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先生上前去和那王之政见礼。
王之政爽朗大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哈哈,原来是正山兄,正山兄,上次一别,已是三年了,来来来,且坐下。”
王之政往一处席位一点,请方先生坐在副席。
等方先生落座,王之政便指着那蟒袍青年道:“这是东山郡王。”
方先生向这东山郡王行礼。
东山郡王却像是还没有睡够的样子,打了个哈欠,很不在意地道:“不必多礼,本王不兴这一套。”
王之政尴尬一笑,道:“东山郡王拜老夫为师,如今老夫回乡,东山郡王藩地恰在金陵。”
方先生便笑着道:“东山郡王殿下聪明伶俐,想必定是王兄的高徒了。”
他说话的功夫,这东山郡王竟拿起了案牍上的苹果,咔擦咔擦地啃起来,浑不在意的样子。
哎呀,似乎很尴尬呀!
陈凯之看得目瞪口呆,他倒是听说过,金陵里有一个郡王,乃太祖第九子之后,想不到今儿在这里撞见了。
这个王之政,果然非同小可,连郡王都要拜他为师。
接着,便开始饮茶,陈凯之坐在方先生的一侧,过不多时,便有仆役斟茶来,方先生见缝插针道:“王兄,这是劣徒。”
陈凯之会意,忙站起来道:“学生陈凯之,见过王先生,久仰大名。”
王之政抱着茶盏,轻饮一口,听到陈凯之三个字,似乎动容,他抬眸,深深看了陈凯之一眼,令陈凯之有些不自在,旋即笑道:“陈凯之?倒是略有耳闻。”
陈凯之道:“哪里,贱名不足挂齿。”
王之政便也一笑,道:“好了,在座的都是金陵贤达、俊杰,老夫……”
“且慢!”场面话说一半,突然有人将王之政的话打断。
王之政愣了一下。
那东山郡王却是道:“这话不对,本王不是贤达和俊杰。”
众人讪讪笑起来,这位郡王殿下挺耿直的。
东山郡王昂首,骄傲地道:“本王要做,就要做大将军!”
只听铿锵一声,这郡王居然腰间还佩着宝剑,猛地一下,拔剑而起,英姿雄伟地道:“要率千军万马,斩杀敌酋!”
王之政看着眼睛都呆了,不禁有些气恼:“郡王殿下……”
东山郡王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看着许多人错愕地看着自己,便讪讪笑道:“哈,戏言耳,本王方才只是胡口乱说。”
接着一副乖宝宝的样子,收剑回鞘,跪坐在案下,解释道:“气氛有些沉闷,方才只是想让大家打起精神罢了,本王好读书,更爱读好书,本王拜在王先生门墙,绝不是因为母妃强迫,而是出自真心实意,本王学业有成之后,定要做个好贤王。”
说罢了,转过头朝王之政笑道:“王先生莫气,噢,还有,方才的事,万万不可和母妃说。”
王之政的脸都僵了,老半天才舒缓过来,强笑道:“在座诸位都是贤达和俊杰,老夫这里,聊以几杯清茶代酒,请诸公莫嫌。”
他当先喝了茶,其他人纷纷饮茶。
这茶水清香沁人,连陈凯之都不免多喝了几口。
这时席中有人道:“此番王先生仗义执言,虽失了学宫中的博士资格,却也是令人敬佩啊,只是金陵距离京师,毕竟山长水远,消息不畅,却不知先生直言的何事?”
王之政却只摇摇头,眼眸却像是似笑非笑地看了陈凯之一眼。
陈凯之被看得一头雾水,你老玻璃吗?
王之政这时道:“哎,这样的俗事,就休要提了,老夫既远离庙堂,自此只谈风月诗词,不提朝堂上的琐事了。”
众人都啧啧的称赞王之政清高。
饮过了茶,王之政道:“老夫久不回乡,却是不知,金陵近来可出了什么好文章?”
重头戏来了。
陈凯之偷偷看一眼方先生。
恩师把自己叫来的目的,就是希望这位王之政给自己一个好评吧,唯有如此,将来自己的路会比从前顺畅许多。
金陵俊杰,陈凯之也算其一。
方先生呢,却只是淡笑。
这时候,他不宜说话,读书人嘛,怎么可以不端着呢?要沉得住气。
果然,席中一青年道:“学生近来写了一篇文章,还请先生过目。”
他碎步上前,取出一篇文章交给王之政。
王之政打趣地道:“天下十分文气,金陵占了八成,青年俊彦,不可小看。”
众人都笑了。
接着王之政认真地看起文章来,良久,他方才道:“以字观人,以文而知人,你的文章,刚而不折,可见品德。老夫久不评人了,不过今日却颇为兴趣,今日便给你一个评语吧。”
这青年颇为紧张局促,忙道:“还请先生示下。”
王之政笑呵呵地道:“我见你气宇轩昂,行书如刀,必是刚烈之人,而今天下承平、海晏河清,必得器重,前途不可限量。”
这评语,已算是优中之优了。
青年大喜,道:“学生惭愧。”
有了这个评语,就等于是他的履历多了光彩的一笔,连王先生都如此看好他,那么将来一旦他进了京师,不少高官和大儒,只怕对他都会多有提携。
陈凯之知道,这个评语制度,绝不只是胡说八道,这里头是有其背景的,能下评语的人,往往是天下知名的人,这样的人本身就有巨大的人脉,而一旦某人得到了他的好评,人生的道路上,就多了不少的贵人,将来的前途,怎么会不限量呢?
大陈沿袭了汉制,虽然科举成为主流,没有沦落为上一世历史上的九品中正制度,可是这种品评制度的尾巴,却还留存下来,颇为风行。
那青年激动不已,就像是得了三好学生奖状似的,千恩万谢,方才退回席中去。
这时有人道:“今日恰好,还有一位俊杰,王先生说,从前曾听说过陈凯之,这陈凯之,确实是我金陵颇有文气的才子,此番他中了金陵府试案首,更是在天瘟横行时出力不少,连朝廷都有恩旨旌表,今日凯之就在这里,不妨就请先生品鉴一二。”
方先生的面上,已经露出了笑容。
陈凯之朝说话的那人看去,这人……呃,有点眼熟,似是某次,他曾拜访过方先生。
这是托啊。
方先生当然不会自己跑去说,我这门生好,哥们,咱们给个好评呗。
所以,这话得由别人来说出口,这个人,想必早就和恩师暗通款曲了。
而恩师和王之政本就有点交情,恩师这一趟,说穿了,就是让自己来镀金的。
想到这里,陈凯之不禁有些感动,无论怎么说,他知道恩师是很厌恶这种行为的,可偏偏,却还是带了自己来,还安排好了这一出,只希望自己这俗不可耐的功名之路,能够顺畅一些。
陈凯之站起来,道:“惭愧得很,学生当不起这样的夸奖。”
王之政打量陈凯之,道:“陈凯之,你就不必将你的文章拿来了,你的文章,老夫也略看过,在洛阳时,就有人抄你的文章给老夫品鉴过,你上前来。”
陈凯之上前,却见那东山郡王朝自己挤眉弄眼,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
陈凯之不理会他,朝王之政行礼道:“学生还请王公赐教。”
王之政捋须,呵呵一笑,打量了陈凯之片刻,便道:“赐教的话,就言外了,不过老夫评人,历来还算公允,嗯……老夫要开始说了,你仔细听着。”
陈凯之点点头。
王之政突然眼眸一张,道:“你的文章,投机取巧,看似中规中矩,实则却是剑走偏锋,老夫再瞧你面向,隐有奸邪之相,若是天下太平,则注定碌碌无为,可若是在乱世,则势必搅弄风云,祸害苍生……”
方才,所有人都含笑。
无论怎么说,这种场合,一般都是宾主尽欢的,即便是王之政对陈凯之不看好,至多也只是用平庸之类的评语罢了,何况陈凯之的恩师方先生还是他的故友,所以大家一开始心里揣测,觉得这评语,至少也该是中上。
可谁知,一句治世庸碌无为,乱世遗祸天下的评句,却令所有人惊愕之余,皆是哑口无言起来。
空气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显然,谁也没有想到王之政会说出这么一番话,大家皆是错愕地看着王之政。
而王之政这时,却像是没有看到众人的反应,轻描淡写地喝了口茶,便笑道:“老夫只是平心而论,切莫见怪。”
好一句平心而论。
可这一句平心而论,虽然不至于毁了陈凯之前程。可单凭这一句评语,等陈凯之有朝一日入京的时,即便将来高中,这履历上也会成为一个污点。
陈凯之怎么也想不到,原本和谐友好的气氛,突然会急转直下。
事实上,他有点懵逼了,自己和这家伙,有仇吗?
可是偏偏,他无可奈何,因为人家名声大,因为人家声望高,还因为人家这一句“平心而论”。
凑上去请人品评的是你,总不能人家说你不好,你就掀桌子吧。
这是一个极麻烦的事,陈凯之微微皱眉,心里十分清楚,单凭这个恶评,就足以让他在未来经历许多的坎坷。
可是……怎么办是好呢?
方先生的脸色已变了,他似乎也没想到这个情况,忍不住道:“王兄……这是何意?”
王之政却是捋须道:“老夫个人的评价而已,方贤弟和凯之也可以不接受。”
话都说了,无论接不接受,以他的名气,足以让天下皆知了,至少在士林,大家提到了陈凯之,就不免提到这个评语了。
方先生显得有些恼怒,他很少和人红脸,现在却愠怒道:“凯之虽有瑕疵,可是我却以为,王兄这个评语,有失公允。”
很显然,方先生和陈凯之都不知道,这王之政,就是因为跑去洛阳宫里请命,结果谁料到,金陵的瘟疫起了转折,结果被太后打击报复,很不客气地将京师的这位老先生赶出了京师。
这一次茶会,这王之政本来也没想到会出现这么一出,谁料到这个叫陈凯之的家伙居然自己凑上来了。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啊。
王之政是个很实在的人,惹不起太后,还惹不起你陈凯之吗?
此时,看方先生气恼之态,他呵呵一笑道:“此子乃是方贤弟的门生,方先生自然偏颇一些,哈,为兄也是无奈,只可惜,这评语乃是为兄心中所想,自然也只好如实相告,若有得罪,还望恕罪。”
他态度很客气。
就更让人判定王之政和陈凯之没有什么私怨了,你看,人家和方先生这般的关系,都说出了这个评语,可见王先生是如何的公允。
方先生震怒,他哪里想到,本来想帮一帮陈凯之,最终却将他害了。
方先生脸色铁青,狠狠地将茶盏顿在案上,道:“你只三言两语,就可以观人吗?你再言之凿凿,老夫也是不信。”
王之政眯着眼,却是阴阳怪气地道:“贤弟这话,却是有意思了,老夫不过是品鉴而已,靠的,乃是这一双眼睛,如何品鉴,是老夫的事,倒是贤弟如此护短,太有失公允了,这若是传出去,只怕对贤弟清誉有碍啊。方贤弟,你也算是士林大儒,今日我见你如此,实在大失所望,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这才是品评的标准,可贤弟如此,只怕在人看来,怕是有失德行了。”
这番话,就等同于是骂方先生缺德了。
缺德为何会成为骂人的话呢?甚至在古代,这缺德二字,等同于问候对方女性,这是因为,在这以德治天下的时代,失德二字便是对一个人的人格侮辱,尤其是方先生这样的大儒,一旦被人这样抨击,便会声名狼藉,从此成为笑柄。
别看方先生平时装逼还可以,可骂人,却实在不擅长,他怒气冲天,却显得说话艰难:“你……你……”
陈凯之急眼了。
本身自己得了这个评语,已是糟糕,谁料到连恩师也被卷了进来。
看着王之政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陈凯之笑了。
“哈哈……”
笑得虽然不张狂,却也足以帮助恩师吸引火力。
众人皆朝陈凯之看去,却见才陈凯之一副怡然自若的样子,哪里像是遭受了什么打击?
这家伙,是疯了吗?
其实在座不少人,对陈凯之的印象是颇好的,单单这一次陈凯之除疫,就拯救了无数人,正因为如此,大家多少对王之政的评语有些不忿。
只是当着王之政和东山郡王的面,却是不好说罢了。
陈凯之昂首,一脸笑意地看着王之政,突然……他却是叹了口气。
王之政自然不明白陈凯之葫芦里卖什么药,只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凯之道:“陈生员何故要笑?”
陈凯之裣衽,而后翩翩有礼地朝王之政一揖道:“学生所笑的是一件事,先生阅人无数,所以下此评议,那么学生敢问,先生所观的都是正确的吗?”
王之政保持着风度:“倒是幸好,没出过什么差错。”
陈凯之却是道:“不过学生却以为,先生错了。”
“嗯?”王之政浓眉一挑,显得不悦的样子。
陈凯之则是继续道:“若是先生懂得观人,那么理应能观自己吧?”
“观自己?”
陈凯之不疾不徐地道:“先生莫非没有看到自己,十日之内,会有血光之灾吗?”
什么……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
这话听起来,都令人感觉有诅咒的意味。
王之政直直地看着陈凯之,厉声道:“陈凯之,你胡说什么,老夫好心品评你,你却这样口出恶言,你就这样的德行吗?”
陈凯之却是抿嘴一笑:“不,学生绝非是诅咒,只是学生恰好也懂一些观人之数,学生见先生印堂发黑,似有大凶之兆,所以十日内,必有血光之灾,呀,先生连这个都看不出?哎……看来先生的观人之术,实在……”
后头的话,有些不忍说出口的样子。
“哈哈……”王之政反是大笑起来,道:“这么说来,你陈凯之也会观人,而且还认为老夫技艺不如你?”
听了王之政透着讽刺意味的话,陈凯之却是风淡云轻,语带谦虚地道:“不敢,先生谬赞了,学生只是略通一些。”
看着陈凯之一脸自信的样子,王之政微微愣了。
这小子,小小年纪,只是一个秀才而已,也配观人?难道他不知道,这观人乃是大儒们的特权?
顿了一下,他气极反笑道:“很好,好得很,你说老夫会有血光之灾吗?可若是错了呢?”
陈凯之凝眉道:“怎么,先生莫非还要赌吗?这可不好,读书人之间怎么可以赌斗呢,先生还请收回成命,学生是正经人,是万万不可的。”
王之政本也没想着赌斗的事,他正在盛怒之中,却也晓得轻重,自己压根就没必要和陈凯之去赌,自己乃是身份高贵的大儒,这陈凯之算什么东西呢?自己若是和他有置气,固然百分百全胜,赢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所以,他本打算直接逐客。
可陈凯之提及到赌斗,显然不是奔着王之政去的,因为他眼角的余光,一直都在观察着那位东山郡王的反应。
这个家伙,一听到陈凯之争锋相对起来,顿时便开始兴奋的搓手,惟恐天下不乱的样子,陈凯之真正的切入点,就是这位东山郡王。
聪明如陈凯之,他很清楚,若是不和这王之政斗法,他身上的这个污点,可就永远都洗不清了,更别说现在这件事还关系上了自己恩师的名声。
所以……他必须赌一赌。
果如陈凯之所料,东山郡王一听到赌斗二字,醐醍灌顶一般,猛地拍案道:“哎呀,赌,要赌,本王……”
可他一见王之政的脸色不好看,顿时悻悻然道:“哎呀,本王好气啊,陈凯之,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这般对待本王的恩师,你……你……本王和你不共戴天,谁都别拦本王,本王今日非要和你赌一场不可,你说本王的恩师十天内会有血光之灾,本王……本王……”
他一时情急,猛地解下腰间的玉佩,这玉佩看着价值不菲,他将玉佩狠狠地拍在案牍上道:“这玉佩是本王母妃的心爱之物,乃是无价之宝,若你赢了,这玉佩就是你的了,可你若是输了呢?”
王之政目瞪口呆,他是不愿赌的,太失格调了,谁知道这东山郡王,还有这样的爱好,可是这不是一般的门生,乃是堂堂的郡王,这个时候,他却是不好反驳。
陈凯之则是叹了口气道:“学生是读书人,怎么能和人打赌呢?这太不妥当了,只是……”他显得很是无奈的样子,摇摇头道:“可既然殿下开了金口。学生区区一个秀才,怎敢忤逆王命?只是学生身无长物,只怕赌不起。”
东山郡王却是急眼了,跺脚道:“如何赌不起?你若输了,便归顺依本王,终生给本王做牛做马,这个就是的赌注,你觉得如何?”
话音一落,众人便吃惊地看向陈凯之。
这个赌注就有点大了,若是输了,他一辈子都得为奴,再没翻身的机会了。
陈凯之的心咯噔地跳了一下,有片刻的愣怔,似乎没想到东山郡王下的赌注这么大。
这关系到自己的一辈子,可即使觉得不公平,现在箭在弦上,而且赌约还是自己提出来的,若是反悔,依这个东山郡王的脾气,必定会剁了自己的。
有权利就是任性,啥不平等条约,都不会觉得不为过,哎……
赌就赌吧,陈凯之深吸了一口气,深知输了,他可是一无所有了,即便心里底气不足,他依旧云淡风轻,抿嘴一笑道:“那么,学生试试看。”
同意了。
话说到了这里,陈凯之又是作揖道:“此约就算是定了,抱歉得很,学生的恩师身子有恙,学生和恩师,怕要先行告辞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你说我陈凯之是治世之庸才,乱世之祸源,那么……就走着瞧吧。
陈凯之走到了方先生的身边,将方先生搀扶而起,方先生的脸色依旧显得铁青,显然在为陈凯之担忧,可事情已经发展成这样,却也只得拂袖而去。
师徒二人,兴冲冲的来,却是怒气冲冲的走,将这诺大的宅院丢在了身后。
坐在了马车上,披星戴月而行,方先生在车里,良久,突然捶胸道:“痛哉!”
陈凯之很小心翼翼地道:“恩师,可是因为那位‘琴朋友’死了,恩师悲痛欲绝吗?”
方先生一副像是看神经病一样地看着陈凯之,重重叹气道:“你呀糊涂啊,为师痛的是你,你无端和人打赌做什么?什么血光之灾,简直就是一派胡言,你而今风头正劲,本该潜伏,这一次是为师的错,竟想不到那王之政是这样的人,可你若是输了,一旦拜在他的脚下磕了头,自此之后,非但那一句恶评伴随一生,此事也将成为笑柄,你可听说说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吗?哎……糊涂,糊涂啊。”
在车厢里,方先生连骂了无数次糊涂,陈凯之只是耐着心听着,却是在想着自己的事。
好不容易,将方先生送了回去,陈凯之才如蒙大赦一般回家,总算落了个耳根清净。
回到房中,也不想赌约的事了,索性拿起那《文昌图》来读。
今次再读,倒似乎又有了一些感悟,可到底感悟了什么,却又说不清,只觉得体内的细流,似在冲破某一处关隘一样,溪流遇到了一堵墙、一座山,没有前路,不得已,只得一次次冲撞。
可每一次冲撞,却使陈凯之精力更盛,待读完之后,又是一阵疲倦袭来。
次日,果然又是正午才醒,陈凯之苦笑,每一次读这书都是如此,读完后,便有一股无法言喻的沉睡感,这一睡便是七八个时辰,好在醒来时,顿时又精神百倍,不,这是一种整个人愈来愈轻盈,便连目力和听力仿佛都更盛从前的感觉。
昨夜的赌约,顿时间传遍了大街小巷,诚如恩师所说的那样,好事不出门,恶事行千里,这等离奇的事,传播的速度最快,惹得沸沸扬扬。
大家都在为陈凯之担忧!王之政是谁?名动天下的大儒!跟他打赌,这陈凯之不是自寻死路?
金陵的不少人感激陈凯之的救命之恩,所以陈凯之和王之政这一次的赌约,无形中牵动了许多人的心。
这倒是给了陈凯之行了个方便,他索性去府学里告了个假,随即便在家中,也不出门,只是睡觉,起来吃喝之后,也不敢去恩师那里,躲起来专心地看那文昌图,接着又继续睡觉。
唯一的烦恼便是,陈凯之的食量增大了,这种食量的增加,甚至可以用恐怖来形容。
因为这已恐怖到连他自己都养不起自己了,明明刚刚吃了两碗饭,可肚中依旧还是觉得饥饿,平时吃喝又朴素,能吃上白米饭,已算是了不起了,若是没有油水,这种饥饿就更加的明显起来。
这样下去,可不是办法啊,这……真真是要将自己吃穷的节奏。
陈凯之心里不禁想着:“若是这时候,真能赢了那东山郡王的玉佩,或许这样捉襟见肘的局面,就可以改观了。”
几日之后,秋冬之交,却突然连下了几日的豪雨,豪雨如注,倾盆而下,陈凯之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如瀑的雨帘,神色淡然。
也幸好因为下雨,所以没有什么好事者来打听这赌约的事,陈凯之乐得清闲。
一连几日过去,雨水不歇,可是十日之期,眼看就要过去了。
这一日正午,陈凯之焦灼地等着消息,却有马车来,竟是那东山郡王府的马车,车夫冒雨来禀告道:“我家殿下说了,今日是赌约的最后一日,还请陈生员到王家一会,等时辰一过,也好践行赌约。”
陈凯之摇摇头,叹了口气,道:“殿下就这样急迫吗?”
“呃……”这车夫讪讪笑道:“还请陈生员上车。”
陈凯之无奈,他虽和东山郡王只一次照面,却已经足够了解这位殿下的性格了,若是自己不去,那家伙绝对马上会带人来绑自己,他便只好道:“那么有劳了。”
冒雨出了庭院,上了车,这车倒甚是华贵,马车艰难而行,好不容易到了城郊的王家,大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
陈凯之下了马车,进了王家,却见两个熟悉身影正站在王家的前廊下。
恩师和吾才师叔竟也来了?
师徒二人对视了一眼,陈凯之上前见礼,方先生愁眉不展,道:“凯之,这已第十日了,哎……”
陈凯之郑重其事地道:“学生让恩师忧心了,是学生的错,恩师见谅。”
方先生只摆了摆手,依旧一脸愁容。
却见东山郡王背着手,得意洋洋地自回廊的另一头步行而来,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道:“哈,来了,来得正好,嗯,还有两个时辰,过了这两个时辰,十日之约,就算到期了,哎呀,别愁嘛,或许……这世上真有奇迹呢!哈哈,走,这里风雨大,莫在这里干等,我家恩师就在后园的精舍,不妨去喝喝茶,不过本王还真是迫不及待那一刻了。”
东山郡王的底细,陈凯之算是打听清楚了,姓陈名德行,陈凯之很怀疑,是不是他德行不太好,缺啥补啥,爹妈才特意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
这家伙其实生得倒还算是相貌堂堂,可只要一开口,就让人不免有种想揍他的冲动。
陈凯之却是摇摇头道:“我不去后园的精舍,且就在前厅坐一坐吧。”
陈德行平时似乎也没什么娱乐,所以对于这场赌斗,有着很大的兴致。为了防止恩师真有什么血光之灾,他还真是做足了功课。
这十日来,他索性带着王府的亲卫在这里守卫,每日都伴在自己的恩师身边,哪怕恩师要出门走动两步,都生怕摔了。
如今,总算是即将功德圆满了。
陈德行的心情很是愉快,笑嘻嘻地打量着陈凯之道:“待会儿,就有意思了。”
顿了一下,才又道:“噢,你们不愿去后园精舍?好吧,无妨,无妨,本王大度得很,那……就在这前厅小坐吧,本王陪着你们。”
说罢,便领着陈凯之等人到了前厅,叫人斟茶,这陈德行翘着脚,一副很是期待的样子。
陈凯之呢,看起来一脸不慌不忙,可心里的确有些忐忑。
茶水斟了上来,那陈德行依旧暗暗地打量着陈凯之,却见陈凯之旁若无人,端起茶盏便喝。
倒是方先生的心理素质不太过关,一个劲的唉声叹息。
之前的那个恶评,对于陈凯之的一生,影响实在不小,再加上这场赌约,就更不必说了。
陈德行翘着脚,嘻嘻哈哈的样子,道:“本王命人禀明恩师一声。”
陈凯之道:“殿下,虽然还有两个时辰,可是令师血光之灾没有解除,不如请他来这里说话吧。”
陈德行乐了,反正答案马上就要揭晓,他现在脾气好,便吩咐人道:“请恩师来见陈生员。”
那人应了一声,点头去了。
此时,在王家后院的精舍里,王之政迎来了一个别样的客人。
这客人跪坐在王之政之下,叹息道:“北海郡王,命学生在金陵负责一些杂事,上一次的天瘟,运气真是糟透了,本以为可以趁此机会得手,金陵同知这儿,也早已作了安排,等拿下了陈凯之,一切的罪名就都按在这陈凯之的头上,再借机将一切指向太后娘娘。谁料这个陈凯之,哎……倒是连累了先生,如今不得不离京还乡。”
王之政手里抱着茶盏,却不低头去喝,只是似笑非笑地道:“哪里的话,回乡也好,如今京里诡谲,不如回来清闲自在一些。”
这人便又喜道:“是啊,先生刚刚回乡,那东山郡王便拜了先生为师,真是令人羡慕。”
王之政的眼睛微微眯起,道:“东山郡王,世镇东南,权势不可小觑,如今太后和赵王争得厉害,都想得到东山郡王的支持,从前这东山郡王府态度暧昧不明,倒是这一次,这东山郡王拜在了老夫的门下,似有所图。”
这人一脸喜形于色,道:“我已向北海郡王禀告了此事,北海郡王对此,似乎也是乐见其成。赵王左右,只怕又要多一条臂膀了。”
看了那人一眼,王之政却是摇摇头,道:“你是有所不知,这东山郡王年少,稀里糊涂的,怕也没有什么深意,这多半是他的母妃,东山郡王府的王太妃的意思,方才是促成此事的关键,此事,眼下也不急。倒是有一件事,颇有一些意思。”
二人正说得兴致,可就在这时候,外头有人来禀告道:“老爷,郡王在前厅有请,说是那陈凯之来了,请老爷去前厅会客。”
家里的下人这般一叫,王之政顿时心中火起,他陈凯之算是什么东西,他来了这里,不来后院精舍里拜谒,却让自己去前厅见他,算什么意思?
大家很熟吗?
就算很熟,你陈凯之也是后辈。
再者说了,老夫还有笔帐没和你算呢!
霎时间,王之政脸色发冷,只是冷淡地道:“知道了。”
那家仆便退去。
坐在王之政下首的人不禁凝眉道:“陈凯之?”
“不错,老夫要说的就是这件事。”王之政冷笑一声,接着道:“这个陈凯之,却不知何故,居然撞到了老夫的枪口上,想要老夫给他评鉴,老夫正好借此机会,折辱了他一番。”
这坐在下首的人却显得不悦:“先生,你有所不知,就是这个陈凯之,坏了京里许多人的事,便连我家北海郡王都是深痛恶绝,只是眼下他名声不小,而且又得了太祖高皇帝的遗物,他毕竟是小角色,眼下京里的许多人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来不及收拾他,不过现在那陈凯之既然撞到了先生的枪头,先生就只是羞辱一番吗?”
王之政笑了,呷了口茶,一脸深意地道:“他还和东山郡王立下了赌约,今日便是一场赌斗,若是输了,便卖身入东山郡王府为奴,你想想看,老夫乃是东山郡王的恩师,等这陈凯之成了王府的奴隶,老夫若是让东山郡王将此人转赠老夫,那么……想要收拾,不还是轻而易举的事?”
这人听罢,不禁大喜道:“什么赌约,可有把握吗?”
“十拿九稳的事。”王之政自信地道:“此子出言不逊,竟敢说老夫会有血光之灾。”
这人听罢,顿时哈哈大笑起来:“果然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先生每日在府中闲坐,何来的血光之灾?噢,难怪我来时,见这里有那么多的王府府兵防守,这必定是东山郡王带来的吧,如此一来,先生就更加可以高枕无忧了。”
王之政风淡云轻地道:“哪里的话,不过……”他抿嘴笑了笑,道:“这个陈凯之,倒是细皮嫩肉,生得颇为俊俏。”
这人听了,顿时莞尔一笑,他倒是知道王之政的爱好,素爱**,不过这喜欢**,在这大陈国,倒也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甚至对于名士和大儒们来说,是件风雅的事。
这人便笑道:“那么,先生只怕要大饱口福了。”
王之政正待要说话,这时,外间又有人来道:“老爷,那陈生员又催老爷去。”
王之政本是带笑的脸,猛然一变,这家伙,还真是给脸不要脸啊,他以为他是谁
王之政便冷冷地道:“老夫有事。”
在另一头,陈凯之在前厅坐立不安,他已连续让人请了两次,那王之政偏偏不来。
倒是东山郡王狐疑起来,这姓陈的小子,莫不是有什么阴谋?难道他是故意引恩师来前厅,想趁着这最后的时间,然后来个一刀两断,人为的制造一个血光之灾吧。
陈德行这么一想,顿时变得警惕起来,眯着眼,眼珠子狡黠地乱转。
不过他倒是庆幸自己的恩师没有上当,迟迟不来,而陈凯之却是急了,开始背着手在厅里团团乱转:“我看这风雨急,殿下,能否再请令师来前厅?”
陈德行听罢,突然大笑起来,冷声道:“陈凯之,你把本王当什么人?”
他突的发难,让厅里的人都不禁惊讶。
陈凯之皱眉道:“殿下这是何意?”
“何意?”陈德行很是不屑地看了陈凯之一眼,而后大笑道:“你以为本王不知你打什么鬼主意吗?真是荒唐,你看,还有最后小半时辰了,小半时辰之后,这赌约约定的时间也就过了。你现在怕是狗急跳墙,想要让本王恩师赶来这里,好谋害本王的恩师?哈,你这点小伎俩,本王聪明过人,足智多谋、颖悟绝人,怎么会瞧不出来?这时辰,可就快到了。来人!”
一声令下,厅外廊下数十个府兵一齐佩刀闪身出来。
陈德行背着手道:“时辰一到,立即将这陈凯之押到王府去,哼哼,本王要让人专门为你造一个狗笼子,这是你侮辱本王智商的代价!”
陈凯之膛目结舌,禁不住恼羞成怒道:“殿下怎么将我想成那样的人!”
陈德行看都不看陈凯之一眼,冷哼一声。
却在这时,突然,厅外传出轰隆的声音。
这宛如天雷滚滚一般的巨大声响,连大地都在颤抖,陈德行呆了一下,下意识地道:“怎么回事?”
而在后园的精舍,就在陈凯之和陈德行还在争执的时候。
王之政已喝完了一壶茶,他脸色浮着浅笑,显得兴致勃勃:“这陈凯之一旦为奴,事情就好办了,到时广为宣传出去,教人知道,这写洛神赋的陈凯之,成了**,千人骑万人踏,到时,就算有人不喜,怕也无可奈何。陛下年纪虽小,可迟早有一日就会长大,赵王殿下,只需耐心等待,迟早有一日,便可大政在握。老夫,也算是为赵王殿下,效了绵薄之力了。”
那下首之人想到这美好的前景,不禁大笑起来:“王先生乃是高士,哈哈,正该如此,只要毁了陈凯之的名誉,使他成为贱籍,那洛神赋,自然也就成了笑话。王先生智谋深远,我不如也。”
王之政面带红光,似乎对于陈凯之未来的命运很是期待,以随之笑道:“老夫虽在金陵,却依旧期盼着那一日,盼着赵王殿下搅弄风云的时候,对太后和太后身边的那些余孽来说,这便是灭顶之灾,犹如乱石洪水自天而泄,地裂天崩,哈哈……”
这人听着,也忍不住跟着开怀大笑起来:“哈哈……”
“哈哈……”
轰隆……
就在这时,突然,大地轰然颤动,一股巨响自四面八方传来。
二人的笑声还未落下,突的听到精舍之外,传来无数的呼喊。
王之政面上的笑僵了……
他停了笑,连呼吸都屏住,想听听这是哪里来的响动。
可是……大地颤抖得愈发厉害。
那人已是面如土色,突然道:“地……地……地裂天崩了?”
明明上一刻说到地裂天崩的时候,用的是形容修饰,可现在……这是幻觉吗?
精舍里,家什和茶盏开始磕磕作响,房梁上,灰尘雨落。
“出……出了什么事?”王之政厉声大吼。
外头侍候的侍童似乎早没了踪影,对于王之政的叫唤,没有任何人的回应。
王之政大恐,连忙和那人一道蹒跚着出了精舍。
这里乃是后院,后院依山,在这大雨磅礴的雨夜里,那轰鸣声依旧没有断绝,当王之政遥遥看着那巨大声响的方位,却是一下子瘫在了雨地里。
一股洪流,伴随着无数的山石和泥土,带着席卷一切的气势,自半山翻滚而下,山……真的崩了。
王之政瞳孔在放大,他从未想过,自己好端端的说了一声天崩地裂,怎么这山……就塌了。
那无数的泥水和乱石已滚过了院墙,带着排山倒海之势,轰然而下。
王之政和那人想逃,却发现已经迈不动步子了。
那滚滚的洪流,仿佛带着惊天之威,瞬间冲垮了精舍,整个屋子,就犹如纸糊一般,紧接着,无数的乱石飞溅而来。
王之政发出了惨呼,下一刻,他与那人便淹没在了洪流之中,再不见任何的踪影。
王家的后院,已经大乱。
而在前厅。
许多人已经冒雨出来,他们遥遥地看着那一泄而下的泥石,仿佛半座山的力量以落下来。
所有人,后襟发凉。
陈德行懵了。
就这样……就这样……血光之灾了吗?
他脑里冒出了一个念头,接着大喊:“逃啊。”
“不可逃!”陈凯之镇定自若地道:“这里的前厅,山石滚不到这里来,不必害怕,后院的人不多,但待会儿,我们还要进去救人。”
这时候,陈凯之的声音仿佛有了魔力。
若是别人说,山石滚不到这里来,陈德行是一百个不信的。
可现在,他居然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整个人放松了一下,然后,陈德行想到了一件事。
他输了,陈凯之完胜。
这哪里是血光之灾,这简直是粉身碎骨之灾啊。
这样想着,陈德行勃然大怒,他一把冲上前,揪住陈凯之的衣襟:“你……你……陈凯之,你杀人了。”
这陈德行孔武有力,想来自幼就习武,力气不小,本来他以为自己可以像拧小鸡一般,就能将这个小子提起来。
可是……他猛地用劲,却发现这个小子像木桩一样,居然……提不动?
陈凯之也有一些意外,想不到自己的气力似乎大涨了不少,自己平时没有太多的察觉,这莫非,是那文昌图的作用?
不过这个时候不是深究文昌图的时候,陈凯之最讨厌有人揪自己的衣襟了,他伸出手,生生地将陈德行的手掰开。
陈德行骇然,想不到这小子孱弱的外表下,竟隐藏着这般大的气力。
陈凯之正色道:“殿下哪里看到我杀人了?”
“还说没有?”陈德行气急败坏地道:“你料到恩师会有血光之灾,这……这……这一定是安排好的。”
陈凯之气定神闲,在这磅礴大雨之下,浑身都已渗透了,却是心平气和地道:“殿下以为学生有这个本事,能引发山崩吗?”
陈德行脸色一变:“可是……可是……你明明……你既然料到,为何不救本王的恩师?你……你……”