词:春牛春杖,
无限春风来海上。
便丐春工,
染得桃红似肉红。
春幡春胜,
一阵春风吹酒醒。
不似天涯,
卷起杨花似雪花。 [40]
这时,苏轼已经离去世不远了。
也许,他永远都是一个“新青年”。
至于后来人,则另当别论。
[28] 苏轼《水调歌头》上片。据胡云翼《宋词选》引傅藻《东坡纪年录》,前引《江城子》作于宋神宗熙宁八年(1075),这首《水调歌头》作于熙宁九年(1076)。
[29] 见(南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
[30] 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这首词有各种版本,也有各种断句和标点方式,这里概不讨论。
[31] 见(南宋)俞文豹《吹剑录》。
[32] 见(南宋)陆游《老学庵笔记》。
[33] 苏轼《蝶恋花》。
[34] 范仲淹《剔银灯》上片。
[35] 苏轼《满庭芳》上片。
[36] 苏轼《浣溪沙》。
[37] 所引词见柳永《定风波》。
[38] 见(南宋)叶梦得《避暑录话》。
[39] 请参看李泽厚《美的历程》。
[40] 苏轼《减字木兰花·己卯儋耳春词》,作于宋哲宗元符二年(1099)春。
秦观的价值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
银汉迢迢暗渡。
金风玉露一相逢,
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
忍顾鹊桥归路。
两情若是久长时,
又岂在朝朝暮暮。 [41]
这首《鹊桥仙》也是宋词中的名篇,最后两句更是常被引用。实际上,正如苏轼那首《水调歌头》一出,其他那些中秋词就被废了,此词同样让许许多多以牛郎织女故事为题材的作品黯然失色。是啊,柔情似水,佳期如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还有比这更精彩的吗?
何况作者的杰作还层出不穷,比如:
雾失楼台,月迷津渡,
桃源望断无寻处。
可堪孤馆闭春寒,
杜鹃声里斜阳暮。
驿寄梅花,鱼传尺素,
砌成此恨无重数。
郴江幸自绕郴山,
为谁流下潇湘去? [42]
两首词讲了两个故事,也有两种情调。前一首讲七夕的鹊桥相会,确实柔情似水;后一首写于贬到郴州之时,堪称此恨无重。但艺术成就之高,却是一样的。
它们的作者叫秦观。
秦观是苏轼的得意门生,也是享誉词坛的名家。后人对他的评价很高,有人甚至说:苏轼是遣词胜过抒情,柳永是抒情胜过遣词,遣词造句和抒情达意都好的是秦观,而且能够做到“辞情相称”的,也只有秦观一人。 [43]
这么说,秦观的词比柳永和苏轼都好?
算是一家之言吧,但并非没有道理。比方说,秦观确实讲究炼字和炼句。尤其是四言的对仗,可谓佳句迭出,比如前面所引的“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和“驿寄梅花,鱼传尺素”两句,以及“华灯碍月,飞盖妨花”等等。 [44]
在这方面,他很下功夫。
说起来这也是风气所致。我们知道,某些词谱规定开篇两句是四言的对仗。这就给词人出了难题,但同时也提供了机会。因为这两句如果出彩,那就像戏曲舞台上的名角挑帘而出闪亮登场,一个亮相便掌声雷动,将全场罩住。 [45]
比如柳永《倾杯》的开篇:
鹜落霜洲,雁横烟渚,
分明画出秋色。
这确实精彩。水鸭降落在沙洲,沙洲寒霜满地;大雁横陈于江渚,江渚烟笼雾罩。这样一个场面,当然是“分明画出秋色”了。因此,当后面说出“暮雨乍歇,小楫夜泊,宿苇村山驿”时,一种凄凉之意便扑面而来。
再看秦观《满庭芳》的上片: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
画角声断谯门。
暂停征棹,
聊共引离尊。
多少蓬莱旧事,
空回首、烟霭纷纷。
斜阳外,寒鸦万点,
流水绕孤村。
这首词是秦观三十一岁时写给一位歌妓的,跟柳永一样也写了秋天的晚景,只不过柳永写的是客居驿站,秦观写的是送别城郊。当时天色已晚,若隐若现的远山被抹上了缕缕轻淡的浮云,无际无涯的枯草迷迷蒙蒙地连接天边,城楼上报时的号角已经吹响。依依惜别的有情人举起酒杯,共同感伤那浓情蜜意即将成为如烟往事。泪眼相对之际,举目回首望去,但只见夕照之下,寒鸦万点,流水孤村。 [46]
无边的惆怅,便尽在不言中。
下片的尾声也与此相呼应: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这就让我们想起了柳永词上片的结尾:闻岸草、切切蛩吟如织。蛩读如穷,也就是蟋蟀。这并不奇怪。独居客栈思旧雨,当然听见蛩吟如织;泊船岸边别新欢,当然看见灯火黄昏。一个是听觉的,一个是视觉的,却异曲同工。
现在还说开篇。
开篇使用对仗句,诗词中常有所见,比如:
大漠沙如雪,
燕山月似钩。 [47]
又如:
燕子来时新社,
梨花落后清明。 [48]
再如:
岐王宅里寻常见,
崔九堂前几度闻。 [49]
不过,开篇用五言或七言对仗句,词中极为罕见。常见的是六言和四言。也许,这正是诗词之别。问题是,六言对仗稳重完整,四言却常常给人话没说完的感觉。所以用这种句式开篇,后面往往要跟上一句,比如:风老莺雏,雨肥梅子,
午阴嘉树清圆。 [50]
实话实说,这首词的作者虽然也是名家,而且马上就要讲到,但“午阴嘉树清圆”实在平庸,后面也不精彩。让人眼前一亮的,就是前面那八个字。风老莺雏,意思是暖风帮小莺成长;雨肥梅子,意思是春雨使梅子肥大。这是形容词作动词用,而且是使动用法,所以精彩绝伦。
秦观的“山抹微云,天连衰草”则不同,高明之处在于动词用得好。尤其是那看似有意无意的轻轻一抹,堪称神来之笔。至于“天连衰草”的连,则不应该像某些版本那样写成粘。粘太刻意,连才自然,也才配得上“抹”字。
微云抹在山前,衰草连向天边,是这意思。
还有斜阳外的寒鸦,有写成“万点”的,也有写成“数点”的。究竟谁是谁非?恐怕与场景和事实无关,要看当事人的心境。心乱如麻,数点也是万点。从容淡定,万点也是数点。通读全词,当以“万点”为是。
这也就是炼字。
炼字不限于联句,也不限于开篇,比如:
销魂!
当此际,
香囊暗解,
罗带轻分。
这是秦观那首《满庭芳》下片的开头。香囊暗解,罗带轻分,有学者解释为互赠信物。这当然也未尝不可,只可惜讲不通为什么要暗解轻分。事实上如果真是两情相悦,那么宽衣解带应该也在情理之中。相见时难别亦难。既然终成眷属无望,最后一次肌肤相亲岂非刻骨铭心的纪念?
高潮是需要前奏的,事情很可能是这样:酒过三巡紧紧拥抱之际,为了留下念想,她悄悄解下了情郎的香囊,后者则顺势轻轻分开了她的罗带。这样一种怦然心动,这样一种情不自禁,以及动作的温柔和体贴,恐怕才最是销魂。
因此前面这段话,也许要理解为倒装句。就是说,解下香囊拉开罗带那一刻,两个人都灵魂出窍了。
暗解和轻分,实为传神之笔!
但,不是动词用得好,用得好的是副词,秦观也不愧为炼字的高手。只不过,这里面没有苏轼的痕迹,倒有柳永的影子。苏轼当然也很清楚,便半开玩笑地对秦观说:没想到你我分别之后,足下倒学起柳七来了。
秦观说:哪有?
苏轼说:销魂当此际,不是柳七是谁? [51]
当然是,但不全是,比如:
自在飞花轻似梦,
无边丝雨细如愁。
宝帘闲挂小银钩。 [52]
花轻似梦,雨细如愁,这分明是晏殊和张先。
看来,新青年苏轼虽然“卷起杨花似雪花”,却其实应者寥寥,就连他自己的学生都不追随。不过,秦观词中表现出的凄婉柔美,多半出自他敏感的天性,与许多婉约派词人的矫揉造作自作多情不可同日而语,必须另眼相看。 [53]
事实上,如果说苏轼引领了宋词的革命,那么秦观便标志着宋词的成熟。更多的人将沿着秦观的路前行,不但继续柔情似水伤感如梦,而且越来越形式化和格律化。
比如周邦彦。
周邦彦就是“风老莺雏,雨肥梅子”的作者,身前身后词誉极高,因为他是最懂音律的人,就连原本可以通用的上声字、去声字和入声字都要严格区分。这固然不错,但不能视为文学评论的第一标准。韵脚能够讲究一下是好的,句中的仄声字也要区分上、去、入,便未免过犹不及。
何况炼字原本为了传情。孟子说过,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志。读诗尚且如此,创作就更该这样。周邦彦却不仅是文害言辞辞害意,而且根本就是内容空洞。作为宋徽宗豢养的御用文人,他的任务是粉饰太平,哪有真情实感可言?就连清新淡雅之句也凤毛麟角,比如: [54]
叶上初阳干宿雨,
水面清圆,
一一风荷举。 [55]
其他作品,则乏善可陈。
这就不是成就而是危机了。长此以往,艺术的道路只会越走越窄,宋词也只会像徽宗朝那样看起来花团锦簇,其实是泥菩萨,只不过那些感觉良好的士大夫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